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
雾最浓的时候,小孩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那团光又来了。
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赵显通还在呼噜。被窝是暖的。
他掀被子,光脚踩地。泥地冰凉,缩了一下脚趾,还是踩下去了。
推开门,雾扑一脸。
院子里。石缸边上。一团东西,淡淡的,不是火的颜色——火是橙的,这个是白的,偏蓝,飘着,没有脚,没有声音,不快不慢。
只有他看得见。
他跑过去。
光动了。往山门外飘。
石板路上全是露水,脚踩上去滑,踉跄两步,稳住,继续追。光飘得不快,像故意等他,又像不在乎他追——就那么飘,离他永远差着三步。
山路。雾越来越浓。
跑了十几步,什么都没了。白茫茫。
他站在那里,喘气。光脚。裤腿湿了。
然后后领子被人揪住了。
整个人离地了。他在空中蹬了两下。
散老。
旱烟杆叼着,眼皮耷着,棉袄只系了一颗扣,草鞋踩在露水里,头发没梳,像从床上直接飘过来的。
把他拎着转了个方向,放下。
两个人对看。
散老低头看他:膝盖破了,裤腿有泥,头上挂了露水珠子,两只手还往前够——光早没了,手还伸着。
散老嘴里嘟囔了一句,不大声,像自言自语:
"这孩子的灵根还真行。不会说话,灵力倒把天眼冲开了。“
”也是难得。"
老天给你关了一扇门,也不全是坏事。
老头儿嘴角动了一下。蹲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团布——说不清是手帕还是破袜子——往膝盖上按了一下。
龇了龇牙。没出声。
散老胡乱擦了两下。血珠子没擦掉,膝盖上多了一道灰印。比刚才还脏。
散老一脸坦荡地站起来。
"穿上鞋!回去喝粥。"
没动。转头看了看光消失的地方。山路。雾。什么都没了。
散老也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追不上的。"他说。"它天天来,你天天追。追一百年也追不上。"
抬头看他。眼睛里是六岁的倔,不服。
散老看着那双眼睛。
"行。"他说。"明天接着追。现在先回去喝粥——你沐掌门要是先吃完了,今天就别吃了。"
转身。踢踢踏踏。
看了最后一眼山路,然后跟上去。跑两步追上,伸手揪散老褂子角——没揪着,散老走得歪歪扭扭。干脆一把抓住他的手。
散老的手粗。指节大。指甲缝里有烟垢。但暖。
两个人往庙里走。一高一矮。踢踢踏踏,啪嗒啪嗒。
灶房。五个人一桌饭。散老能干出什么荒唐事,大家都知道。
白粥,一碟泡萝卜,一碟青菜。何大桩站在灶前,大木勺搅粥,咕嘟咕嘟冒泡。
散老坐桌头,旱烟杆搁在桌边,小铜酒壶放手边。吃粥之前先灌一口。这是他的规矩。
沐掌门坐散老对面,等所有人到齐。杨厚朴领着小孩坐下,赵显通最后一个来,磨磨蹭蹭,一屁股坐下就先夹了一筷子泡萝卜塞嘴里。
"人齐了。"何大桩把木勺往锅沿上一搁。"吃。"
沐掌门拿起筷子,这等于开饭。
小孩碗里是白粥和青菜。没有肉。何大桩做饭的时候单独给他留一份素的,不说为什么,端来就端来了。
吃到一半,散老把小铜酒壶凑到小孩碗边,歪了歪壶嘴——要往粥里兑酒。
小孩抬头看他。
散老挑了挑眉。"要不要也来点酒?"
小孩赶紧抱起碗,手遮住,头摇得像拨浪鼓。
沐掌门的筷子敲在桌上。"当"的一声。
散老把酒壶收回来了。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孩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被粥碗挡住了。
杨厚朴也在憋笑。
何大桩蹲在灶房门口看完这一幕,摇摇头。散老给六岁的孩子兑酒,这算什么事儿。日子就常常这么过——一老一小,嘻嘻哈哈,逗闷子。
吃完饭。
沐掌门在院子里柏树底下站桩。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朝前。膝盖微弯,就那么微微一折。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松开。头顶像有根线往上提着,下巴微收,脖子是直的。胸口不挺,也不塌——就那么放着。呼吸很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痴小子跑过来,刹住脚。
沐掌门睁开眼,看了一眼,然后按了按手——蹲低。
站到他对面,学着样子。两脚分开,手垂下来,腿弯了。
沐掌门又按了按手。再弯。
大腿开始酸了。
两个人不说话,就在院子里站着。松树的影子从身上移过去。雾慢慢散了一点。
一炷香。腿开始抖。
两炷香。不是抖了,是哆嗦。整条腿打摆子,膝盖发软。六岁的孩子,忍到极限了,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泪花冒出来了。不是痛,是忍得太辛苦了。
沐掌门看着他,眼神不是严厉,是很平的注视,像在说:停不停,你自己定。
然后——
院子角落里飘来一朵火。蓝色的,很小。
火变成了一只蝴蝶。
它从角落里出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然后停在小孩鼻尖前面三寸的地方。翅膀一开一合。翅膀上有细细的光纹。
小孩的眼睛睁大了。
他忘了腿在抖。
蝴蝶飞了。绕着他转了一圈,左、右、上、下,飞得很慢,像故意让他看清楚。
然后停在他光头顶上。
轻轻的。像一根头发丝搭上来。没有温度。
他笑了。歪七扭八的——腿还在抖,嘴角扯起来整张脸都是歪的。眼泪挂在眼角上,笑也在。
沐掌门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这又是散老日常的戏法。
院子角落里,散老靠着柱子,旱烟杆叼着,眼皮半垂。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
他吐了一个烟圈。圆的。烟圈散开,变成蝴蝶飞走那个形状——就是他变的。
蝴蝶从小孩头顶飞走了,飞进雾里,消失了。
小孩没去追。腿还在抖,但他不想停了。
万一蝴蝶再来呢。
午后。散老往外走了。
小孩跟上去。这是每天的事——散老出去走,他就跟着。散老走路没有方向,今天往左,明天往右,有时候绕一大圈还在庙门口。但他走的路不重样,巍宝山上哪块石板松了,哪棵树今年歪了,哪个转角有蘑菇——他比谁都熟。
走到一段松林里的土路上,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的。远处有水声,山泉从石缝里出来汇成细流。
散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了。
小孩也爬上去,坐他旁边。
面前是松林,松林后面是雾。
散老掏出酒壶灌了一口。然后低头看小孩——小孩正盯着松树那个方向,眼珠子动了一下。
"看到了?"
小孩点头。
"什么样的?"
小孩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了比——很小。然后往上指了指。树上。
散老看了看那棵松树。
"嗯。"他说。"那个一直在那。不碍事。它不动你,你也别动它。"
小孩点头。
散老吸了一口旱烟。烟和雾搅在一起。
"你能看到他们。"他说。"这是天生的,不用学。有人叫这个天眼,有人叫灵根——叫什么不重要。这山上的,山下的,都有。你从小就看得见,对不对?"
小孩点头。
"旁边的人觉得你怪。"
又点头。
散老嗯了一声。不评价。像是在说:我知道,正常。
"但是——看到了之后怎么办——这才是本事。"
散老拿旱烟杆点了点小孩的胸口。
"这儿。"
小孩低头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散老。
"先不急。"散老说。"你才六岁。先把站桩站好,把字认好,把何大桩的柴劈好。把这些做好了,那些东西的事,以后再说。"
小孩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指了指散老,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也是用这儿看的吗?
散老看着他。
没回答。
灌了一口酒,拧上壶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走。回去,该认字了。"
小孩从石头上跳下来,跟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松树——那个模糊的东西还在,一动不动。
他转回来,跟着散老走了。
傍晚。雾又浓了,光变成灰蓝色。
石缸边上,散老坐老位置,腰靠着缸沿,旱烟杆叼着,铜酒壶放手边。小孩坐他旁边,头顶刚到散老肩膀。
沐掌门在正殿做晚课,木鱼声从里面传出来,笃笃笃,很慢,很沉。
散老灌了一口酒,然后自己说起来了。声音不小,小孩坐在旁边全听得到。散老知道他听得到。就是说给他听的——只不过不当面教,当面教太正式。散老从来不正式。
"这山里头来过一个老头。比我还老。比你那个师兄还不爱说话。"
小孩看着他。
"他骑着一头青牛。从哪来的不重要。他来了。那时候山底下乱得很,六个寨子天天打来打去。老头看了看,摇摇头,不管他们。他牵着牛往山上走。走到半腰,牛不走了。"
散老吸了一口烟。
"牛累了。也老了。老头就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平平的,像谁切出来的。往上面一坐——就不起来了。"
"坐了多久?不知道。久到那头牛变成了石头。久到山底下的寨子打完了和好了又打了又和好了。久到松树长了一茬又一茬。他还在那坐着。"
散老灌了一口酒。
"后来他走了。去哪了?不知道。走了就是走了。但他留了一样东西——一口气。留在那块石头上。"
小孩的眼睛亮了。
散老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里头有一种东西,散老见过很多回了——不是好奇,比好奇更深,像是那个故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不知道,但散老知道。
散老伸手,在小孩鼻尖上点了一下。
"以后你自己去找。找到了就知道了。"
小孩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问不出来。
散老揉了揉他的光头。
"不急。有的是时间。"
山里起风了,松针沙沙响。石缸里的水被风吹皱了。木鱼声从正殿里出来,散老喝酒的声音,小孩的呼吸声——慢了,匀了。
他靠在散老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过了一会儿,倒在散老腿上睡了。
散老没动。把棉袄拽了拽,盖在小孩身上。棉袄破,不暖和,但挡风。
沐掌门做完晚课出来了。站在正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回灶房,端了碗粥出来搁在缸沿上,没出声。
散老接过来,用嘴喝。一口一口的,粥烫。
三个人,一口石缸,一锅雾。
三年。
他六岁半了。能认一千多个字。会劈柴——半大的斧头,何大桩在上头缠了两圈布防滑。站桩能站两炷香了。散老说沐掌门八岁的时候能站两个时辰——他回头看了看沐掌门,沐掌门没说话。
隔三差五下山吃饵丝。陈三碗不收钱。阿月每次都蹲旁边看他吃。
他帮赵显通晾衣服。竹竿太高了,他搬凳子,一点一点挪,爬上去踮脚。袖子一半搭上去一半耷拉着。赵显通站在后面噗地笑了一声——"像猴。"他不理,下一件,再下一件,晾完了。赵显通走过来把袖子拽平了。"以后先把袖子捋直了再搭。"
他蹲在正殿门口看沐掌门打坐,有时候一蹲就是一个多小时,腿麻了站不起来。杨厚朴来叫他吃饭,把他拎起来。"你在看什么?"他指了指正殿里。杨厚朴愣了一下——他没说什么,但那一刻他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沐掌门在正殿里,一直没动。但门缝那个角度,他看得到门口。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古城里的人给小孩起了个名号。
巍山人叫庙里做法事的人"真人",不是什么仙号,就是个叫法,跟"师傅"差不多。小孩们叫他"痴的",大人们顺着就叫成了"痴真人"——叫惯了就是名字了。铺子里的阿姨见他来了多次,也叫惯了——"痴真人来了,要什么?"他指指醋瓶子。灌一壶,一块五,放下钱拿醋走了。
后来有人编了首童谣。三天之内整条街的小孩都会了。
巍山小孩编童谣是传统,一代一代的在巷子里念顺口溜,瞎编的,押韵,念起来有劲,编到谁头上谁倒霉。这次编到他头上了:
那天他和散老一起下山。
走进巷子,后面就跟上来了。三五个小孩,拍着手蹦蹦跳跳——
巍宝山,南诏魂儿,长春洞里一个痴真人儿。痴真人儿,不喝酒不吃肉,只喝稀饭啃馒头。痴真人儿,不说话不开口,只会比划只会瞅。
……
又一遍。
"巍宝山——南诏魂——长春洞里住着个痴真人儿——"
小孩委屈着脸,不回头。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散老停下来了。
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小孩,又低头看了看他,旱烟杆叼着,
忽然眼睛亮了——
拍了一下大腿,大声说:
"痴真人!痴真人!
诶呀,好,好,好,这个真是太好了,太妙了!"
那几个小孩愣住了,没跑。
散老两眼放光,摇头晃脑说起来,声音又大又有劲,像开了闸:
"痴——!你们知道痴是什么意思吗?"
没等那几个小孩答,他自己就说了。
"《庄子》里头,庖丁解牛,眼里只有牛,手里只有刀,旁的什么都没有——那叫痴;
列子御风而行,风来了他就走,风停了他就停,不问为什么,不想去哪——那叫痴;
达摩祖师面壁九年,九年!就坐在那一堵墙前头,墙都坐出个影子来了,还没走——那叫痴!"
掰着手指,一个接一个,越说越来劲:
"张三丰练拳,一个招式练一辈子还没学完;
吕洞宾度世,被人骂了打了赶了,转头还来——为什么?痴嘛!
古来得道的,哪个不痴?十个里头有十个!不痴的那个,还没得道呢!"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旁边的小孩,声音一板一眼地说:
"痴者,一念归真,万事不乱。心里头装着一件事,装一辈子,装到死,旁的什么都动摇不了他——这叫痴。
这是顶好的字,顶难得的字。多少人想痴,还痴不了呢?!"
几个小孩听傻了,忘了手里的东西,你看我我看你。
散老最后灌了一口酒,一脸笃定: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我给你取好了——
以后就叫痴——真——人——!"
小孩抬起头,看着散老。看着,看着——
眼睛放光,咧嘴笑了。散老盯着他。
痴真人。
光脚,破裤腿,小光头,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巷子里的雾气里。
抬着头。对散老用力点了几下头。
一老一小牵着往回走。
散老灌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极妙的事——
"痴真人,散真人……嘿,简直和老头我平起平坐呢!
被这臭小子占了个大便宜!哈哈哈哈哈!"
从那天起,南诏城里就多了一位——痴真人。
夜里。
庙角那个方向。声音又来了。
还是那种哭。闷闷的,咕噜咕噜,像有人把脸埋在什么里头。
"痴真人"侧过头听了一会儿。
比上一次——好像近了一点。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不同。老天爷堵上了一条路,往往另开了一扇天。有时是孤独,有时是天赋。孤独使你有机会看见更多常人看不到的事。天赋使你有机会做到更多常人做不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