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铁杵磨针悟剑心
清晨的雾气就像一件半透明的纱衣,笼罩着象耳山此起彼伏的轮廓,溪水从高处奔腾跌落在山下,在这里汇聚成了一湾浅浅的水潭,溪水流动发出“淙淙”的声音,敲击着溪边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的青石板台。
李白沿着溪边往前走,脚步相比一个月前沉稳了不少,青城山夜晚那场星辰光辉灌入身体和《同尘心法》的传承,
就像在他的生命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丹田内那团银白色的文气已经稳定得像星云一样,随着心法的运转慢慢地吐纳气息,把山中清新的草木灵气吸收到自己体内。
只是,“在凡尘俗世中锤炼”这四个字,他还没有找到入门的方法,心里有时候清楚明白,有时候又焦急烦躁,这才离开了青城山,没有目的地四处游荡,一直到了这座象耳山下。
溪边的景象,却让他微微地愣住了。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简单朴素衣服的老妇人,正坐在那块青石磨针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像小孩胳膊一样粗细、黑漆漆的铁杵,就在溪边一块表面粗糙的顽石上,
“嚓,嚓”地磨着,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这单调的摩擦声了。

李白走上前去,只看见那铁杵的一端已经被磨出了一些尖形,但距离成为一根可以使用的“针”,简直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再看老妇人的容貌很普通,全身上下也没有一点文气或者灵力波动。
他心中那点因为获得奇遇而隐隐滋生出来的骄傲之气,以及连日来寻求道境没有收获的烦闷心情,此刻被这种“愚蠢的行为”一刺激,便脱口而出:
“老人家,用这根铁杵来磨针,难道不是像愚公移山一样吗?等到针磨成的日子,恐怕已经是一百年以后了!”
老妇人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一下,只是慢悠悠地说道:
“年轻人,心思浮躁不安定,怎么能够领会到真正的功夫?”
话音刚落,她手中那根看起来很普通的铁杵,突然对着李白的额头前方轻轻地一点!
“嗡!”
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声好像来自远古时代的宏大震动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旋转、重新组合!
李白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数极其巨大、闪烁着各种颜色微弱光芒的“文字”,像星辰一样悬浮着、流动着、碰撞着。
“这是……什么地方?”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每走一步都非常艰难。

“磨针……磨针……”老妇人那平淡的声音,就像上天的谕旨,在虚空中回荡着,“心思不能凝聚,怎么能够成就器物?精神不能集中,怎么能够窥探到道的真谛?”
焦虑、烦躁,接着是一丝恐惧,开始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李白用尽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方法:用蛮力冲撞、用文气轰击、甚至胡乱编造打油诗……所有的尝试都宣告失败了。
心神的力量在飞快地消耗,疲惫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就在意识快要被无数文字淹没、同化的时候,《同尘心法》中的一句深奥含义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看见天地,看见众生,然后才能看见真实的自己和诗心,”
看见……怎么看见?在这片纯粹由“文字”构成的虚无空间里,哪里有天地众生?
文字……文字……他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些冰冷巨大的字符,它们不仅仅是阻碍,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是构成经典著作、传承智慧知识、记录悲欢离合的基础!
老妇人磨针,磨的也许并不是铁杵,而是面对这种“粗糙根本”时的“凝神专一”的态度!
“凝……”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他不再试图攻击或逃离任何一个文字,而是把全部的心神,依照心法中“见”的方法,向内部收束,就像老妇人把她全部的精力、所有的岁月,都凝聚在铁杵和顽石接触的那“一点”之上一样。
他不再试图攻击或逃离任何一个文字,而是把心神当作细细的针,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去“感受”离他最近的那个“水”字。
刚开始的时候感受到的依然是抗拒和冰冷,但他心神极度凝聚,舍弃掉所有的杂念,只留下一点纯粹的“感知”,慢慢地,在那“水”字宏大的压迫感后面,似乎显露出了一丝湿润、流动的意象。
有门路了!
他精神一振,按照同样的方法,去感受“火”字的灼热与跳跃,“木”字的生机与舒展……这个过程依旧缓慢而且艰难,每一次“感受”都要消耗大量的心神力量,但他心中的焦躁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像冰湖一样的凝聚安定。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当他用这种“凝神感知”的方式,缓慢地“经历”了几十个基础文字之后,整个文字迷宫对他的排斥力量,似乎减弱了一点点。
然而,要想彻底理清这座浩瀚文字迷宫的脉络,还缺少一个核心,一个能够把它们“串”起来的“灵魂”。
就在这个时候,一段好像埋藏了很久的诗句,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心里流淌而过: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是《白头吟》。
诗句中那份对“真心”的执着坚守,那份经历过猜疑之后仍然渴望“白头到老”的纯粹情感,像一道温暖却又坚韧的光芒,突然间照亮了他凝聚到极致的心神!
“真挚的情感……真诚的心意……达到极致的性情和纯粹,才能够贯通万物啊!”
他突然领悟了其中的道理,不再试图去理解所有的文字,而是把此刻对《白头吟》中那份“真挚情感”的感悟,化作一枚无形的意念之针,用“凝”字诀作为力量,向着文字迷宫那看起来混乱一片的“中心”,轻轻地“刺”了一下!
“咔嚓”。
好像琉璃破碎的轻微声响,清晰地在他的神魂中回荡开来。

眼前无边无际的文字迷宫,就像褪色的水墨画一样,一片片碎裂、消散了,溪水流动的声音、小鸟鸣叫的声音、山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重新进入到他的耳朵里。
阳光有些刺眼,李白发现自己仍然站在溪边的磨针台前,保持着被铁杵点中之前的姿势,好像只是过了一瞬间。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依旧在磨着那根铁杵,只是此刻再看,那缓慢重复的动作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和山川溪流同样频率的韵律。
“醒了?”老妇人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第一次正眼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赞许,“在迷惑的境界中度过了三天,一个念头就贯通了,虽然是取巧借助了前人爱情诗中的一点真情实感作为引导,但这种‘凝聚心神’的功夫,可以算是入门了,”
李白心中再也没有丝毫轻视和傲慢的想法,整理好自己的衣帽,对着老妇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小子我狂妄又没有知识,感谢前辈指点教化的恩情!这‘凝’字诀,应当是诗歌之道的基础,”
老妇人坦然接受了他的一礼,摆了摆手说:“基础是你自己领悟出来的,我不过是顺着形势稍微推了你一把,”她打量着李白,目光好像能够穿透他的身体。
“《同尘心法》是总体纲领,你已经得到了,‘凝’字诀是实际运用的方法,你刚刚领悟到,但是纲领树立起来了,还要有具体细致的器物来支撑,帮助你解析这天地万物、人情世故中所蕴含的‘文’,”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着、边缘已经有磨损的薄册,递了过来。
李白用双手接了过来,解开油布,露出封面上几个古朴的篆字,《说文解字》,但它并不是完整的版本,仅仅是残缺的书卷。
“这是我当年启蒙学习时用的,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老妇人语气平淡地说道,“但它教你认识文字,不只是认识文字的形状,更能辨别它的来源,理解它的意思,明白它的变化,文字中有形象,形象中有意义,意义中蕴含着道理,对你来说,或许比一部剑谱更有用处,希望你好好利用它,用‘文字’作为砖石,建造起属于你自己的诗道文宫,”
李白内心震动不已,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份礼物的珍贵之处。
“前辈的丰厚赏赐,李白我会永远记在心里!”他再次深深地弯下腰行礼,这一次,老妇人却侧身躲开了。
“不需要感谢我,你能够来到这里,能够领悟到这些,能够承受这些,全都是缘分,”老妇人重新拿起那根铁杵,对着坚硬的石头磨了起来,声音恢复到一开始的平淡,“你走吧,你的路途,在更遥远的世俗红尘之中,不在我这山溪旁边,”
嚓,嚓。
单调却又坚定的磨杵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李白心里明白,话已经说完了,缘分暂时终结了,他非常珍视地把《说文解字》的残卷收进怀里,放在贴近身体的地方。
他面对着老妇人的背影,最后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子,沿着溪流,向山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坚定,目光清澈明亮。
丹田里面,那团星云一样的文气,在“凝”字诀的收束之下,不再仅仅是朦胧的雾气,而是朝着中心的一个点,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凝聚、压缩,一颗米粒大小、光芒蕴藏在里面、像实体一样的银色“诗种”,已经悄悄形成了。
他心里稍有触动,一缕精纯的文气从诗种流淌出来,附着在路边的一根枯树枝上面,随手一挥舞,枯枝划过一块溪边的卵石。
“嗤,”
轻微的声响过后,卵石的表面,留下了一道一寸左右深、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的切痕。

诗种初步形成,可以附着在物体上展现出锋芒。
少年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真正属于修道人士在明白道理之后的微笑。
山风吹过来,吹动他身上崭新的青色衣衫,也吹响了前方万里红尘道路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