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童年往事及更遥远的往事
库布其的汉语意思是 "弓弦“:黄河从巴颜喀拉山奔涌,流经鄂尔多斯高原,孕育出雄浑的几字弯。每年开春的时候,大地边沿的黄河开河,河面上无尽的冰裂声就像箭簇离开的弓弦在震颤。
“弓弦”这一意象也是蒙古民族的命运写照,它让这个民族历史磅礴。而今日的库布其又超越了这个意象,成为人类面对自然的一种象征,包含着无限智慧与勇气。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出生在鄂尔多斯。沙尘是我的生命记忆,每当我想起童年,眼前就是一片昏黄。那个天真的孩子试图透过黄沙窥探这个世界,可它却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纱幕。
沙子是库布其孩子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最恐惧的怪兽。那时的歌谣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黑不隆冬锵,脑袋碰个血窟窿。”
狂风呼啸,人们都无奈地倒着走,场面荒诞却又心酸。空中飞舞着帽子、头巾,无论人们的尖叫多么大声,都会被风沙淹没。
那时,一条带着妈妈浓郁发香的白纱巾,总是严严实实地裹在我的头上,为我抵御那恼人的沙尘。即便如此,鼻子眼里还是常常干干的,结着让人发痒的土痂,眼睫毛上也总是挂着蒙蒙的尘屑,嘴巴里还不时发出让妈妈揪心的咳嗽声。就连睡觉时,这条白纱巾也会平铺在我的脸上,阻挡那无所不在的沙尘。我生性调皮,常常故意把纱巾紧紧吸在脸上,然后又狠狠吐出,一吸一鼓之间,还仰起头问妈妈:“妈,我像不像一条鱼呀?” 那时的我,真真切切地觉得,那条白纱巾就如同鱼儿的鱼鳃,在我脸上有节奏地一张一合。每次回家进屋前,都要先拍土,妈妈两只手在我和她自己身上用力拍打,“扑扑” 的声音响起,瞬间荡起袅袅的黄尘。之后,她便会不停地擦拭家具,可即便如此,家里的家具上依旧会很快铺上一层细土。从小,妈妈就给我讲库布其的传说,其中最悲伤的故事,关于它如何变成了沙漠……
很久以前,库布齐草茂花鲜,沃野千里。有一天,神仙听飞来的孔雀告诉他,有片极乐之地叫库布其。那里的树像大山一样巍峨,水像美酒一样甘甜。神仙的心痒了,他踏着祥云来到库布其,可还没穿透云层,就听到下面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于是就落到地上观看。因为一些小事,这些穿着铠甲拿着兵器的人争吵不休,最后大打出手。他们的血染红了库布其,百兽惊慌逃窜,百鸟遁入高空,巨大的树木和一望无际的草原被烈火烧成灰烬。
神仙失望的想,人们生活在这么优美的环境里,为什么还会争执流血?既然长生天赐予人类这块风水宝地,就是让他们齐心协力将这里建设的繁荣昌盛,而人们为什么却争执杀戮?
神仙吹吹胡子,变成乞丐来到人群中。他在血泊中撒下种子,小树和鲜花破土而出,随风摇曳。他希望以此感化人们放弃战争,创造生命。
可没有人听他的,人们总觉得自己的利益要大过库布其的未来。这里生长着满山遍野的绿树和野花,永远砍伐不尽。栖息着无数的飞禽走兽,永远屠戮不完。谁会在乎一个乞丐呢?人们烧啊砍啊,杀啊抢啊。又是多年过去,神仙看到东边成片的绿树只剩下树桩,盛开的野花变成了光秃秃的土丘。神仙还听到西边传来刺耳的尖叫声,猎户正在拔孔雀的羽毛,剥麋鹿的皮。神仙从喧嚣的人群中站起来,立即在自己一直背着的小口袋底部扎了个小孔。一簇沙子落到地上,神仙悲伤的穿过闹市。人群注意到了他,嘻嘻哈哈说这个乞丐疯了,背着一袋沙子走来走去。人们朝他吐口水,扔石头。神仙不言不语,像是根本看不到他们。渐渐的,没有人再笑了。因为从神仙口袋里落出的沙子越来越多,渐渐淹没了街道,堵住了家门,冲出了城市。人们惊慌的四处逃蹿,慢一点的,就被沙埋了。憋闷的沙粒欢叫着到处乱跑,先形成沙丘,沙丘再连接成沙丘链,无数沙山相簇相拥。最后,农田沃土被无情的沙漠吞噬。
童年时,我想离开这恐怖的戈壁,去外地看更大的世界,那要到黄河北岸的包头乘火车。当时黄河上还没有大桥,只有一座浮桥。汽车缓缓开上浮桥,车身晃晃悠悠的,让人胆战心惊。眼前的黄河,泛着泥汤般的漩涡,河水汹涌奔腾,仿佛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随时能把人和车一口吞进去。我吓得尖叫,母亲捂住我的耳朵,只听到黄河浪涛哗哗作响,从脚下汹涌流过。
在我眼前就是库布其沙漠,黄河就在它的脚下流过。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库布其沙漠。那一刻,它就像一头斑斓猛虎,正把硕大无朋的黄毛脑袋伸进黄河里,狂风呼啸,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那气势磅礴又带着几分狰狞的景象,深深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至今难忘那个阳光炽热的夏日,还是孩童的我站在浮桥上,黄河在我的脚下。我第一次看到库布其沙漠的全景。沙漠沧桑而有厚重,似乎一头沉睡的野兽,它的光芒令人敬畏。眼前茫茫大漠,没有边际。脚下黄河涌动,奔腾而过。大漠与黄河,一静一动,令童年的我莫名敬畏。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已至不惑之年,但那天地苍黄的景象,依然是我记忆年轮里抹不去的底色。
库布其哟,每当我想到故乡的名字,就忍不住感叹:这是怎样的人,站在怎样的高山上,才能将九曲黄河的蜿蜒曲折、浩瀚沙漠的广袤无垠,一览无余,而后慨然惊叹出如此美妙又精准的名字:库布其!
如今,我出门已不见黄沙,鄂尔多斯变成了一座翠绿的温暖之城。走在林荫道里,有时我会恍惚,这真是我的家吗?还是我在一个梦中。醒来时我还是八岁,一切都没有变,和库布其沙漠遥遥相望。唯有家门口的乌兰木伦沙山,还留有一丝当年鄂尔多斯的影子。
乌兰木伦沙山长宽5000余亩,像一只温顺的狮子趴伏在乌兰木伦河南侧,其对面是驰名世界的花园城市——鄂尔多斯市的康巴什城,它是鄂尔多斯人民在大沙漠上用十多年时间构筑而成,鄂尔多斯市政府就在这里。乌兰木伦河发源于沙漠腹地,沙土裹挟着水一路向西,流至陕北神木县汇入黄河。
当年,乌兰木伦河两岸,两座沙山对垒,北风起、南风旋,卷天黄沙,两片沙漠的前锋兵不血刃地纷纷跳入乌兰木伦河中,两座大沙漠如两个巨大的魔鬼般在康巴什汇合。乌兰木伦河含沙量远超黄河四倍之多,在这两大沙漠汇聚点上建起一座大城,鄂尔多斯人以如此浩大的工程堵断两条黄龙的龙头,然后截流分割治,科学谋篇布局,短短的20年,就让沙漠得以有效治理。
为了向世人证明这里曾经是一片沙漠,鄂尔多斯人故意留下乌兰乌伦沙山,它方圆近五千亩。当时康巴什每亩土地价值五百万元,面对这巨大利润,鄂尔多斯人还是选择让后世通过这座沙山了解,他们的父辈为了家园做出了何等英雄的事业。每次我都走在乌兰木伦河边时,总会哼上一首古老的歌谣:
我眼前是有风水的地方
静观默察是宜居的好家乡
我眼前是清水环绕的地方
从古至今是宜居的好家乡
它就像我的阿爸生我养我的恩父
我聪明伶俐的额吉我宽仁慈爱的额吉
看中拴在练绳上的马驹了吧
看中放在木盘里的绸缎了吧
看中那拴在绳上的大畜了吗
看中那篓子里的白酒了吗
鄂尔多斯人热爱自然,在他们的心中,美丽的自然万物和父母安康的家一样值得保护和敬畏。所以才会有今日的乌兰木伦。
乌兰木伦河波光粼粼,南岸是星罗棋布的高层建筑,北岸是连绵不绝的公园。有随着音乐舞蹈的喷泉,高达200米,有水幕电影,于是赢得了“东方曼哈顿”的美誉。而在碧波清水中,乌兰木伦的沙山一片炫目,呈现着一种无法言状的高贵和圣洁,沙漠居然变得如此美艳。岁月流逝,人们担心这片心爱的沙漠会被草夺去,果然,冬去春来,这片保留的沙山上也长出了嫩绿小草,最后一块沙漠也将消失不见。
这最后的沙漠成了鄂尔多斯人心尖尖上的宝贝。大家说建公园,我却觉得人工干涉太多反而让沙漠显得刻意。不如在这里放养一群山羊,让它们无忧无虑的啃食青草,帮我们保留住这片沙漠。而这群山羊和它们的沙地,也会成为库布其为世人写下的又一个生态童话。
2018 年 12 月 15 日,生态环境部将库布其生态示范区列为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实践创新基地。无数的生命在库布其栖息生长,与人类共存。谁又敢想,回溯历史,千万年前的库布其,亦是生命的乐园,到处郁郁葱葱,是草地与原始森林。而沙漠的形成,实则是人类活动的结果。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庞大的时钟,能够拨回到亿万年前,库布其的地貌演化就是最震撼的生态传说,表明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库布其这片高原有着上亿年的历史,在浩瀚的鄂尔多斯高原上曾经发现过寒武纪霸主“三叶虫”的化石和巨硕的恐龙足印,这些自然印迹足以向人们证明这里曾经是蓬勃的原始丛林。
十数万年前,库布其沙漠区域古木参天,生灵繁茂,是广袤无垠的大森林。准格尔旗现今矗立着一棵高达 25 米、胸径 134 厘米的 “油松王” 神树就像一位老人,不仅是库布其沧海桑田的见证者,更是生命的纪念碑。7 万年前,中国人的祖先河套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壮大。大地上牛羊肥壮,水草丰美,是充满生机的人间乐土。河套人凭借着对自然的深刻认知,在生机勃勃的库布其草原上狩猎。采集。为人类文明刻下耀眼的文明烙印。
人类出现后,鄂尔多斯大地更是生机盎然。茂盛的草原一望无际,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微风轻拂,万物在草浪中奔跑与飞翔,仿佛生命的狂欢曲。那时的库布其是北方游牧民族天然的优质牧场。考古工作者在沙漠发现了以金鹰匈奴王冠为代表的鄂尔多斯青铜文化,证明活跃库布其与中原大地几乎同时发展到了青铜文明时代,这块土地有着厚重的历史底蕴。
鄂尔多斯高原也曾是秦汉王朝的重要粮仓,历史上被称为“新秦中”,是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汇聚融合之地。铁马金戈,貂锦胡尘,多少枭雄的野心传奇,最后只剩一捧黄沙和无尽的叹息。而他们的铁蹄铧犁则撕裂了富饶的鄂尔多斯高原,越是苍凉的旷野,越是回荡着悲壮的人性。
库布其沙漠位于黄河“几”字弯里的黄河南岸,它背倚鄂尔多斯台地,南靠黄河。母亲河从起始便孕育早就着两个完全不同的儿子:一个是充满想象和生机的人类,另一个则是肃穆沉默的沙漠。早在千万年前,黄河一路向东奔腾咆哮着,裹挟大量泥沙,流经这片土地时,因为地势缘故,泥沙沉积,这就是沙漠形成的最早基础。狼山山脉古老雄伟,在漫长的时光中,它经历着一次又一次地壳运动和火山喷发。山上的岩石不断风化、破碎,形成了大量的洪积物,随着水流的冲刷,这些洪积物也来到了这片土地,与黄河冲积物相互交融。无边无际的黄沙,为库布其大地形成沙漠准备了物质基础。
自商代后期至战国,气候越来越干冷,一年四季狂风呼啸,环境愈发冷酷无情。恶劣的气候使沙源裸露,沉睡了千万年的黄沙随着狂风呼啸席卷大地,春夏秋冬,无边无际。这是沙的狂欢,沙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泥沙不断堆积,逐渐形成了连绵起伏的沙丘。沙漠这个魔鬼,在此时的库布其一点点长大。
人类战争也是酿造沙漠的元凶。数千年来,库布其不仅气候干冷多风,并且战乱不断,无数的军队在这里厮杀、征战,土地被践踏,植被被破坏。每次战争前后,人类肆无忌惮的在这片土地上开垦更多的农田,砍伐森林、破坏草原,让大片的良田变成荒漠。
在库布其大地四处走访的日子里,它的历史也令我心驰神往。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书房里的台灯晕开一圈暖黄,案头的书籍和地图与我为伴,让我灵魂得以安静。
我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诗篇和尘封的地名,努力想要穿越时间的迷雾,探寻家乡最初的模样。
据《诗经》记载,在3000年前的西周时期,河套平原上就出现了朔方古城,诗曰: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猃狁于襄。天子授命南仲,筑城池于朔方。南仲威风凛凛,战胜北方猃狁。由此可以推断,朔方古城是由周朝大将南仲率众修建的。南仲为周宣王时的大将,是西周王室派出把守东大门并镇守中原的重臣。公元前827年周宣王姬静继位时,西周王室衰微,内政不修,北方的猃狁、西方的戎人强大,对周朝形成进攻的态势。周宣王在召公、周公的辅佐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国势稍振的周宣王,命南仲、尹吉甫帅师北伐猃狁。到了秦汉时期,这里已经纳入中央集权的版图,已经完整在这里实现了郡县体制。现在查明的就有朔方、九原、沃野、上郡、西河、美稷等几十座历史重镇相继出现在这里。
秦汉时期。朔方古城是一座繁华的都市,商贾云集,纵横阡陌。可是日复一日的过度垦牧和战乱破坏,逐渐荒废了这座城市,人类终究将它彻底遗弃。这片大地风沙肆虐,草原沉沦,风采与荣耀最终变成了一座座沙丘组成的死海。那时的库布其沙漠散居着几万农牧民,他们在沙丘的深窝里面像是蝼蚁一样艰难地生活着,只有古城的残垣断壁,在风沙中默默诉说着人类有多么辉煌,也有多么荒唐。
库布其沙漠的形成,有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组成,而人类的活动是库布其沙漠形成的重要原因。人类应该深刻反思,鄂尔多斯高原的风里,永远挟带着文明的叹息。
“去沃野镇八百里,道多深沙,轻车往返,犹以为难”是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薄骨律镇镇将刁雍的奏本。短短几个字,千年后的我们仿佛依然可以通过奏本瞥见千百年前的烛光中,眉毛紧蹙的刁雍,愁情尽显信中,运粮车队的艰辛在他笔端一一呈现。黄沙漫道的八百里路途,粮草压得轻车寸步难行。渡过黄河,涉过流沙,边关将士们被烈日沙丘折磨,嘴唇干裂,生不如死。
“刁将军,这库布其的大沙漠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笔者在心中自问,仿佛能看到千百年前的大将抬头望向北方天空,眼中满是泪水,无奈地攥紧拳头。
在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中,“南河、北河及安阳县以南,悉沙阜耳,无佗异山”的描述骤然映入我的眼帘。我心中使劲想像着今天鄂尔多斯的地形图,用红色的光线沿着“南河”(古黄河)的轨迹标标示——郦道元笔下的“沙阜”,恰恰就是如今鄂尔多斯库布其沙漠的基础。我仿佛看到黄河以南的空白区域,在我脑海中化作连绵起伏的巨大沙丘,如同大海一般。狂风过处,漫天黄沙,不仅遮蔽了太阳,也遮蔽了彼时人们的道路和希望。
当我的阅读辗转至唐代文献,贾耽的《皇华四达记》,“库结沙”“普纳沙”“破讷沙”这些陌生的古语称谓,让我非常困惑。还有“什贲城”“宁远镇”。正当我一筹莫展时,我发现了当地考古工作者的著作《杭锦旗考古报告》。“那林霍拉霍遗址”几个字赫然其中——考古工作者在库布其沙漠深处发现的两汉遗址,恰与文献中什贲故城的方位吻合。我豁然开朗,恨不得与可爱的考古学者们隔空击掌,今日被流沙掩埋的古城遗址,就是解开古时库布其沙漠分布范围的钥匙。循着贾耽的记述,我尝试着在地图上一步步标注出乌水、胡洛盐池、纥伏干泉的位置,穿越沙漠的那条古道渐渐清晰,而库布其沙漠九世纪初分布格局,缓缓浮现于迷雾之下。它西限黄河、北临黄河南支、东达毛布拉格孔兑沟西侧、南抵摩仁河北,面对瑟瑟发抖的人类,狰狞的露出獠牙。
在一个午后,李益的诗句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眼底:“我行空碛,见沙之粼粼,与草之幂幂,半没胡儿磨剑石。”轻声吟诵这铿锵有力的诗节,我心中展开那幅苍凉的画卷:库布齐边缘,沙浪翻滚,荒草稀疏,沙中半埋的磨剑石上,战士的血迹残留,无边血色浸染黄沙与衰草。
还有“风沙四起云沉沉,满营战马嘶欲尽”,笔触悲壮,千年前戍边将士的呐喊穿破时间,萦绕耳边。人们能感受到战士面对茫茫流沙的无助。他在《塞北行次度破讷沙》中慨叹,“眼见风来沙旋移,终年不省草生时”,库布其沙漠流沙漫漫、寸草不生的景象在这诗句里刻骨三分。我想起了许棠“茫茫沙漠广,渐远赫连城”的诗句,指尖抚过地图,那些沙漠与古城的重叠之处,不能不让人心中五味杂陈:只要人类失去对自然的敬畏,再繁华的城池也会变成沙尘随风飘洒,一切生机最终都会沉寂。
清末到国民党统治时期,身处乱世的人类对库布其展开了又一次无节制开垦,与其说是开垦,不如说是对库布其生态的“掠夺” 式屠戮。库布其的绿洲消失殆尽,生灵不见踪迹,人类文明黯然退场。库布其变为大沙漠,满是贫瘠、干旱和荒凉。
自然界百万年所造就的生生不息终于毁在人类短视的无知行为,变成一座座沙丘一片片死海,荣耀、梦想随死亡与战争被沙漠吞噬,水草丰沛的家成为了荒原。牧民被困居于库布其的沙丘中,祖祖辈辈无所作为。
当我对库布其的阅读进入当代,下面这行字格外刺眼:建国以来,库布其沙漠每年向黄河岸边前进几十米,1.6 亿吨泥沙流入黄河,“人类的儿子” 所引发的灾害愈发猖獗。人类在此难以生存。
以恩格贝为例,从上世纪 50 年代到 70 年代,沙漠和大风逼着上百户人家流离失所。“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的库布其童谣在沙漠中久久回响,生活在这里的人民如同身处战争之中,他们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堪称生态难民。
金琦目睹孕妇命丧大漠,其实这样的惨剧库布其几乎每年都要发生五六起。对于 40 后到 70 后这几代库布其的生态建设者来说,这是他们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在沙漠中逝去的生命,成为了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我们时代的《寂静的春天》",人们将这个称呼送给2015年普利策非虚构类文学奖获得者美国作家伊丽莎白・科尔伯特的《大灭绝时代》。书中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物种灭绝的故事,而这些物种灭绝的原因只有一个:人类的介入。曾经的库布其就是《大灭绝时代》的一个生动缩影。人类妄图打败大自然、掠夺大自然时,大自然才刚准备原谅这群灵长类动物的天真。在大自然面前,时间都失去效力,大自然是永恒的。古老的库布其沙漠,无疑是人造沙漠的典型。
面对如此严峻的生态困局,库布其却孕育出震撼世界的奇迹。这不禁让人追问,在这片荒芜之地上,人为什么放弃了近千年的贪欲,成为了建设者?库布其奇迹在人类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2. 大地信笺
生态文明建设,始终被中国共产党视作关乎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根本大计,而内蒙古的生态建设,更是其中关键。正如2023年6月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内蒙古考察时再三强调的,“内蒙古的荒漠化综合防治事关国家生态安全。”
库布其人为什么数十年如一日坚持环境治理?总书记的嘱托就是其中答案。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深刻揭示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本质。库布其不仅是一个生态奇迹,更是生命的奇迹。这个奇迹能够产生离不开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库布其的故事不仅是在讲述沙漠如何变成绿洲,更是在表明人类在一种伟大思想的启迪下,如何认识自己的灵魂,如何让生命与这块土地紧密相连。
让我们将探寻的目光聚焦到1984年。科学家钱学森是这颗星球上每一个血管中流淌着炎黄血液的中华子孙仰望夜空时都该感谢的人。正是这位中国航空之父和新中国最早一批航空工作者呕心沥血,发扬“两弹一星精神”,为我国奠定“两弹一星”事业,捍卫了国家和人民的最高利益。更给了这个民族未来一笔宝贵的无形财富:中国人从此有了更为广阔和深邃的目光,可以从宇宙中深情的凝视这颗星球,由此得到对自身存在的想象力。
钱老在库布其儿女心中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中国沙草产业之父。
1984年,中国正在接受世界范围的新技术革命浪潮的冲击。科学和科学思维,既是这个古老而又崭新的国家的挑战,也是机遇。在中国边疆的内蒙古,《内蒙古日报》科学副刊责任编辑们认为在科学知识的宣传上,内蒙古更该敢为天下先。于是他们鼓起勇气给钱学森这位传奇的爱国科学家写了一封约稿信,希望钱老能在《内蒙古日报》的科学副刊上为内蒙古人民做一些科普工作。因为钱学森老人工作繁忙,再加上副刊只有四分之三的版面,故编辑希望老科学家"写一篇1500字左右的短文。即使这样,大家心中还是忐忑不安,这个大名鼎鼎,心思一直扑腾在银河里的功勋科学家有空搭理这样一个小小的副刊吗?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信寄出半个月后,钱学森回信了,编辑们读了几行,就兴奋的站了起来,鼓掌相庆。他们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篇“科普读物”那么简单的文章,这是一篇会改写荒漠历史的专论,这篇文章的名字叫:《草原、草业和新技术革命》。
在这篇专论中,钱学森平和而深刻的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内蒙古13亿亩草场的产值平均只有0.20元,这太低了。原因是转化得不够,新技术用得不够,没有系统工程的思想。
他用系统工程的思维举例说明了他对未来草原的规划景象:草原的草养肥了牛,牛的乳、肉、皮、脏器、骨头都转化增值了,但把牛粪浪费了。现代科技告诉我们:牛粪可以养蚯蚓,蚯蚓可以喂鸡,鸡粪可以养鱼,鱼又可以分层,鱼塘的水在密闭的水泥池子中加上青草可以生产沼气,沼气可以照明、发电、加工饲料、搞工厂化养殖。生产要素集中了,人口集中定居了,工商业发展了,就可以建草原小城镇了,也就是“草业新村”
从钱学森的这封回信开始,钱学森老人系统地提出了在荒漠化地带实行沙草产业的革命。
从1983年至1999年16年间,钱学森在同包括国家领导人、知名专家、部门领导、科研人员、基层同志和编辑记者的等社会各阶层人士的通信中,涉及沙草产业内容的就有47封。在这些通信中,他说:与其在月球上找空间,不如在沙漠搞发展,要用新的思维来看对待沙漠,在广阔的沙漠中可建立起上千亿元产值的大事业。
钱老将自己关于沙草产业规划总结成了12字方针“多用光、少用水、新技术、高效益”。这十二个字像大树粗壮的根茎般深深扎进了库布其的广袤大地,扎进了人民的心里。库布其像一个沉睡了千万年的种子,当它根茎生出后,开始了飞速的生长。
我很好奇,一个将毕生精力都投入到了天空和宇宙中的人,怎么会对我家乡的沙漠这么了解,对沙子和草这么了解,能够提出如此鞭辟入里的系统理论?
我翻阅史料,发现钱学森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曾在内蒙古的沙漠戈壁上研究火箭,这就是答案吧。一幅图像浮现在我的心头:一个男人站在茫茫大漠中,双眼发亮的仰望着星空,嘴角露了久违的欣慰笑容,因为那不仅是他的梦想之地,更是祖国和民族的未来所在。可是,当他将视线和心绪从天空拉回到此时此刻的现实中,望着这荒凉的不毛之地。钱学森的笑容消失了。淳朴的沙地孩子们纯真的眼睛,和他们残破的家园令他不忍直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库布其沙漠,堪称生命的禁区。每年降水期仅集中在 7 月、8 月、9 月这三个月,年平均降水量不过 250 毫米 —350 毫米,且从东部向西部逐渐递减,东部尚有些许雨水,西部却近乎滴水难觅,夏秋雨水稍多,冬春则极为干旱,雷雨常见,可阵雨却难得一见 。气候干冷多风,让沙源裸露在外,狂风裹挟着黄沙肆意肆虐,使得这片沙漠愈发荒芜。
库布其的农牧民陷入绝境。就拿官井村来说,从 1949 年到上世纪 80 年代,生存条件恶劣至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沙暴不停,一夜风沙过后,房屋十有八九被黄沙掩埋。官井村拥有 32 万亩土地,然而 95% 的土地都已沙化。一千多口子人,却毫无生产力,家家户户都在找吃的发愁。为了充饥,村民们被风沙逼得到沙漠里寻找灯香草,也就是沙米,将草籽磨成粉勉强糊口。因为过度采集,沙柳、沙蒿等植物在库布其难以生存,人们找不到柴火。全村 60% 以上的人被这样的困境逼到背井离乡,外出寻找活路。
“出门就是明沙梁,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便是库布其人民生活的真实写照。由于沙漠化严重,草场退化,牛羊无草可食,瘦弱不堪,人们没有生存保障。未成年的孩子被迫辍学,很多人从生到死都被沙漠囚禁,不知这世界上除了沙子还有什么。
库布其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交通近乎瘫痪,无法运输货物。这里生活用品匮乏,想找到药是天方夜谭。一旦有人患病或者受伤,根本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只能拿命和天扛。
库布其的教育资源极度匮乏,孩子们最好的朋友就是沙子。仅有的几所学校,只是摇摇欲坠的土房子,还有残破的黑板,谈不上教学条件。无论老师再努力,库布其孩子看着课本上的蓝天白云,只会更加迷茫和绝望。
谁都不敢去想,沙漠有一天能够发生改变。
因为祖国的科研事业,钱学森长期在沙漠中心工作生活,了解沙地人民生活艰辛,也了解他们内心的期盼:
满壕满壕的柳条
那是沙柳的根子
亲爱的恋人啊
跟我那是心脏上的两条血管
满洼满洼的柳条
那是红柳的根子
年轻的恋人啊
跟我那是心坎上的两条血管
……
也许他在内蒙古的戈壁上也听到过这首流传了千百年的古如歌,牧民们将沙柳比做自己和恋人的血管,以此来呼唤美好的自然。也许他曾经在某座沙漠中的一户牧民家歇脚喝水,可下次再来时这户人家已经被黄沙淹没了。也许他散心之余曾经教过一个聪明的少年如何走入数学的大门。少年有了梦想,希望长大之后成为一个宇航员。可因为贫穷,这个少年只能退学,像自己的祖父与父亲一样苦受黄沙。未来不属于他。也许钱老也目睹过需要医疗的病患惨死于沙漠之中的悲剧。也许在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一片死亡之海。钱老明白,人在荒漠中不会有任何可能。这深深刺痛了科学家的心灵。钱老才会希望祖国的沙地和沙地人民有着无限可能。
当初刺激钱老思考沙草产业的决定性事件,如今也无迹可寻。但有一件事永远存在,就是钱老热爱自己的祖国和人民。正是因此,在沙漠中的钱老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情:祖国和人民的强大,依靠航天航空的高精尖科学。人们想过上富裕的生活,就必须依靠脚下踩着的大地,依靠这里的每一棵草,每一粒沙子。
我想,从那一刻起,利用自己的毕生所学,为沙地人民造福的愿望就在钱学森心里种下了。在长达数十年的时光中,这愿望变为想法,想法变为理论,理论变为了体系。《内蒙古日报》的约稿让数十年来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天人交战的钱老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渠道,得以让酝酿了几十年的智慧心血倾泻而出。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他和祖国的天空对话,更和祖国的大地对话,所有的话语全是为了对人民的爱。
我翻阅钱学森的沙草产业理论,更是叹服。但在它刚刚面世时,也受到了很多人的质疑。西方国家屡屡有人尝试在沙漠戈壁发展沙产业,却都以失败告终。这是世界沙漠治理的一个难题和新课题,无数西方科学家,防治荒漠化组织,都在为此努力着,摸索着,我看过一段关于西方科学家治理撒哈拉沙漠的资料片,看完之后让人久久沉默……
20 世纪 60 年代末,非洲苏丹萨赫勒地区被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旱灾。这里本就是干旱与半干旱的过渡地带,生态环境极为脆弱。1968 年开始,干旱一天比一天严重,没有降雨,河流干枯,河床上一道道干裂的口子触目惊心,像是无数伤口。
因为干旱,饿殍遍野,活着的人如同骷髅。将近 700 万生态难民被迫离开家乡,却又不知该逃亡到哪里去。
为了解决这一人道主义危机,西方科学家相处了一个看似美好的办法:如果有足够的淡水,就可以解决旱灾,在这片荒漠进行大规模农业开发,让死去的土地复活。于是,西方国家将大量的财力人力齐聚萨赫勒,带着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技术,在此建设水利,一切似乎又有了希望。
结局出人意料,西方援建的水源地和淡水设施吸引了当地大量动物集结。在长期干旱的土地上,动物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地践踏土地,土壤结构本就脆弱,此次又被渴疯了的动物彻底破坏。土壤中的细小颗粒被扬起,土地逐渐失去了肥力,沙化像癌细胞一样在大地上蔓延。
“脓肿圈”出现了,这是一种更为严重的土地退化现象。“脓肿圈”以一个个水井为中心,扩散为同心圈式带状土地退化区域,每一个脓肿圈的半径都在 5 到 10 千米,并且一直在加速扩大。记者乘着直升机从高空俯拍照片,脓肿圈就像地球上一个个巨大的伤疤,永远的留在大地上。时间一天天过去,脓肿圈不断生长,最终连成一片,变为新的荒漠。萨赫勒地区的最后一线生机被盲目的人类扼杀了,变成彻底的荒漠。这场生态悲剧给了人类深刻的教训,在进行大规模生态建设时,如果不充分考虑当地的生态环境和实际情况,善意将会把世界变成地狱。
站在库布其的中心,请你想象一下,你脚下这颗星球正在由黄变绿,但全球荒漠化土地面积仍达3600万平方公里,占地球陆地总面积的四分之一。土地荒漠化是各国公认的全球最严重的自然灾害之一和首要的生态环境问题,成为人类社会的心腹大患。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数亿人口受荒漠危害。这些生态问题,严重威胁着全球的文化沟通、设施联通、产业发展与经贸合作。
土地荒漠化的历史同时也是人类与荒漠化抗争的抗争史,可它产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它和人类文明的发展相辅相成,在人类无法妥善处理自身发展和自然生态之间的关系前,它就像是一个僵而不死的魔鬼般,站在人类的心头狞笑。在世界治沙史上,曾经出现过三次人类治沙却导致荒漠化进一步严重的重大事件,一是美国西部大开发时,出现的人工沙漠。二是之前提到过的非洲撒哈拉沙漠,打深井引起的土地脓肿化致使荒漠化加剧事件。三是苏联时期,大规模非科学植树引起荒漠化事件。
美国人失败的原因,在于他们把人的生存发展放在了自然的生态平衡之前,疯狂破坏自然,掠夺资源,导致了生态被破坏,荒漠化严重。而苏联的“斯大林改造自然工程”和“赫鲁晓夫处女地计划”则被称为和“切尔诺贝利核泄漏事件”一样严重的人为灾害。这三起事件的共同点是,人类手中都掌握着最先进最强大的科学技术,却因为缺少对自然的敬畏心而惨败。美国人大量使用了没有结合当地实际情况,并不合理的种植计划,使得全部林带建设项目有一半苗木死亡。前苏联人则乱垦滥伐,盲目开发农业,导致曾经的咸海东部完全干涸,这一美丽的内陆湖现在被称为“阿拉克姆沙漠”。这两道地球的伤疤令前苏联科学界蒙羞几十年。
对于所有热爱我们这颗星球的人来说,看着地球环境一步步崩溃,是最痛心的事情。西方世界对抗荒漠化的高科技却导致生态进一步恶化,这样的情况屡屡发生,人们怀疑,钱学森的理论是否能够成功。
而每个时代,所有机会的出现,在本质上其实都来自人民的召唤。所有伟大的事业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这事业的命运和民族和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从“三北防护林“的建设,到”西部大开发“,再到”退牧还草“,祖国边疆的建设史也是一部可歌可泣的国家环保史。正是因为有了党和国家政策的推动和内蒙古各级党委,政府的支持,扶持,钱老的“沙产业”“草产业”才能够在库布其成为现实。
钱学森1984年6月29日给《内蒙古日报》的回信发表以后,《人民日报》和《技术经济导报》全文转载了该信,内蒙古自治区党委高度重视,希望钱学森能够对信中所提问题作些具体阐述,于是,1984年7月27日,钱学森的文章《创建农业型的知识密集产业——农业、林业、草业、海业和沙业》刊登于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决策内参《调研信息》第24期,并由自治区党委政研室撰写按语专门说明。此时,内蒙古正在进行牧区体制改革“草畜双承包”,此文发表有力支持了改革。
2008年1月19日,胡锦涛主席看望钱学森时说:“前不久,我到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考察,看到那里沙产业发展得很好。沙生植物加工搞起来了,生态正在得到恢复,人民生活水平也有了明显提高。钱老,您的设想正在鄂尔多斯变成现实。”
东达蒙古王集团的赵永亮这个和沙漠打了一生交道的汉子对钱学森的崇拜和热爱令我和记忆深刻。他就是最早接触到钱学森沙草产业理论的企业家,是最早把资本和科技运用到治沙产业中来。
赵永亮在创业的过程中一直关注着钱老在第六次产业革命论述关于“沙产业”和“草产业”的部分。当他重新审视自己眼前的漫天黄土时,觉得这熟悉的风景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赵永亮从钱学森的论述中得到了丰富的精神给养。“比如戈壁沙漠干旱少雨,但阳光充沛,这既是不利条件,也是有利条件。对于沙漠的开发,首先就要转变对沙漠的认识。再比如,要把现代科学技术,例如生物技术和信息技术都用上。”把”治理“变为”开发“,从一开始就需要以生态产业的思维来进行"开发"而不是"治理"。只有当沙地开发成为高科技产业时,才能与工业时代接轨,这样库布其才有可能诞生草原与森林,并通过产业链的发展形成现代化的小城镇,从而改变人们的命运。
赵永亮和库布其的企业家们把钱学森的系统工程理论作为他们投身于沙漠治理开发的重要指导,和精神动力,使得沙柳产业在库布其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赵永亮也被业内称为践行钱老沙草产业理念的第一人。2001年5月20日,赵永亮和内蒙古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郝诚之先生联名写信给钱学森,详细汇报了沙柳产业化综合利用项目,请求这位伟大的科学家给予指导。
信寄出去之后,赵永亮忐忑不安。让赵永亮没有料到的是,10天后,他们收到了钱学森的回信:
赵永亮、郝诚之同志:
你二位2001年5月20日给我的信和“关于内蒙古东达蒙古王集团在库布其沙漠实施“沙柳综合利用产业化工程”的材料我都看了,非常感谢。
看了你们的材料,我认为内蒙古东达蒙古王集团是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一一将林、草沙三业结合起来,开创我国西北沙区21世纪的大农业而且实现了农、工贸一体化的产业链,达到沙漠增绿,农牧民增收,企业增效的良性循环。我向你们表示祝贺,并预祝你们今后取得更大的成就!
此致
敬礼
钱学森
2001年5月30日
钱学森的回信让赵永亮喜出望外,
将近二十年过去了,钱学森的信至今被赵永亮珍藏着。他曾经深有感触地说,钱老这位伟大科学家给一个生在库布其长在库布其的普通人写信,恐怕只此一次。我要像钱老研究导弹,研究卫星一样,去研究沙柳獭兔,研究光伏,研究怎么能让风水梁,让库布其将来更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眼中真挚的泪光。
在党和国家数十年来持续的政策扶持和深切关怀,以及内蒙古各级党委和政府将钱学森沙草产业理论作为荒漠化治理的理论依据的大前提下,库布其沙漠的治理不再是单纯的植树造林,而是走上了一条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的科学发展之路。
2023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巴彦淖尔做出重要指示后两天,2023年6月8日听取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和政府工作汇报时再次强调:要进一步巩固和发展“绿进沙退”的好势头,分类施策、集中力量开展重点地区规模化防沙治沙,不断创新完善治沙模式,提高治沙综合效益 。
库布其人积极响应习总书记提出的“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 理念,充分利用 “资本” 和 “科技” 这两大工业文明的成果。呼应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中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的绿色发展观以及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的要求。
如今,各种企业纷纷投身治沙事业,为库布其生态建设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支持。这些企业探索创新着生态建设的科学新方法,此刻的库布其不仅有草原森林,更有最前沿的科技和最尖端的想象力。
“我为美好的事物消耗着自己的感情,它们的光辉来自于我不断地燃烧,但这是一种美妙的消耗。”纪德的这句名言,恰如其分地描绘了钱学森传奇的一生。他把生命献给祖国的航天事业,那是中华民族的未来;又把心血倾注于脚下的土地,思索着如何改变沙漠人类的现实命运,他的故事不仅是一个科学家如何运用科学造福荒漠,更关乎一个智慧的生命应该如何将自己的灵魂与不朽的万物联系。
数十年来,库布齐人一直在探索如何科学治沙。科学也为库布其的发展贡献了巨大力量。鄂尔多斯市在恩格贝沙漠中建设了中科院太空实验室,在这里,人类利用航天技术培育出更适应沙漠环境的植物品种,通过模拟宇宙射线和微重力环境,让植物种子发生变异,筛选优良的种苗。这座沙漠明珠不仅是生态科研的前沿阵地,我想,也许钱老在给内蒙古人民写信时,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而库布其模式也不负众望,面对全球荒漠化问题做出了中国回答。在蒙古国的戈壁,“蒙古国戈壁光伏治沙项目” 2020 年启动,在扎门乌德地区复制库布其 “板下种植沙柳、柠条 + 板间养殖” 模式,治理面积达 5 万亩,植被覆盖率从 12% 提升至 45%,带动 2000 户牧民通过土地入股、养殖分红年增收 3000 美元。蒙古国政府还将库布其“生态移民 + 产业园区” 经验写入《国家荒漠化防治战略 2030》,在南戈壁建立了 3 个 “光伏治沙小镇”,实现 “放牧转务工、沙地变园区” 的转型。而在沙特阿拉伯的红海海岸线上,阿美公司借鉴库布其双玻封装光伏板技术,将光伏版的寿命延长至 30 年,抗风沙能力提升 40%。并且在鲁卜哈利沙漠东部建设 1.2GW 光伏治沙项目,结合沙特海水淡化技术,将红海淡化水通过光伏水泵输送至板下,种植耐盐碱的椰枣树与苜蓿,形成“光伏发电 + 海水灌溉 + 沙漠农业” 闭环,亩产椰枣 200 公斤,解决当地 50 万人饮水与畜牧饲料问题,年发电量达 18 亿度,满足 200 万户用电。
昔日的不毛之地库布其,如今变成全球沙漠国家与地区关注的生态奇迹。恰恰如纪德那句话,钱学森消耗了生命,他的苦心没有白费,库布其诞生了无数美好的事物,在这里无限可能正在变为现实。库布其人坚信,在科技的助力下,沙漠和人类文明,甚至还有地外宇宙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拉近。它会为人类做出更大贡献。
库布其人善用“资本”和“科技”这两大工业文明的最高成就给家园注入了强大的生机和活力,库布其大地上才能出现贯穿天地的穿沙公路,由此第三代及第四代治沙工作者才有空间施展自己的才华。引来资产数以百亿计的大型治沙企业,出现在库布其大漠中艰苦创业奋斗的企业家,出现富裕和希望。

肖睿,1984年生于内蒙古鄂尔多斯,上海大学在读博士生。现任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同时是湖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内蒙古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南大学驻校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一路嚎叫》《生生不息》《太阳雨》等多部长篇小说。除文学创作外,其编剧策划的影视作品如《八月》《平原上的摩西》等,曾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台湾金马影展等多个国际知名电影节并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