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所爱的人不说 却对自己太啰嗦。

——歌词·苏丽珍

三月十六日，我写下“春日救赎计划”六个字，试图用文字排遣随着春天到来的内心的郁郁不安感。之后几天，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三月二十一日，是我一周中心情最好的周六，天气尚可。这个上午，我出门跑步一圈，一路上看到了许多白的、粉的、黄的春花和深深浅浅绿得可爱的嫩芽，心情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重新打开本子打算继续前些天的题目。心情没有那么糟时再看当时的标题就觉得过于危言耸听了，于是将题目改做“春日快乐计划”。

说来奇怪，我清晰记得去年春天的不快乐，同样的不快乐感在今年春天卷土重来。春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对近两年的我来说，春天来了的标志并不是柳丝绿了、春江暖了、桃花开了这类生机勃勃的景象，而是某一天早晨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皮肿了。是的，去年春天突然发作的过敏症状也延续到了今年春天。我仍然不确定袭击我的免疫系统的究竟是哪一种绒毛、花粉或是灰尘，不用测过敏原，我只当做是某一种与阳光、空气一样无法避免的东西。好在过敏症状不过是眼皮红一红、肿一肿，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这几乎不值一提的过敏当然不是令我心情变差的原因。我其实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春天来了反而会令我的心情显著变差。去年时我说我的情绪状态是空空荡荡，今年也许病情进一步恶化，我清晰地感知到空荡之中又填入了烦闷、不安、慌张、沮丧，诸如此类，数来数去都是坏情绪。虽然春风和煦、春花春芽、桃红柳绿也能令我短暂地快乐一下，但那快乐过分短暂，转瞬即逝。较为长久的情绪仍然是种种坏情绪的集合体。对于这种状态，我也相当疑惑不解。

有一阵子了，我很逃避面对和追问“究竟在不高兴些什么”“究竟想得到什么”这类问题。我很清楚我的这种不快乐的状态十分私人，同时在犯着叫做“矫情”的错。所以我用了很长时间尽力理解这种状态，不敢轻易形容和表达。过程中也乱翻书，其中一本就是林夕这本《毫无代价唱最幸福的歌》。很合我的状态对不对？我常常想，人在生活的鸡零狗碎和换取金钱薪酬的工作时间之外，比如通勤的早晨、下班后的深夜和不加班的周末，在大脑没有被这些琐事俗务占据的时候，总要思考点什么吧。又或者说，总得想点什么吧。不关注世界就关注自己，不想与世界相关的就得想自己快乐不快乐。我是这样，我也觉得大概率其他人也是这样。不写歌词也随笔的林夕就是这样。写随笔是对自己情绪的梳理，一本书翻下来，看得到作者很多观察、抱怨、吐槽和碎碎念，看得到作者一遍遍说服自己要快乐。这和我所正在做事情就差不多嘛。

我在这本书中找到了有关“坏情绪”的共鸣：“这时候，你才知道，世上最令人无语的，是你不能怨自己不幸，但暗里按捺不住为自己打抱不平，觉得自己还是不幸的；又正因为那些不幸，比起很多人来说都属奢侈的，连抱怨都不道德，于是越努力数已有的恩典仅存的幸运，便越不开心。”——作者说得还是太绕了。其实，他想说的无非是，我看起来事业有成、生活富足、身体健康、家庭美满，我的人生花团锦簇，难道我就不能不快乐吗？得到了世俗意义上这一切的好处，我就一定能够永远快乐吗？

是不是和我的状态很像？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生机无限，我就一定要在春天里快乐起来吗？

这些天想了这许多，我也只是勉强和我的不快乐和解了而已。尽管写下了“快乐计划”这样的标题，对于怎样快乐起来我仍然没什么头绪。但我想，承认不快乐的客观存在这一步总是没错的。至于怎样快乐，我有时怀疑，快乐和爱情一样，都是一种难以形容、教授、规划的，可遇不可求的存在。如果快乐需要被计划，那最终得到的东西即使仍叫快乐，恐怕也是打过折扣的。从这个角度想，“春日快乐计划”不做也罢。至于我时常糟糕少量放晴的情绪，随它去好了。或许某一天自然而然地，我就快乐起来了。又或许，那种放肆大笑的、高昂的、轻盈的快乐原本就是生活中昙花一现的存在，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快乐不快乐，而是坚持生活下去。如果活着，还能尽量获得尊严和体面，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有尊严、有体面，同时还能真诚地认为自己快乐、不孤独、对他人和社会有所贡献，那真是无限美满的一生呀。

写下这千余字时，我告诫自己，一定要真实、坦白、也不要雕琢文字。如果因此暴露出自己的一些懦弱、贪婪、肤浅和犹豫不决也没关系。因为真诚的文字中一定也隐藏着微末的勇气、坦然、生机和希望。这就是坏情绪的我生活下去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