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桂林中秋
[宋] 张孝祥
今夕复何夕,此地过中秋。赏心亭上唤客,追忆去年游。千里江山如画,万井笙歌不夜,扶路看遨头。玉界拥银阙,珠箔卷琼钩。
驭风去,忽吹到,岭边州。去年明月依旧,还照我登楼。楼下水明沙静,楼外参横斗转,搔首思悠悠。老子兴不浅,聊复此淹留。
一、作者与背景
张孝祥(1132—1170),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南宋著名豪放派词人、状元。此词作于乾道元年(1165 年),时作者任静江府(今广西桂林)知府。中秋之夜,词人登楼赏月,触景生情,忆旧感怀,写下这首词。
二、逐句赏析
上片:今昔对照,忆金陵盛景
今夕复何夕,此地过中秋。
开篇化用《诗经》“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以惊叹语气点题,既赞中秋月夜之美,也暗含漂泊异乡、身世流转的淡淡怅惘。
赏心亭上唤客,追忆去年游。
由桂林中秋,自然追忆去年在金陵(南京)赏心亭的中秋之游,形成时空对照。赏心亭为金陵名胜,是古人登高怀古、宴饮欢聚之地。
千里江山如画,万井笙歌不夜,扶路看遨头。
- 千古名句
:极写金陵中秋的繁华气象。 “千里江山如画”:视野宏阔,赞美江南山河壮丽。 “万井笙歌不夜”:市井欢歌、彻夜不息,尽显南宋都市的富庶升平。 “扶路看遨头”:“遨头” 指太守出游。写百姓夹道围观,自己当年意气风发、官声显赫的场景。 三句由景到人、由远及近,气势奔放,与苏轼 “但愿人长久” 的婉约形成鲜明对比。
玉界拥银阙,珠箔卷琼钩。
以精美的比喻写月夜:天空如白玉世界,明月似银宫;珠帘高卷,月如美玉弯钩。画面澄澈、华丽,意境空灵。
下片:岭外羁旅,抒旷达襟怀
驭风去,忽吹到,岭边州。
笔锋陡转,从回忆拉回现实。用 “驭风”“吹到” 写自己如被风裹挟,从江南骤至偏远的岭南桂林,暗含仕途漂泊、身不由己的感慨。
去年明月依旧,还照我登楼。
明月千古不变,而人事已非、地点已换。以月之永恒反衬人之无常,淡淡愁绪油然而生。
楼下水明沙静,楼外参横斗转,搔首思悠悠。
写景兼写情:楼下江水清澈、沙滩宁静;楼外星斗西斜(夜已深)。 “搔首思悠悠”:细节传神 —— 词人独自登楼,徘徊沉思,心事浩茫,忧思绵长。
老子兴不浅,聊复此淹留。
结句豪放自遣:“老子” 是宋人自称,显洒脱狂放。 意为:我兴致依然很高,姑且在此流连吧! 于落寞中见旷达:虽有失意,但不沉溺悲愁,以豁达姿态收束全词,风骨凛然。
三、艺术特色
- 今昔对比,时空交错
上片忆金陵繁华,下片写桂林孤寂,一盛一寂、一暖一冷,情感层次丰富。 - 豪放与婉约兼具
写景壮阔(千里江山、万井笙歌),抒情深沉(思悠悠),结尾又以豪放旷达收束,是典型的于湖词风。 - 语言清丽,意境澄澈
“玉界、银阙、珠箔、琼钩、水明沙静”,用词雅致,画面纯净,与中秋月色高度契合。 - 用典自然,情感真挚
化用《诗经》、自铸新词,无堆砌感;忆旧、漂泊、旷达之情,真实动人。
四、主题与情感
全词以中秋明月为线索,通过金陵与桂林、去年与今夕、繁华与孤寂的三重对比,抒发三层情感:
对往昔盛景、意气风发的怀念; 对仕途漂泊、身处岭外的怅惘; 身处逆境而不消沉、自遣自适的旷达襟怀。
与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的 “超尘出世、思念亲人” 不同,张孝祥此词更侧重宦海沉浮的人生感慨与豪放自守的人格精神,是南宋豪放词中咏中秋、写羁旅的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