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陈亮《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宋孝宗淳熙十二年(公元1185年)末冬时节,金世宗完颜雍要过生日。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南宋朝廷已习惯了对金人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可谓“但求苟全于当下,不思进取以救亡”。北方的“主子”过大寿,这是不可怠慢的大事,得送上一份厚重的寿礼方显虔诚臣服之心。于是,章森(字德茂)上路了。彼时宋金互访,金使至宋奉若上宾,而宋使至金却倍受歧视——弱国无外交,自古皆然。所以,章森的这次出使于南宋而言,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自然惹得有志之士愤懑不已,陈亮便是其一。
陈亮的这首《水调歌头》虽是“送别”之词,却看不出“惜别”之情,更多的反倒是“诫勉”之意。这位耿直哥化笔为戈,将满腔激愤化作金石之声,在词中构建起一个纵横捭阖的精神战场。开篇“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便如惊雷破空,直指南宋朝廷长期放弃北伐、偏安一隅的怯懦现实。他曾在《上孝宗皇帝第一书》中发出“南师之不出,於今几年矣,岂无一豪杰之能自奋哉”的诘问,而朝廷的避战、讳战、畏战的懦弱表现,更助长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五代·花蕊夫人)”,历史的教训并不能令孝宗皇帝赵昚(shèn)警醒,得过且过地苟着甚好肾更好!
然而,陈亮深知一味地委曲求全并不能让苟安延续,只会换来敌人变本加厉的压榨。“况南北角立之时,而废兵以惰人心,使之安於忘君父之大仇,而置中国於度外,徒以便妄庸之人,则执事者之失策亦甚矣(上孝宗皇帝第一书)”,陈亮坚信南国亦有英才,而北方故土之上亦有无数蛰伏的豪杰在等待朝廷的召唤,他们绝不会如金人所想的那般甘愿成为侵略者的“顺民”。只待朝廷奏响北伐的号角,他们便能一呼百应。
既有如此底气,“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身为使臣自当效仿张骞凿空、苏武持节,不辱使命,怎能似河水东流,年复一年?只是,“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眼下时机尚未到来,暂且不得不忍辱负重——该拜还是要拜,只待复仇之日的到来。这里的“穹庐”本指北方游牧民族居住的圆顶毡房,喻指金廷;“藁街”则是汉朝长安城内的一条专供少数民族居住的街道,据《汉书·陈汤传》记载,陈汤曾言“宜悬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据说这位一代悍将曾斩杀匈奴郅支单于,并真的把郅支的脑袋悬于藁街以示震慑。而陈亮引用这个典故,用意不言而喻。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那是祖先留给我们的疆土,曾是我们的生息之地,而今都被异族霸占。那里总会有几把硬骨头,耻为戎狄的臣民,至今也不曾向敌人屈服。陈亮的断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对北方抗金义军的实际了解,他的挚友辛弃疾便是曾于北方抗金并率义军南渡的将领。完颜亮(完颜雍的堂兄)南侵失败后,中原豪杰蜂起,虽然遭遇镇压,但抵御外辱的火种始终未灭。
“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连续三问,将空间上的沦陷与时间上的断裂交织在一起,呈现出沉郁顿挫的历史悲怆。“腥膻”指代游牧民族的气息,此处用以喻指金人的统治,那是对神圣疆土的玷污。异族的铁蹄令山河呜咽、草木含悲,何以告慰祖先的英灵,何时才能修复破败的故土,让天地正气重回华夏?陈亮的三问并非绝望的哀鸣,而是振聋发聩的呐喊。“磅礴”二字既是他对浩然正气终将贯通天地的信念,也是对当下沉闷局面的激烈批判。他深知,历史的转折往往孕育于最黑暗的时刻,而真正的危机不在于外敌的强盛,而在于人心的沉沦与精神的溃散。
结拍“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如黄钟大吕,响彻云霄。陈亮不屑于占卜金朝的国运兴衰,因为他坚信历史的天平终将倾斜,正如烈日当空,不可阻挡。这既是预言,更是召唤;既是信念,更是战书。他将宋金对峙、南北角立纳入唯物历史的宏伟叙事,赋予北伐事业以永恒正义的擎天大纛……
历史的吊诡在于,陈亮的预言终究未能在他有生之年应验。章德茂出使归来,也未见南宋有丝毫知耻后勇的觉悟。朝堂还是那个朝堂,皇帝还是那个皇帝,臣子还是那群臣子。然而,这首词终究跨越了浩瀚的时空,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能够从中感受到那份令人荡气回肠的信念——这片土地的记忆不会消亡,这种文化的传承不能割裂,这份不屈不挠、自立自强的气节,永远是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