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辛弃疾《水调歌头·折尽武昌柳》

辛弃疾是南宋时著名的抗金英雄。1179年他在武昌写下一首《水调歌头·折尽武昌柳》。

词作原文
水调歌头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周总领、王漕、赵守置酒南楼，席上留别）

折尽武昌柳，挂席上潇湘。二年鱼鸟江上，笑我往来忙。富贵何时休问，离别中年堪恨，憔悴鬓成霜。丝竹陶写耳，急羽且飞觞。

序兰亭，歌赤壁，绣衣香。使君千骑鼓吹，风采汉侯王。莫把骊驹频唱，可惜南楼佳处，风月已凄凉。在家贫亦好，此语试平章。

这首《水调歌头·折尽武昌柳》写于辛弃疾40岁这一人生关键节点，此时他南归已有18年，抗金抱负却始终未能施展。

辛弃疾20岁时便在北方率义军抗金，曾以五十骑深入五万金军大营生擒叛徒，南归后他满心盼望能领兵北伐，先后献上《美芹十论》《九议》等完整的抗金方略，却始终未被朝廷采纳。从36岁到40岁的四年间，他先后被调任6次职务，辗转江西、湖北多地任职，单赴任路程就超过6000里，几乎刚熟悉政务就要启程赶往新的岗位。频繁调动并非看重他的能力，而是主和派忌惮他的抗金主张，刻意不让他在一地久驻积攒力量。这首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年）春天，他从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转运副使，看似是升官，实则是调离抗金前线。饯别宴在武昌南楼举行。此时距离他率50骑突袭金营、擒拿叛徒张安国已过去14年。当年的英雄少年，如今已是中年人，却始终未能实现收复中原的抱负。

上阕赏析
"折尽武昌柳，挂席上潇湘。"古人送别有折柳相赠的习俗，"柳"谐音"留"。“武昌柳”既是实指，也是典故：东晋陶侃镇守武昌时曾督种柳树，“武昌柳”因此成为文学意象。辛弃疾用“折尽”二字，极言送别之情深。辛弃疾写"折尽武昌柳"，意思是柳枝都快被折光了，离别太过频繁。这两句暗用陶侃典故：东晋名将陶侃镇守武昌时，曾命军营种柳树。都尉夏施偷盗官柳，被陶侃怒斥。陶侃是辛弃疾崇拜的英雄，他自比陶侃，暗示自己有同样的才华，却像那棵被偷走的柳树一样，一次次被排挤。

"二年鱼鸟江上，笑我往来忙。"这句化用苏轼诗句，但辛弃疾做了反向处理。这个"笑"字是自嘲——鱼鸟笑他比它们还不自由。它们能自在游弋、飞翔，他却像陀螺一样被朝廷转来转去，看似忙碌，却一事无成。40岁的辛弃疾，"碌碌往来却不成一番事业"，这是他最大的心结。

"富贵何时休问，离别中年堪恨，憔悴鬓成霜。丝竹陶写耳，急羽且飞觞。"这五句写尽了辛弃疾的苦闷。"富贵何时休问"表面是看淡富贵，实则是发牢骚——他根本不在乎富贵，只想做大事，可朝廷不给他机会。"离别中年堪恨"，人到中年，最怕离别，每次调动都要与朋友分别，怎能不恨？"憔悴鬓成霜"，才40岁，鬓角已斑白，那些白发像霜一样刺痛他的眼睛。怎么办呢？只能"丝竹陶写耳，急羽且飞觞"。他想用音乐排遣苦闷，可根本没用，于是只能急不可耐地喝酒，借酒消愁，愁却更愁。

下阕赏析
"序兰亭，歌赤壁，绣衣香。使君千骑鼓吹，风采汉侯王。"下阕一开始，辛弃疾的情绪突然高昂起来。他一连用了三个典故："序兰亭"想起王羲之，觉得自己也有文才可比肩;"歌赤壁"想起周瑜破曹，觉得自己也有军事才能;"绣衣香"想起汉绣衣直指官，自己曾任提刑，严惩贪官。想到这里，辛弃疾仿佛热血重燃，想象自己率领千军万马，像汉代诸侯王一样威风凛凛。前一秒还是"憔悴鬓成霜"的中年失意者，下一秒又变成了英雄。

"莫把骊驹频唱，可惜南楼佳处，风月已凄凉。"豪情过后，现实再次袭来。《骊驹》是离别之歌，辛弃疾说"莫唱"，不是不怕离别，而是不敢听——一听，心就会碎。他看向南楼，东晋庾亮曾在这里与下属饮酒赋诗，说"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可如今，同样是这座南楼，在辛弃疾眼中却是"凄凉"的。风景没有变，变的是人心。庾亮可以尽情享乐，辛弃疾却壮志未酬，再美的风景也成了愁人的背景。

"在家贫亦好，此语试平章。"最后两句是整首词最耐人寻味的地方。辛弃疾说："在家里过穷日子，也挺好的。"但结合他的一生，我们知道这不是真心话。他21岁就参加抗金义军，一生致力于收复中原，怎么可能甘心"在家贫亦好"？这里的"在家贫亦好"，其实是一种反讽和试探。"平章"可以理解为评议。辛弃疾的潜台词是："你们不重用我，那我就回家种田算了。你们敢让我真的回家吗？"一个"试"字，坦露了辛弃疾的苦心。他不是真的想回家，而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

这首词有三个显著特点。首先是典故密集。短短95字，却用了陶侃、王羲之、苏轼等多个典故，每一个都紧扣词人的身份和心境。其次是情绪跌宕。整首词从自嘲到苦闷，从豪情到沉沦，再到反讽，情绪大起大落，呈现了真实的人性。最后是语言张力。"折尽"的"尽"字见悲，"笑"字的笑中带泪，"急"字显出焦虑，"试"字藏着试探与抗议。

这首词的表层主题是离别之情。但深层主题是壮志难酬的悲愤。辛弃疾有陶侃之才、王羲之之文、周瑜之武，却不被朝廷重用。他一生致力于收复中原，却只能在各地辗转奔波。40岁鬓角斑白，一事无成，内心充满焦虑与自嘲。

可见，这首词不仅是个人抒情，更是南宋时代的缩影。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战派被排挤，像辛弃疾这样的英雄，只能"憔悴鬓成霜"。"武昌柳"被折尽，而中原终未复。

读完这首词，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辛弃疾。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自嘲的中年男人。他有才华，有抱负，却偏偏生在了一个不需要英雄的时代。

这首词告诉我们：真正的英雄，不是永远胜利，而是在一次次挫折之后，依然敢于自嘲、敢于发牢骚、敢于对命运说"不"。这，或许就是辛弃疾最能打动我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