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短兵相接
(一)
十一月,定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风大,呜呜地嚎了半宿,把电线杆子吹得直晃。
陈大路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场雪,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
合同寄出去七天了,刘行长那边还没回音。郑怀仁那边倒是来电话了,催着发货。丁望山那边,静悄悄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这种安静,让他心里发毛。
马德禄从车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洋芋糊糊:
“大路,吃点东西。别老站着。”
陈大路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马德禄说:
“你说丁望山那边,咋还没动静?”
陈大路摇摇头:
“不知道。”
马德禄说:
“会不会是咱多心了?人家就是真心想投资?”
陈大路看着他:
“你信吗?”
马德禄想了想,摇摇头:
“不信。”
陈大路说:
“我也不信。”
他把碗放在台阶上,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凉的。
他说:
“该来的,总会来。”
(二)
该来的,第三天就来了。
那天中午,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厂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黑色呢子大衣;一个矮胖子,穿着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瘦高个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请问,陈大路陈厂长在吗?”
陈大路从车间里出来,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我就是。”
瘦高个笑了,伸出手:
“陈厂长好。我姓吴,是丁总的法律顾问。这位是张会计。”
陈大路没伸手:
“什么事?”
吴律师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变:
“丁总派我们来,跟您谈谈合作的事。”
陈大路说:
“合同不是签了吗?还有什么好谈的?”
吴律师说:
“签是签了,但有些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进来吧。”
(三)
三个人在车间旁边的办公室里坐下。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土坯房,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墙上挂着陈大路父亲的遗像,黑白的,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吴律师看了一眼那张遗像,又看向陈大路:
“陈厂长,丁总对您的项目很感兴趣。这一百万,只是个开始。”
陈大路说:
“然后呢?”
吴律师说:
“然后,丁总想再投五百万,把厂子扩大五倍。”
陈大路心里一紧:
“条件呢?”
吴律师笑了:
“条件很简单——丁总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陈大路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百分之五十一,意味着丁望山成了大股东,意味着华兴厂不再姓陈,意味着他和他爹两代人的心血,要拱手让人。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说:
“吴律师,合同签的是百分之三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吴律师说:
“合同是可以改的嘛。丁总说了,只要您同意,条件可以再谈。”
陈大路站起来:
“不用谈了。合同怎么签的,就怎么执行。”
吴律师的笑容僵住了。
张会计在旁边开口了:
“陈厂长,您别急。丁总也是为您好。您想想,五百万投进来,厂子扩大五倍,一年能赚多少?您那一百二十三户农户,能跟着沾多少光?”
陈大路看着他:
“沾光?是沾光还是卖身?”
张会计的脸色也变了。
吴律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
“陈厂长,话不要说得太难听。丁总在西北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您这样不给面子,以后在西北做生意,怕是不好走。”
陈大路看着他:
“吴律师,我陈大路是种洋芋的,不懂什么面子不面子。我只知道,我爹留下的厂子,不能在我手里改了姓。”
吴律师冷笑一声:
“行。陈厂长有志气。那我们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厂长,丁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三天之内,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打电话。三天之后,合同的事,咱们法庭上见。”
陈大路愣住了:
“法庭上见?什么意思?”
吴律师笑了:
“您签的那份合同,丁总仔细看过了。有几个条款,跟法律有冲突。真要打起官司来,您未必能赢。”
陈大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份合同——那是秦砚秋帮忙写的,他以为万无一失。可现在……
吴律师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陈厂长,好好想想。三天,我等您电话。”
他推开门,走了。
黑色的小轿车绝尘而去,留下一串泥点子。
(四)
陈大路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雪里,手脚冰凉。
马德禄从车间里冲出来:
“大路!那俩人说啥了?”
陈大路没说话,只是把合同的事说了。
马德禄听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合同有问题?不可能吧?秦老师写的!”
陈大路说:
“秦老师是搞技术的,不是搞法律的。有些条款,她也不懂。”
马德禄急了:
“那咋办?咱不能让他们把厂子抢走啊!”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去找秦老师。”
(五)
秦砚秋正在地里。下雪了,她担心那些试验田里的新品种,一大早就跑到地里去看。
陈大路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头,用手扒开雪,查看土里的洋芋种。
陈大路把丁望山派人来的事说了。秦砚秋听完,脸色也变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
“合同呢?我看看。”
陈大路说:
“在厂里。”
两个人回到厂里,陈大路拿出那份合同。秦砚秋接过去,一页一页仔细看。
看了很久,她抬起头,脸色凝重:
“这合同,确实有问题。”
陈大路的心一沉:
“什么问题?”
秦砚秋指着其中一条:
“你看这一条——‘如因产品质量问题导致合作中止,乙方(陈大路)需双倍赔偿甲方(丁望山)已投入资金。’”
陈大路说:
“这条怎么了?产品质量本来就应该保证。”
秦砚秋说:
“问题在于,什么叫‘产品质量问题’,谁来认定。合同里没写清楚。到时候,丁望山随便找个理由,说你质量有问题,你就得赔他两百万。”
陈大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秦砚秋又指着另一条:
“还有这一条——‘如因市场变化导致合作中止,双方协商解决。’什么叫‘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怎么办?这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陈大路看着她:
“秦老师,这合同是您帮我写的……”
秦砚秋低下头:
“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我只想着把条款写全,没想到他们会钻这种空子。”
陈大路说:
“不怪您。是我自己没看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雪。
雪下得更大了。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把整个院子都盖成了白色。
他攥紧手里的铜烟锅,一句话也不说。
(六)
那天晚上,陈大路去了杨全有家。
杨全有正在炕上躺着,听说丁望山要夺厂子,腾地坐起来:
“啥?合同有问题?”
陈大路点点头。
杨全有说:
“那咋办?打官司?”
陈大路说:
“不知道。我不懂法律。”
杨全有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有个外甥,在县司法局上班。明天我带你去问问。”
陈大路愣住了:
“杨叔……”
杨全有摆摆手:
“别说了。这厂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一百二十三户农户,都指着你呢。”
(七)
第二天一早,陈大路跟着杨全有去了县城。
杨全有的外甥姓高,三十出头,在司法局当科员。他看了合同,又听了陈大路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这合同,确实有问题。但也不是没有回旋余地。”
陈大路问:
“怎么回旋?”
高科员说:
“合同里那些模糊条款,可以解释。关键是,要看丁望山想干什么。他是真想合作,还是想设局坑你。”
陈大路说:
“我觉得是后者。”
高科员点点头:
“那就难办了。如果他是真想坑你,就算官司打赢了,他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你难受。”
陈大路问:
“那我该怎么办?”
高科员想了想,说:
“两条路。一是跟他硬扛,打官司。二是找人说和,调解。”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选第一条。”
高科员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打官司,耗时间,耗精力,耗钱。你耗得起吗?”
陈大路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
“耗不起也得耗。这厂子,是我爹留下的。”
高科员看着那个烟锅,看着陈大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行。我帮你。”
(八)
从县城回来,陈大路心里有了底。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三天,吴律师的电话准时打来了。
“陈厂长,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大路说:
“考虑好了。合同不改,法庭见。”
吴律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硬气:
“陈厂长,你可想清楚了。打官司,你赢不了的。”
陈大路说:
“赢不赢,打了才知道。”
吴律师冷笑一声:
“行。那咱们就法庭上见。”
电话挂了。
马德禄在旁边问:
“咋说?”
陈大路说:
“打。”
马德禄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打就打。咱兄弟,还没怕过谁。”
(九)
可官司还没打,另一件事先来了。
那天下午,马家沟那边传来消息——马老大反水了。
陈大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盯着生产。杨树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大路,不好了!马老大那边说,不跟咱合作了!”
陈大路愣住了:
“为什么?”
杨树生说:
“听说有人给了他更高的价,让他自己卖。”
陈大路问:
“谁?”
杨树生说:
“不知道。听说是从兰州来的。”
陈大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兰州来的,除了丁望山,还能有谁?
(十)
陈大路立刻去了马家沟。
马老大正在院子里喝酒,看见他来,也不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陈大路坐下:
“马老板,听说你不跟咱合作了?”
马老大喝了口酒:
“对。”
陈大路问:
“为什么?”
马老大说:
“有人给了我更好的条件。”
陈大路问:
“谁?”
马老大说:
“这我不能说。”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马老板,咱合作了三个月,我对你怎么样?”
马老大看着他:
“你对我,没得说。教技术,让利润,从不坑我。”
陈大路说:
“那为什么?”
马老大又喝了口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陈大路,我实话告诉你。那人是丁望山派来的。他给我五十万,让我跟你断交。五十万,够我干十年的。你说,我选谁?”
陈大路愣住了。
五十万。
他拿什么跟五十万比?
他站起来,看着马老大:
“马老板,我不怪你。换了我,也可能选五十万。”
他转身往外走。
马老大在后面喊他:
“陈大路!”
陈大路停下脚步。
马老大说:
“我虽然不跟你合作了,但我马老大认你这个兄弟。以后有什么事,能帮的,我尽量帮。”
陈大路没回头,走了。
(十一)
回到厂里,陈大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他想了很多。想丁望山的合同,想马老大的反水,想那一百二十三户农户,想他爹的那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推开窗,看着外头的雪。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点红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想起一句话,是秦砚秋教他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轻轻念了一遍,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间里,机器还在转。马德禄、杨树生、还有那些学徒,都在等着他。
他站在他们面前,说:
“丁望山要搞我们。马老大反水了。下一步,可能是官司,可能是更大的麻烦。”
没人说话。
他继续说:
“你们谁想走,现在走。我不怪你们。”
还是没人说话。
马德禄站出来,说:
“大路,你说什么呢?咱兄弟,是一条命。你死,我陪着。你活,我跟着。”
杨树生也站出来:
“大路,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没有你,我还在家种地呢。你让我走,我能去哪儿?”
其他学徒也纷纷说:
“大路哥,我们不走!”
“打死也不走!”
“咱跟他们干!”
陈大路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被黄土吹糙的脸,看着他们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说:
“好。咱跟他们干。”
(十二)
第二天,陈大路又去了县城。
他找到高科员,把马老大反水的事说了。高科员听完,说:
“丁望山这是想断你的后路。马老大那边一断,你的产量至少掉三分之一。到时候,合同履约都有问题。”
陈大路说:
“我知道。”
高科员说:
“你打算怎么办?”
陈大路说:
“自己干。把产量补上。”
高科员看着他:
“怎么补?你只有五台机器。”
陈大路说:
“再加三台。”
高科员说:
“钱呢?”
陈大路说:
“找刘行长。”
(十三)
陈大路又去找刘行长。
刘行长看见他,叹了口气:
“又来了?”
陈大路点点头:
“刘行长,我还想贷款。”
刘行长说:
“多少?”
陈大路说:
“二十万。”
刘行长说:
“你当我是开银行的?三个月贷了你五十万,还没还呢。”
陈大路说:
“我知道。可我现在需要钱。”
刘行长看着他:
“丁望山的事,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大路说:
“打官司。扩产。扛过去。”
刘行长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丁望山是什么人吗?”
陈大路说:
“知道。狼。”
刘行长说:
“知道还敢跟他斗?”
陈大路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
“知道。可我爹说过,这世上,没有斗不过的狼,只有不敢斗的人。”
刘行长看着那个烟锅,看着陈大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填吧。二十万。”
陈大路愣住了:
“刘行长……”
刘行长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爹去。”
(十四)
二十万到账,陈大路又去了山东。
这一次,他没找孙师傅,直接去了机械厂。挑了五台机器——三台新的,两台二手的。新的一台四万,二手的一台两万,总共十六万。
剩下的四万,买了原料和包装袋。
机器运回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看。五台机器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加上原来的五台,一共十台。
马德禄看着那些机器,眼睛都直了:
“大路,咱有十台机器了!”
陈大路点点头,脸上却没有笑容。
他知道,机器有了,可人不够。十台机器,需要二十个人倒班。他只有十几个学徒,远远不够。
杨树生说:
“大路,我回村招人。”
陈大路说:
“能招到吗?”
杨树生说:
“能。我认识好些人,都在家闲着。”
(十五)
杨树生回村招人,三天时间,招来了十五个。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四十多,最小的十七。有的是来学手艺的,有的是来挣钱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陈大路来者不拒,只要肯干,都收下。
新来的学徒,由老学徒带。和面、揉面、漏粉、煮粉、晾粉、打包,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练。
车间里挤得满满当当,机器的轰鸣声、人的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马德禄说:
“大路,咱这厂子,越来越像样了。”
陈大路说:
“还早。”
马德禄问:
“还早?都十台机器了,三十多号人了,还早?”
陈大路说:
“跟丁望山比,咱还是蚂蚁。”
马德禄沉默了。
(十六)
就在这个时候,官司来了。
县法院送来传票——丁望山起诉华兴淀粉厂,要求解除合同,双倍赔偿投资款,共计二百万元。
陈大路拿着那张传票,手有些抖。
二百万元。
他拿什么赔?
马德禄急了:
“大路,咱真打官司?”
陈大路说:
“打。”
马德禄说:
“可咱没钱请律师……”
陈大路说:
“有高科员。”
他去找高科员。高科员看了传票,说:
“丁望山这是想逼你就范。二百万,你赔不起。输了官司,厂子就是他的。”
陈大路说:
“我知道。”
高科员说:
“你打算怎么办?”
陈大路说:
“打。输也要打。”
高科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我帮你打。”
(十七)
开庭那天,陈大路第一次走进法院。
法庭不大,坐满了人。丁望山没来,来的是吴律师和张会计。陈大路这边,只有他和高科员。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敲了敲法槌,说:
“现在开庭。”
吴律师先发言。他拿出一堆材料,说陈大路的厂子产品质量有问题,说合同履行有瑕疵,说丁望山投资被骗,要求解除合同,双倍赔偿。
高科员一条一条反驳。他说产品质量有检验报告为证,说合同履行有发货记录为证,说丁望山投资是自愿的,不存在被骗。
两个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了一个多钟头。
最后,法官敲了敲法槌:
“休庭。择日宣判。”
陈大路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十八)
从法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大路站在门口,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心里头像压着一块石头。
高科员走到他旁边:
“别担心。咱们有证据,赢面不小。”
陈大路说:
“我不是担心输赢。”
高科员问:
“那担心什么?”
陈大路说:
“担心赢了官司,输了别的。”
高科员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陈大路说:
“丁望山这种人,输得起。他输了一场官司,还有十场。我输不起。我输了,一百多户农户就跟着输。”
高科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陈大路,你长大了。”
(十九)
回到厂里,已经半夜了。
陈大路推开门,看见车间里还亮着灯。马德禄和杨树生他们还在干活,机器轰隆隆响着,粉条一根一根漏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眶突然就热了。
马德禄看见他,跑过来:
“大路!咋样?”
陈大路说:
“等判决。”
马德禄说:
“能赢吗?”
陈大路说:
“能。”
马德禄笑了:
“那就好。”
陈大路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想说,赢了官司,不一定赢了人生。可他没说。
他拍了拍马德禄的肩膀,走进车间。
(二十)
三天后,判决下来了。
陈大路赢了。
法院认定,合同有效,丁望山的诉讼请求不成立。
陈大路拿着那份判决书,手在抖。
马德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大路!咱赢了!”
杨树生他们也围上来,又叫又跳。
陈大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笑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他想哭,可他忍住了。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轻轻说:
“爸,咱赢了。”
(二十一)
可赢了的喜悦,只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更大的麻烦来了。
丁望山虽然输了官司,可他没输手段。他派人到定西,到兰州,到周边所有的地方,到处散布谣言——
“华兴厂的粉条,质量有问题。”
“陈大路是个骗子,骗了丁总的钱。”
“华兴厂快倒闭了,别跟他们合作。”
谣言像长了翅膀,飞得到处都是。
第一个是李老板。他打来电话,语气为难:
“小陈啊,不是我不帮你。丁总那边放了话,谁跟你合作,就是跟他作对。我这小本生意,惹不起他……”
陈大路说:
“李老板,我理解。”
第二个是金半城。他也打来电话:
“小陈,你那批货,我先退了吧。西安这边风声紧,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陈大路说:
“金老板,货您留着。什么时候风声过了,什么时候再说。”
第三个是周主任。他打电话来,只说了一句话:
“大路,挺住。”
电话挂了。
陈大路握着话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二十二)
三天之内,订单退了八成。
仓库里堆满了粉条,一捆一捆,码得像小山。可没人买,没人要。
马德禄急得嘴上起了泡:
“大路,咋办?咱的粉条卖不出去了!”
陈大路没说话。
秦砚秋站在旁边,脸色凝重:
“丁望山这是要困死咱们。”
陈大路说:
“我知道。”
秦砚秋说:
“你打算怎么办?”
陈大路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凉的。
他说:
“秦老师,您听过一句话吗?”
秦砚秋问:
“什么话?”
陈大路说:
“置之死地而后生。”
秦砚秋愣住了。
陈大路说:
“丁望山想困死我。我偏不死。我要让他看看,什么叫死地求生。”
(二十三)
那天晚上,陈大路把所有人召集起来。
三十多个人,挤在车间里,围成一圈。机器停了,车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陈大路站在他们面前,说:
“你们都知道了。订单退了八成。粉条卖不出去了。”
没人说话。
他继续说:
“丁望山想困死我们。他想让我们自己倒下。”
还是没人说话。
他提高声音:
“你们说,咱能倒吗?”
马德禄第一个喊出来:
“不能!”
杨树生跟着喊:
“不能!”
其他人也喊起来:
“不能!”
“不能!”
“不能!”
喊声震天,把房顶都要掀翻了。
陈大路看着这些人,眼眶热了。
他说:
“好。那咱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定西人。”
(二十四)
从那天起,陈大路带着人马,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自救。
他兵分三路——
一路由马德禄带领,留守厂里,继续生产。丁望山越是想困死他们,他们越不能停。
一路由杨树生带领,带着样品,跑周边的县城和乡镇。大客户不敢要,小客户总敢吧?一个村一个村跑,一家店一家店进。
一路由他自己带领,去兰州,找刘行长,找周主任,找所有能找的人。求他们帮忙,求他们说话,求他们给条活路。
秦砚秋坐镇厂里,一边搞技术,一边给大家打气。
日子一天一天过,难,可没人喊苦。
有一天,马德禄累得靠在机器上睡着了。陈大路给他披上衣服,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他轻轻说:
“禄子,委屈你了。”
马德禄没醒,嘴角却带着笑。
(二十五)
半个月后,转机来了。
第一个是周主任。他在省供销社开会的时候,专门提到了华兴厂的粉条。他说:
“有些人,仗着有钱有势,欺负小厂。可我不信,这世上没有公道。华兴厂的粉条,我吃过,品质过硬。谁要是信谣言,那是自己瞎了眼。”
他这话,传遍了整个供销系统。
第二个是刘行长。他在一次银企对接会上,专门把陈大路叫到台上,对着一百多个企业老板说:
“这个年轻人,叫陈大路。三个月,从我这儿贷了五十万。现在厂子干得红红火火。他遇到了难处,可我相信,他能挺过去。为什么?因为他眼睛里,有火。”
他这话,让很多人记住了陈大路。
第三个是金半城。他把退回去的那批货,又拉回来了。他说:
“小陈,我想了想,不能这么对你。西安市场,你打不开,我帮你。丁望山再厉害,还能把整个西安城都封了?”
他把货收下,当场付了全款。
陈大路握着那沓钱,手在抖。
他说:
“金老板,谢谢您。”
金半城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去。”
(二十六)
订单一点一点回来了。
先是几千斤,然后是几万斤,然后是十几万斤。
马德禄看着那些订单,眼泪都下来了:
“大路,咱活了!”
陈大路点点头,脸上却没有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丁望山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想起一句话,是秦砚秋教他的——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轻轻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梁。
山梁上,雪已经化了。露出黑褐色的土,等着来年种洋芋。
他说:
“爸,咱还没死。咱还得活。”
---
(二十七)
那天晚上,陈大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洋芋地里。洋芋花开得正盛,白的,紫的,一片一片,像落在地上的云彩。
父亲站在地那头,穿着那件旧棉袄,戴着那顶破帽子,冲他笑。
他跑过去,跑到父亲跟前。
父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大路,你长大了。”
他说:
“爸,我赢了。”
父亲笑了:
“赢了就好。可要记住,赢了,不是终点。”
他问:
“那什么是终点?”
父亲说:
“没有终点。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愣住了。
父亲转身,往地里走。
他喊:
“爸——”
父亲没回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洋芋花海里。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摸到枕边的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像阳光一样热。
他下了床,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黄土地,轻轻说了一句话:
“爸,我接着走。”
---
【第八章完】
---
【本章精彩看点】
· ✅ 丁望山派人来厂,抛出“百分之五十一股份”的吞并条件
· ✅ 合同陷阱曝光——“产品质量问题”条款暗藏杀机
· ✅ 马老大反水,被丁望山五十万收买
· ✅ 陈大路二度贷款,再买五台机器,扩产备战
· ✅ 法庭对决,陈大路险胜,赢得官司
· ✅ 丁望山散布谣言,订单退掉八成,厂子陷入绝境
· ✅ 置之死地而后生——周主任、刘行长、金半城雪中送炭
· ✅ 梦回洋芋地,父亲说:“赢了,不是终点”
---
【下章预告】
丁望山亲自出马了。
他来到定西,站在华兴厂门口,西装革履,笑容满面。
他说:“陈厂长,我小看你了。”
陈大路说:“丁总,我也小看你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条黄土路。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第九章预告:《狭路相逢》】
敬请期待——
---
【本章代表性名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李白《行路难》
这是李白被排挤出长安时写下的诗句,虽然前路艰难,但他坚信总有一天能乘风破浪,直达沧海。陈大路在遭遇丁望山围剿、订单退掉八成、厂子陷入绝境时,依然用这句话激励自己。这正是创业者最可贵的品质——身处绝境,心向光明。
---
【本章成语运用】
· 短兵相接:面对面激烈斗争
· 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于绝境,求得生机
· 雪中送炭:危难时给予帮助
· 唇枪舌剑:辩论激烈
· 长风破浪:冲破困难,奋勇前进
· 直挂云帆:扬起风帆,勇往直前
【本章诗词引用】
· 李白《行路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 杜甫《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 王之涣《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 郑板桥《竹石》:“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名人名句引用】
· 《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 《孙子兵法》:“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 司马迁《报任安书》:“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 柳青《创业史》:“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 柳青《创业史》:“人活在世上最贵重的是什么呢?还不是人的尊严吗?”
· 稻盛和夫:“付出不亚于任何人的努力,神灵都会来帮你。”
· 任正非:“企业发展就是要发展一批狼。狼有三大特性:一是敏锐的嗅觉;二是不屈不挠、奋不顾身的进攻精神;三是群体奋斗的意识。”
· 马云:“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绝大多数人死在明天晚上。”
· 李嘉诚:“扩张中不忘谨慎,谨慎中不忘扩张。……船要行得快,但面对风浪一定要挨得住。”
· 张载《西铭》:“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