一曲离歌，唱尽人间深情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秋风里格细雨，介支个缠绵绵……”

每当这段旋律响起，无数中国人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这首名为《十送红军》的歌曲，以其婉转凄美的曲调和情真意切的歌词，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成为中国红色音乐史上最为动人的篇章之一。

然而，这不仅仅是一首歌。它的背后，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是一场关系中国革命生死存亡的伟大转移，更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守望相助的深情见证。

1934年深秋，江西于都河畔，八万六千名红军将士踏上漫漫长征路。他们的身后，是三十万苏区百姓含泪的目光；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艰险与希望。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那些送别的人们，又有着怎样的故事？而这首后来家喻户晓的《十送红军》，又是如何从赣南的山野间走出来，最终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永恒的记忆？

让我们回到那个秋风细雨的年代，走进那段被歌声镌刻的历史。

第一章：苏区的最后时光

一、风雨欲来

1934年的秋天，对于中央苏区来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自1933年9月，国民党调集百万大军对中央革命根据地发动第五次“围剿”以来，战局急转直下。这一次，蒋介石改变了以往“长驱直入”的战法，采取“堡垒主义”的新战略，在根据地周围修筑了数以千计的碉堡，层层推进，步步为营。

而此时的中共临时中央负责人博古，却将军事指挥权交给了共产国际派来的德国顾问李德。这个对中国国情知之甚少的外国人，搬用正规的阵地战经验，实行军事冒险主义方针，主张“御敌于国门之外”，使红军陷入被动之中。

1934年4月，广昌保卫战打响。红军将士血战十八天，付出了伤亡五千余人的惨重代价。28日，广昌失守，中央苏区的北大门被打开。

那一年，整个苏区都笼罩在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中。然而，对于大多数苏区百姓来说，他们并不知道，一场更为巨大的变故即将来临。

二、于都河畔的夜晚

1934年10月，中共中央、中革军委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中央红军主力撤出苏区，实行战略转移。

这是当时唯一的选择。在国民党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下，红军已无在原地扭转战局的可能。为了保存革命的火种，为了日后能够卷土重来，八万六千名红军将士，不得不离开他们浴血奋战了近六年的红色根据地，踏上一条未知的道路。

消息是保密的。为了不暴露战略转移的目标，躲避敌机的轰炸，部队的行军全部安排在夜间进行。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红军开始集结、准备渡河的时候，消息还是传到了老百姓的耳朵里。

于都河，这条在平时并不起眼的赣南河流，在那个秋天，见证了中国革命史上最为动人心魄的一幕。

在于都县长征渡口旁的纪念馆里，至今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为了保证红军能够顺利渡河，当地百姓纷纷捐出自家的门板、床板，甚至老人的寿材，帮助工兵架设浮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棺材板。他说：“红军为我们穷人打天下，我这点东西算什么？”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啊！于都河两岸，火把如星，照亮了夜空。三十万苏区群众，提着灯笼，举着火把，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向渡口。他们要在出征的队伍中，再看一眼自己的儿郎。

三、最后的告别

“千军万马介支个江畔站，十万百姓泪汪汪。”

这段后来被写入《十送红军》的歌词，并非文学上的夸张，而是真实历史的写照。

杨成武上将在回忆文章《别了，于都河》中，详细记述了当时的情景：河岸边，百姓们排成长长的队伍，有的捧着鸡蛋，有的提着草鞋，有的端着茶水，眼含热泪，一遍又一遍地叮嘱自己的亲人——

“孩子，到了外边，要照顾好自己。”

“兄弟，打了胜仗，早点回来。”

“当家的，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一位新婚不久的妻子，紧紧拉着丈夫的手，泣不成声。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但她更知道，红军不能不走，不走就要被敌人消灭。她擦干眼泪，把一双连夜赶制的布鞋塞进丈夫的背包里，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一位年迈的母亲，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三个儿子都在红军队伍里。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摸摸这个的脸，拉拉那个的手，嘴里念叨着：“好，好，都好好的……”声音却早已哽咽。

那些送别的人们，有的从几十里外的山村赶来，有的已经在渡口守候了整整一夜。他们知道，红军这一走，国民党和地主武装势必反扑，浴血奋战近六年开辟的红色根据地，以及土地革命的成果，都将重新落入敌手，乡亲们又将遭受难以想象的磨难。但他们更知道，红军是穷人的队伍，红军走了，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回来。

“心像里格黄连，脸在笑。”——这是何等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明明心如刀割，却要强颜欢笑；明明知道前路艰险，却要送出最真挚的祝福。这种矛盾与坚韧，正是那个年代苏区百姓最真实的写照。

四个夜晚，八万六千名红军将士，就这样在三十万苏区百姓的泪水中，渡过了于都河，踏上了漫漫长征路。

那一年，赣南苏区有33万人参加了红军，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男丁加入红军队伍。这一走，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章：一首歌的诞生

一、特殊的任务

时间来到1961年。距离那场悲壮的告别，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

这一年，时任国防部副部长、空军司令员刘亚楼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情。他刚从朝鲜访问归来，在朝鲜观看了一场气势磅礴的大型歌舞史诗《三千里江山》，三千名战士的表演让他深受震撼。回国后，他向空军政治部文工团下达了一个紧急任务：三个月之内，创编一台革命历史歌曲晚会。

这个任务，后来被周恩来总理称为《东方红》的“前创篇”。

接到任务后，空政文工团的创作人员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兵分几路，深入各地采风，搜集革命历史歌曲和素材。其中，词作家张士燮和作曲家朱正本，都曾先后前往江西采风。

二、江西采风

1960年春，朱正本随空政文工团赴江西瑞金、吉安等地采风，系统收集整理苏区民歌素材。在那次采风中，他听到了许多当地流传的革命歌曲，其中一首送别红军的歌，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首歌的曲调非常口语化，歌词中夹杂着不少俚语、方言，唱半句，停半句，旋律婉转优美，饱含着浓浓的离别之情。这首曲调，就是赣南采茶戏的传统曲牌《长歌》，又叫《劝郎调》或《送郎调》。

赣南是客家人的主要聚居地，客家文化在这里有着深厚的根基。采茶戏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2006年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送郎调》则是采茶戏“茶腔”中的曲牌，表现的是客家人的“送”文化——为了生活，丈夫要下南洋，妻子想留又不能留，盼回又不知何时能回，只好一送再送。

“这个情感，与红军离开苏区时群众舍不得的心情，完全一致。”赣州市文联原副主席张宇俊这样分析道。

朱正本被这个曲调深深地打动了，它将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张士燮也在江西收集了大量素材。他采访了当年的赤卫队队员、工农会代表、红军老战士，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了许多关于送别红军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泪，有笑，有不舍，也有期盼。

三、不到一小时的创作

1961年，当张士燮开始撰写《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的剧本时，他遇到了一个难题。

在写到第四场“红军长征”的内容时，他觉得需要有一首歌曲来表达人民群众送别红军时那种依依不舍的心情。可是，翻遍了搜集来的资料，却找不到一首能够完美表达这种情感的现成歌曲。

于是，他决定自己动手。他把搜集到的多首关于送别红军的江西民歌综合起来，经过反复推敲和修改，创作出了《十送红军》的歌词。

歌词写完，张士燮立刻拿着稿子找到朱正本，让他谱曲。

朱正本接过歌词，读了一遍，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感。他立刻想到了那首在江西采风时听到的《送郎调》。那个旋律，一直深藏在他的记忆里，此刻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歌词。

他坐下来，铺开稿纸，开始谱曲。

“我采用了回旋曲式手法重新创作，把六段歌词谱成每段不同人声、不同曲调，并多次变化，以求情真意切。”朱正本后来回忆道。

他把自己全部的情感都投入到了这首曲子中。当谱到“千军万马江畔站，十万百姓泪汪汪”这句时，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整个谱曲过程，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四、那些“里格”和“介支个”

细心的人会发现，《十送红军》的歌词中，频繁出现“里格”“介支个”这样的词。对于不熟悉赣南文化的人来说，这些词显得有些古怪。但实际上，这是客家人常用的衬词和语气助词。

“里格”“介支个”本身没有具体的含义，但把它们放在歌里，整首歌就变得生动、亲切，充满了浓郁的地方特色和生活气息。就像陕西民歌中的“呼儿嗨哟”，江南小调里的“呀儿哟”一样，这些衬词是民歌的灵魂所在。

朱正本在创作时，特意保留了这些客家方言衬词，使《十送红军》在艺术上更加完美，也更加贴近赣南苏区的原汁原味。

五、署名的故事

1961年建军节，《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在中山公园音乐堂正式公演，后来又在上海连演四十场。《十送红军》一炮而红，从此传遍大江南北。

然而，当时由于空军部队领导为突出老区革命传统，要求必须注明是民歌，总团领导便建议署上“朱正本、张士燮收集整理”。这样一来，很多人便以为《十送红军》是一首江西革命民歌，而不知道它其实是两位文艺工作者的编创作品。

直到2001年，电视剧《长征》播出，《十送红军》作为片尾曲再次走进千家万户。在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的建议下，字幕表才第一次出现了“歌曲《十送红军》张士燮编词，朱正本编曲”的字样，把沉默了四十年的两位作者推到了台前。

六、著作权争议

2003年，《十送红军》的著作权问题引发了一场诉讼。一位名叫王庸的人主张，这首歌改编自他在1959年创作的《送同志哥上北京》。

经过法院审理，最终认定两首作品只有四小节旋律相似，未达到实质性相似的标准，确认了朱正本独立创作者的地位。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历史细节也被披露出来：1964年，江西省音协的出版物曾标注《十送红军》改编自赣南民歌；1982年，词作者的信函中提及王庸的贡献。这些争议，也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十送红军》与赣南民歌之间的深厚渊源。

第三章：歌声里的军民鱼水情

一、不只是“十送”

有趣的是，我们现在听到的《十送红军》，其实并不是“十送”都唱全了。

据张士燮回忆，他1961年交给朱正本的歌词只有六段，没有第二、四、六、八送，因为他担心写“十送”太“絮烦”，演唱时间也会太长。后来流传的版本中，又进一步删减，只保留了第一、三、五、七、九和第十段。

而陕西镇巴县还有一个版本的《十送红军》，从“一”到“十”全都唱全了，歌词中除了地名不同，内容与流传版本多处相似，但曲调用的是民歌“绣荷包”。

不管有几个“送”，这首歌的核心情感始终如一：那是对亲人的不舍，对革命的信念，对胜利的期盼。

二、从《劝郎调》到《十送红军》

《十送红军》的旋律，源自赣南采茶戏的《长歌·送郎调》。这两首歌之间，有着怎样的传承关系？

赣南采茶歌舞剧院的国家二级演奏员王爱生曾做过一个对比：一个是一送“里格”表哥，“介支个”柜子边；一个是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将两者的曲调对照比较，发现前几句只有几个音符有细微差别。

送的对象虽然不同，但表达的情感却是一脉相承的——那是一种哀而不伤、缠绵悱恻的离别之情。

可以说，《十送红军》是《送郎调》在新时代的升华和再造。它既保留了赣南民歌的灵魂，又赋予了它新的时代内涵。这正是《十送红军》能够跨越时空、历久弥新的原因所在。

三、红土地上的“送”文化

为什么赣南会产生这样动人的送别歌曲？这与客家文化的“送”传统密切相关。

赣州，又称赣南，是江西的南大门，也是客家人的主要聚居地。历史上，客家人为了生活，常常要背井离乡，下南洋，闯关东。每一次离别，都是一次生离死别。因此，在客家文化中，“送”成为了一种独特的情感表达方式。

《送郎调》表现的就是这种情感：妻子想留住丈夫，又不能留；盼丈夫回来，又不知何时能回。于是，只好一送再送——送到柜子边，送到房门，送到天井，甚至盼着龙王下雨留住别走。

这种复杂而深沉的情感，与红军撤离苏区时群众的心情高度契合。苏区百姓送别红军，就像当年妻子送别下南洋的丈夫一样：舍不得，但又不得不舍；盼回来，又不知何时能回。于是，只好一送再送，千叮咛万嘱咐。

从这个意义上说，《十送红军》不仅仅是一首歌，更是赣南人民几百年情感积淀的集中表达。

第四章：历史的回响

一、最后的望红台

在《十送红军》的歌词中，有这样一段：

“十送红军望月亭，望月亭上搭高台。高台十丈白玉柱，雕龙画凤放光彩。朝也盼来晚也想，红军啊，这台名叫望红台。”

“望红台”——一个多么动人的名字。它寄托了苏区百姓对红军最深切的期盼：早日归来。

然而，历史是残酷的。红军走后，国民党和地主武装卷土重来，苏区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那些送别红军的百姓，很多人再也没有等到亲人归来。

据统计，当年赣南苏区有33万人参加红军，而最终能够活着回到家乡的，只是极少数。更多的人，把生命留在了长征路上，留在了抗日战场上，留在了解放战争中。

但苏区百姓对红军的感情，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减。他们依然“朝也盼来晚也想”，盼望着红军胜利归来的那一天。这种盼望，化作了对革命事业的坚定支持，化作了与共产党生死与共的血肉联系。

二、最后一碗米，最后一尺布

在赣南苏区，流传着这样一段话：“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个亲骨肉送去上战场。”

这并非夸张。在那个年代，苏区百姓倾其所有支援红军。他们把最好的粮食送给部队，自己吃糠咽菜；他们把最好的布料做成军装，自己衣衫褴褛；他们把最亲的人送上战场，自己承受生离死别之痛。

为什么？因为红军是穷人的队伍。红军来了，打土豪，分田地，让贫苦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做人的尊严。红军走了，这一切都将失去。所以，他们宁愿倾其所有，也要支持红军，保卫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这种鱼水深情，是《十送红军》最深层的情感内核。歌声里唱的不只是离别，更是军民之间那份血肉相连、生死与共的真挚情感。

三、歌声永流传

1961年，《十送红军》首演后，上海《解放日报》发表评论，称其为“一首壮丽的抒情诗”，认为“一阵阵歌声，一滴滴眼泪，充分表达了根据地人民和红军的深厚感情，以及人民对红军战士早日胜利回家乡的坚定信念”。

2001年，电视剧《长征》在央视播出，《十送红军》作为片尾曲，由歌唱家宋祖英重新演绎，再次感动了亿万观众。

2009年，《十送红军》被评为“爱国歌曲100首”榜首。

2012年4月28日，曲作者朱正本逝世。中央媒体评价其作品“构筑起民族集体记忆的音乐丰碑”。

今天，当我们再次唱起《十送红军》，那些历史画面依然历历在目：于都河畔的火把，百姓眼中的泪水，红军将士渐行渐远的身影……那是一个民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艰难历程，是一群人为了理想甘愿牺牲的壮丽诗篇。

尾声：望红台上，信仰永存

时光荏苒，九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于都河，依然静静流淌；当年的苏区，早已换了人间。但《十送红军》的歌声，依然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回荡。

为什么这首歌能够穿越时空，历久弥新？因为它唱出了一种永恒的情感——那是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牵挂，是面对分离时最深沉的不舍，是黑暗中最坚定的期盼。

在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地于都，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这样一行字：“这里，是伟大长征的出发地。”每年，都有无数人来到这里，追寻先辈的足迹，聆听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在党史展览馆里，一组苏区百姓送别红军的雕塑格外引人注目，高空悬挂的匾额上写着“替红军送消息”六个大字。循环播放的《十送红军》，将人们的思绪带回到八十多年前的于都河畔。

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八十周年大会上指出：“一部红军长征史，就是一部反映军民鱼水情深的历史。”

是的，长征是伟大的，但更伟大的是那些在背后默默支持红军的百姓。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书写了中国革命史上最动人的篇章。

“朝也盼来晚也想，这台名叫望红台。”

望红台上，期盼从未停止；望红台下，信仰永远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