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1.邓丽君的歌《淡淡幽情(十二)》,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词:辛弃疾 曲:钟肇峰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原词:《丑奴儿 · 书博山道中壁》
《欲说还休》原词《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的词作者是南宋的辛弃疾。他下笔豪放大气,素有“词中之龙”之称,似乎和“淡淡幽情”整体气质不搭,但这首通篇说“愁”的词,是辛弃疾词作中偏于多愁善感的,很有“淡淡幽情”之意。当然,最后一句“却道天凉好个秋!”还是很有词中之龙的豪放之风。
辛弃疾这样的豪放派词人运笔,一大特色就是不拘泥于音律,因此这首词很多处并不押韵,这倒和邓丽君自己作词时的习惯很像,她也不怎么讲押韵,豪放。但其实辛弃疾的词逻辑上一气呵成,又让它入耳人心。
年轻时,不理解人生之愁,却自以为身在了巨大的愁苦之中,为此写诗作赋,其实,诉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苦恼。
而到现在,时过境迁,历经岁月人事种种,真正理解也身处在更大的无解之愁中,却什么也说不出也是不想说了,只能叹一声:秋之悲凉!更多的,就尽在不言中吧。懂的人会懂。
辛弃疾常以古写今,而这首词,是在以少年情写今日愁。少年的“不识愁滋味”写起,衬托着而今更大的无奈和愁苦,再看昨日烦恼,其实都不值一提。人生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学的是生活的智慧。其实人生到底是活到老苦到老的,比学会感受学会表达更成熟的是:学会接受、学会放下、学会沉默。
辛弃疾出生的时候是公元1140年,在这一年里,宋金之间的战事纷争此起彼伏。辛弃疾从小看多了国仇家恨,心里生出英雄情结,想救治天下,也想为国征战。真正有朝一日入了官场,以为可以报效国家,看到的却是官员的无能、朝廷的麻木,隐忧天下还要面对内部的陷害和刁难,忠臣不由得渐渐心凉。
这是辛弃疾被弹劾后,赋闲在家时所作的。词人想到少年时的忧国忧民,而今的心灰意冷,英雄不能上战场,明月照进了沟渠,辛弃疾想说的很多,但欲说还休。
辛弃疾离开了官场,但把满腔激情和对国家兴亡、民族命运的关切、忧虑,寄寓于词作之中。辛弃疾没能够再在战场上为国杀敌捐躯,但他写的一首首词,鼓舞了一代一代爱国者、有志者。临终前,辛弃疾仍大呼三声“杀贼”“杀贼”“杀贼”!辛弃疾不只是一个词人,更像一面历史的镜子,照见黑暗,照出高洁。
为这首《欲说还休》作曲的钟肇峰,是活跃于70年代末到80年代的一位作曲人。钟肇峰为《淡淡幽情》写了两首曲,担任了一首的编曲,他也是《淡淡幽情》幕后阵容中少有的“香港帮”。《淡淡幽情》少用香港作曲和编曲人,是因为唱片里大部分歌曲都是国语的,台湾班底比较适合。
钟肇峰一战成名是为罗文所作的《风之恋》在当年智利举行的第二十一届国际作曲比赛中夺得大奖,成为钟肇峰作曲生涯中的高光时刻。在80年代初,也就是《淡淡幽情》创作期间,钟肇峰曲风逐渐偏向小调。除了和邓丽君的合作,他为罗文舞台剧《白蛇传》做的歌曲,为电视剧《少女慈禧》做的主题歌,都很民族,虽然是命题作文,但也做出新意,和当时流行乐坛主流曲风不同。
钟肇峰作曲的《芳草无情》与《欲说还休》,曲风上缓和平淡,娓娓道来,听来悠远、深沉。为《欲说还休》编曲的是肖唯忱,他也编曲了《但愿人长久》, 《欲说还休》和《但愿人长久》的编曲一脉相承,用了大量80年代的效果合成器音效,但做出了古意十足的效果。
邓丽君的《欲说还休》
——邓丽君的少女时代
从“少年不识愁滋味”到“欲说还休”,邓丽君的音乐表达里,也走过了这样从雀跃到沉淀的路。少女时代邓丽君唱歌感情大鸣大放,人到中年后,渐渐平和收敛。
邓丽君的少女时代是如何度过的呢?在回顾她短暂一生时,不禁回望,邓丽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少女时代。
邓丽君年少成名,是天分使然,也有母亲鼓励的作用。因为爱唱歌,能唱歌,她10岁时就在电台举办的黄梅戏比赛中演唱《访英台》初试啼声,一举夺冠,然后开了挂似的,由母亲赵素桂开始带着在歌舞厅登台唱歌,有时去电视台做节目。一般家庭可能不会这样支持孩子“追梦”,但在邓家,有个现实,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孩子众多,邓丽君有四个兄弟,全家都靠父亲一份收入。邓丽君出来唱歌,歌酬能改善家境,于是在她未成年的时候,已经开始唱歌养家。本来应该被四位兄弟照顾的家中唯一的女儿,早早就扛起了家计。
“提起十五岁的邓丽君,相信电视迷不会忘记常在《群星会》里客串的巧克力姐妹,邓丽君就是较高的那一位,她甜甜的面孔,清脆的嗓音,赢得许多观众的激赏,为了迎合观众的意见,《群星会》制作人慎芝特别安排上月十三号让她单独演唱,结果得到一致好评,目前她正单枪匹马在东方餐厅及第一酒店献唱,由于她年纪小,所以妈妈甜甜陪着她赶场子。”当时的报纸上留下邓丽君少女时代的记录,反映出当时邓丽君的状态,事业迅速有了起色,前途不可限量,但依然是妈不离身的孩子。电视节目《群星会》制作人慎芝识邓丽君于微时,在邓丽君什么都还没有的时候,她对邓丽君有知遇之恩,邓丽君也感恩了慎芝一辈子。80年代初,慎芝的儿子早逝,邓丽君专程慰问。后来,邓丽君日本爆红的名曲《任时光在身边流逝》,也找了慎芝填词,填出经典的《我只在乎你》,邓丽君对外说,“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好的歌词了!”1988年,慎芝去世,邓丽君接受采访时谈及往事,也不禁洒泪,可见当年她们的感情基础。
说回当时,小小年纪的邓丽君,学业被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在今天看来,学校为有天才的学生网开一面是人之常情,但在当时……邓丽君和家长,被校方约谈了……邓丽君的抉择也是痛快。她选了唱歌,只读到初中,就提前离开了校园。
很多人说,长大成人,是从离开学校进人社会开始计算。那么,邓丽君14岁那年,就一夜长大了。这种早熟对还在求学期的孩子来说,显得残忍,但好在邓丽君确实爱唱歌,在唱歌中得到快乐。“不是大人要我唱歌,是我自己要唱的。即使没有奖金,唱歌也让我快乐。”邓丽君曾这样说。当时的她,和母亲奔波在歌厅和电视台,钱财收入小小年纪的她是没概念的,她只对晚上能喝上一瓶汽水感到兴奋,那已经是莫大 的享受。
邓丽君的少女时代已经迅速收获成功,不过16岁,便被称为“娃娃歌星。”出道才一年,唱片就出了十张。这个数字有当时签下她的宇宙唱片公司力捧的功劳,关键还是有歌迷购买的支撑。邓丽君能“带货”, 有观众缘,这似乎是种天赋。她初出茅庐,在为菲律宾灾情举办的义卖上,她的唱片就卖了一万一千元,和当时大明星张美瑶的披肩一个价。1969年,没有靠山也没有背景,17岁的邓丽君过海去了香港,她参加香港工展会主办的“白花油慈善义卖”,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义卖历史上最年轻的“白花油义卖皇后”。慈善性质的白花油义卖,需要有钱人的慷慨解囊,邓丽君小小年纪已经卷入这样的游戏。香港是邓丽君通往东南亚市场的第一站,她从那里走向了东南亚,跟着明星队伍各地走穴,拎着旅行箱,梳着欧米加发型,别的人都是姐姐辈的,她还没满18岁,便浓妆艳抹,做成熟打扮。但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当时报纸这样写她这位“娃娃歌后”:“邓丽君依然是个小孩子,过年还吵着要新衣服,新皮鞋。”邓丽君自己则对记者说出: “我有二十八颗牙齿,听爸爸说三十二颗牙齿最好,我再过些年,一定能长到三十二颗牙齿。”这样的话,有些打趣,但今天看来,怎么也有点辛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早慧、优秀的邓丽君,敌人很多,而且她在明,人在暗,哪怕她还是个孩子,一样不会被放过。在东南亚巡演时的同乡女星,表面上好好的,转眼就跟记者说:“十大歌星揭晓,邓丽君没上榜,立刻不理我。隔天我喊邓丽君的母亲邓伯母,邓丽君的妈妈也没理我。”字里行间在说邓丽君心眼小,嫉妒她,事实上,是她自己眼红邓丽君。戏剧化的是,当邓丽君日后蹿红,这些欺负了她的人,笑脸迎上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圈中人情冷暖,邓丽君早早领教了。
1972年,邓丽君19岁,出国一年半,在新加坡,被报道说“邓丽君打胎”,之后又有报道说“邓丽君得了怪病,去世了”。那时通讯不如现在,报道全靠媒体一支笔,要辟谣也难。小小年纪的邓丽君很早就明白了“人言可畏”,但她不“畏”:“很无聊的事,我绝不会去斤斤计较。我有一个原则,你怎么说,我不听,我也不传播别人的谣言。”
少女的邓丽君,还在香港拍摄了电影《歌迷小姐》。……邓丽君自演自唱,演出女主角丁铛,电影讲述一个普通少女踏足歌坛的故事。剧情基于邓丽君本人经历做了戏剧化处理,男主角蓝云的饰演者是当时的名演员张冲。还有青山等艺坛前辈在剧中客串。影片留下了许多邓丽君少女时代的珍贵镜头。她开心、雀跃, 带着对这个行业的兴奋和期盼,但拍摄过程也是非常辛苦。只是当时火候未到,这部电影在市场上并不受 欢迎。邓丽君早早就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演戏。几年后,邓丽君爆红了,片商把邓丽君早年拍的电影拿出来重新上映,宣传说是她的“新作”,邓丽君根本不想提,不想看,她甚至说:“不要脸,欺骗观众,最好不要有人去看。”
……其实邓丽君一度动过心拍摄邵氏电影的,那个吸引了邓丽君的故事叫《红尘》,从拍电影的角度上,邓丽君不想拍,但她对朋友说,她喜欢那个故事,一个身世坎坷的妓女,从少女时代演起,邓丽君对这个人物有共鸣。
邓丽君去世后,家人在邓丽君的遗物中发现了她手写的一段句子,是她填词的初稿,她写下这样的文字:“一切都是为了年少的野心而开始,只想惶恐滩逞雄,不理黑暗的陷阱,为何独立细雨中,是否世事难预料,英雄末路当折磨,身世浮沉雨打萍,天涯何处有知己?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回看“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人到中年后的邓丽君,也有了《欲说还休》里的反省感悟:身世浮沉雨打萍,天涯何处有知己?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