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贾秀娥/文

翻开泛黄的毕业照，那些熟悉的名字，像一串被时光珍藏的密码，轻轻一按，就解锁了整个青春的记忆。在我们班，名字里藏着许多有趣的巧合，也藏着我们独一无二的故事。

我们的教室在院子的南面一排房子的最东边，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书本和窗外槐树叶的味道。阳光透过木格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黑板上方“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红色标语，被岁月磨得有些褪色，却依然醒目。讲台上的木质讲桌和我们的桌子板凳，被磨得发亮，桌角还留着我们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与整齐笔直的“三八线”。

教室外的操场，是我们青春的另一个舞台。硬化的黄土地，一跑起来就扬起一阵轻灰；中间坑坑洼洼，却承载了我们无数次追逐打闹的笑声；篮球架的油漆早已剥落，篮板上还留着当年由多、务平、七留、礼平、高云等少男们跳跃的痕迹；乒乓球案板上洒落下礼平、油兵、 迊全 、改娥 、改连等多少汗水，兵乓球在噼噼啪啪声中划出一道道雪白的弧线，下课十分钟，就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加油与欢呼雀跃声。

我们班有七位名字里带“平”的同学：高礼平、张务平、田小平、刘建平、奥继平、扬左平、贾翠平。“平”字，是平安，是平和，也是平凡中的不凡。运动会上，张务平稳稳接过接力棒，冲过终点线时，我们齐声喊着他的名字，仿佛“平”字自带一种让人务必安心的力量；刘建平总喜欢和人调侃说笑，他说“平”就是要建立起顺当平安的生活，这份踏实，成了我们青春里最温暖的底色。

还有六位名字里带“兵”的少年：田永兵、田由兵、王扬兵、王迊兵、王由兵、尹志兵。“兵”字，是热血，是担当，也是少年意气。他们的身板，个个像无畏冲锋的战士；这不，对越自卫反击战后，像尹志兵、高礼平等五位同学投笔从戎，毅然参军保家卫国；还有几位同学昼夜熬战，代表我们学校奔赴魏家滩参加数学考试竞赛，这份热血与担当让我们的青春充满了活力。

更有五位名字里带“英”的“姑娘”：王彩英、刘三迊、贾芝迊、贾秀英、刘继英如同五兄妹。“英”字，是芳华，是才华，也是温柔与坚韧。若干年后王彩英手术台上飒爽的英姿，临危不乱的处置和应变就是最好的见证。这份温柔与坚韧，成了我们青春里最动人的风景。

四个“娥”，是贾秀娥、贾巧娥、贾改娥、刘娥（儿）。娥字里藏着的是当年扎着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是课间偷偷传纸条、放学一起走在田埂上的身影，是改娥无论做数学还是背课文总爱一改常态“咯咯咯”如天鹅般的昂头欢笑，如今再念起这名字，仿佛还能听见她们清脆的笑声，只是笑声里早已裹着岁月的风。

三个“提”，是贾白提、徐商提、田由提。“提”字像一声轻轻的呼唤，唤回那些在晒谷场追逐打闹、在麦地里偷摘麦穗的午后。那时的我们，提着竹篮，也提着满溢的欢喜，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明亮。学霸"三提"的学习成绩及白提的全县高考文科状元是最值得我们一直引以为傲的荣光。

三个"多"，是贾由多、田友多、白多（朵则）。“多”字是那时最朴素的愿望：朋友多、快乐多、日子里的盼头多，即使大冬天每周六从煤窑背回的炭块也越多越好。我们总说“以后要怎样怎样”，却没料到，后来的“以后”，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三个“香”，是贾玉香、贾五香、田换香。“香”字是老槐树下的槐花味，是灶台上飘出的饭香，是青春里最踏实的烟火气。如今再闻见相似的气息，才惊觉，那些带着香气的时光，包括去各生产队收秋割谷累并快乐的岁月早已被我们轻轻换走了。

三个“云”，是王晓云、王乃云、高云。“云”字是我们抬头就能看见的远方，是课本里写的“天高任鸟飞”。那时的我们，像云一样轻盈，以为可以飘向任何地方，却不知有些云飘着飘着，就散在了风里。

四十年后的那个国庆节，我们又聚在了一起。当“王晓云”“杨左平”“王迊华”......这些名字再次被喊起时，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头发花白的“平”字辈们，依然像当年那样沉稳平和，笑着说起各自儿孙绕膝的安稳；“兵”字辈的老哥们，拍着彼此的肩膀，聊起当年篮球、乒乓球竞技场上的拼劲，眼神里还闪着少年般的光；“英”字辈的姐妹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起当年的趣闻趣事，声音里多了岁月的温柔，却依旧清亮动人。

有人端着酒杯，喊着“支迊，当年你帮我修的桌子，我还记着呢”；有人拉着兰则的手，说“你的二人台音调清脆婉转，一招一式我现在都记得清楚”；王扬兵高扬着头，折成八字型军帽檐下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睛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经历和过往。如今，栗树海（乃维），仍像大海中的一艘小船“独树一帜”，是备受爱戴的好官员；田永兵虽巳暮年仍如兵王一般驰骋商场叱咤风云，堪称商界奇才；贾一民可谓一等好公民，历尽磨难兴办醋业，日子安稳踏实。贾玉香，精雕玉琢着自己的人生，把日子过成香气扑鼻的模样。贾光处，面色水嫩滑润，时时处处绽放着独属于自己的光彩。贾秀英，虽秀巧玲珑，骨子里透出的坚韧和不屈，为国家为社会培养出一个个栋梁之才。

更不会忘记的是充满朝气的教师团队，王瑛（拖屁）老师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的《生命线》，高红狗老师严肃认真、刘志儿老师厚厚的眼镜片下那双机敏的眼睛，贾光玉老师和颜悦色讲起政治课却正儿八经的神情，贾克瑞老师略显“结巴”但满腹经纶，贾启明老师掷地有声磁性般的声音响彻在蓝球场上，尹狗儿老师拿着刻满油腊墨香的讲义娓娓讲述的《周总理办公室的灯光》《团泊洼的秋天》，至今让我们印象深刻回味无穷，尹问儿老师浑厚的嗓音不厌其烦与我们初探奥妙无穷的未知。

那些刻在青春里的名字，在四十年后依然滚烫。它们不再只是一个代号，而是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是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彼此。

散席时，晚风轻轻拂过，有人轻声念起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星，在记忆的夜空里静静亮着。我们终于明白，青春从不是一段被定格的时光，它是刻在名字里的牵挂，是藏在笑声里的温暖，是无论相隔多久、多远，只要一声呼唤就能重新聚在一起的深情羁绊。

那些“平”的安稳、“兵”的担当、“英”的芳华，“娥”的轻盈，“香”的醉人，“莲”的多姿，“兰”的清香早已融入我们的骨血，成为一生的底色。而我们的名字，也终将和这段青春一起，被岁月温柔珍藏，在每一次回望时，都能照亮我们来时的路，温暖我们往后的岁月。正如高礼平《忆白家沟村史上唯一一届高中师生》：

一九七七好春光，

伍拾陆少聚学堂。

七平六兵五迊英，

四娥三提多香云。

二双维玲连兰民，

一单应命信处军。

留亮花鱼秀珍全，

贾尹刘王高教员。

——五十六位同学如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在白家沟这片沃土上，在老师们的精心培育下，在各自的岗位上闪闪发光绚丽绽放，贡献着自己的青春和力量。尽管能力大小迥异，尽管顺口溜也不那么押韵，但五十六位同学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被高李平同学以这种方式整理，如同家谱一样被大家永远铭记，证明我们曾经来过、走过，足矣！

（作者山西兴县人民医院原眼科主任；兴县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