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呼唤牧边歌 

——读军旅诗人王子江《牧边歌》

刘庆霖

我与子江相识，缘在诗词；与子江能一见如故，缘于战友之间的心有灵犀。我们并不能经常见面，彼此却总在对方的心里。

1999年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持续交往。然而我深入了解子江，还是从2004年一起走边关开始。子江当兵二十多年，而且在长白山脚下的边境驻守了几年，几乎把青春和心志都融入边关之中，自然对我这个生长在边关，长大又同样参军入伍的诗友格外亲切。2004年“八一”前夕，听说我要走边境线并顺便回老家看看，子江便与我同行。期间，我们顺松花江到边防，沿黑龙江而下，又逆乌苏里江而上，走珍宝岛，过兴凯湖，一直走到绥纷河边防哨所，行程两千多公里。一路上，我们谈边塞诗，赏边境风光，与边防战士交流，到我的家乡----边境小村喝酒，度过了极其有意义的一段生活。

子江性格豪放，注重感情，酒量极大，是一个典型的关东军人形象。“逢君通化北，日暮踏歌回。老酒家乡水，秋风一夜陪。”（《通化喜遇石恩平秘书》）路遇昔日战友，日暮相携而归，老酒家乡菜，一饮就是一夜，这是何等豪迈，何等畅快!然而子江又是一个雅兴豪发，才思灵动，观察细微，体物悟世，极有诗人气质的人。“山中黄叶径，返照绿衣行。信鸟知边事，前投界水亭。”（《巡边吟》之一）“千里行军万里风，相随战士入兵营。营中说起途中事，留守红旗鼓掌听。”（《《拉练归营吟》）像这样思维精妙，用笔细腻的作品，除了要有生活经历之外，还必须具备诗人的观察视角和体物能力。子江之所以能成为年青而优秀的军旅诗人，正是由于这种军人性格和诗人气质的完美结合。这种完美结合，在当代军人和诗人当中并不多见，因此，我赞成杨金亭老师说的，他“是当代诗词界尚在形成的新边塞诗部落中的第一位名副其实的诗人”。然而，“新边塞诗”能在当代军队中有较大的发展，子江能成为“新边塞诗”部落中出色的代表人物，也决非是偶然的。

首先，时代呼唤新的军旅诗。众所周知，中国古代军旅诗在古代诗词中占有重要地位，一部《诗经》，差不多有十分之一是与战争有关的篇章。从汉魏六朝的古诗和乐府诗歌，到唐诗、宋词、元曲、明清诗词，军旅诗词都占有相当的比重。其中，有描写战乱给社会造成灾难，反映人民渴望安定统一愿望的“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兵车行》杜甫）；有反映战争残酷的苍凉悲歌“居人乱后唯荒垒，巢燕过来只数家。一片夕阳横白骨，江枫红作战场花。”（《衢州杂感》洪升）；有表达热爱祖国，抵御外患，救国救民崇高情操的“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从军行》王昌龄）；有描绘边塞风光，表现祖国辽阔多样的美好疆域的“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有呼唤边塞英雄人物，渴望边疆安宁和国家强盛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出塞》王昌龄）等等。可以说，这些军旅诗在古代诗歌史上具有重要地位，起着不可估量的正面作用。

在中国近代革命的历史上，不论是古代的军旅诗还是现代的军旅诗，都是战斗的武器。文天祥的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激励了多少仁人志士为国家危亡而奋不顾身；毛泽东《沁园春·雪》中的一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让多少人为之鼓舞；陈毅《梅岭三章》中的一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使多少将士胸潮澎湃。就是在当代，优秀的诗词也是部队爱国主义、革命英雄主义教育的重要内容之一。在激发爱国热情，陶冶战士情操，塑造军队灵魂等方面，还起着重要作用。然而，虽说好诗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可以超越时空而闪烁，但它毕竟已离我们很遥远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诗歌，新的时代，必然会呼唤新的军旅诗的出现。当然并不是说当今没有好的军旅诗，而是那些写战士自己或战士自己写的，短小精悍、朗朗上口、易于流传的军旅诗词并不多见。子江的军旅诗，正是这种新时代条件下所产生的新军旅诗。

其次，部队需要当代军旅诗人。现代军人是有着较高文化的生力军，部队干部绝大多数都是大专以上学历，战士也都具有初高中以上文化水平。他们在训练之余，已不满足于唱几首革命歌曲和看看报纸电视了。许多官兵也喜欢用诗去陶冶自己的情操，也想用诗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抒发对祖国的忠诚，对军人职业的热爱，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包括对寂寞生活的排遣等等。尤其是驻守在边境线上的军人，因为驻地相对偏远，人员相对分散，所以更需要自己独立安排平时的文化生活。而古典诗词这种具有深远历史传承、短小精悍的文学形式，就受到格外的青睐了。有的边防部队在营地的一角竖起了石碑，上面刻着诗词名句，称之为“诗词之角”；有的边防连队把营地小树林中的每一棵树上都挂上诗句，谓之为“诗林”；还有不少官兵，他们不但爱读古体诗词，而且还能自己写诗。2004年“八一”前夕，我与子江结伴走边防，到了八个边防哨所。每到一处，当战士们得知我们是军旅诗人时，都万分高兴，纷纷要求给他们写诗或改诗。在三江口哨所，战士们把我俩围在一起，出现了不给他们的“诗林”题诗就不许走的场面。到了边防二团驻地，团长带我俩看他们的诗碑。后来他看到我的“口令传呼换哨回，虚惊寒鸟绕林飞。秋山才退军衣色，白雪先沾战士眉。”（《北疆哨兵》之一）和子江的“露重风来晚，山深曙到迟。荷枪松下立，衣湿月先知。”（《哨所吟》之六）等诗时，感慨地说：“你们的诗是写当代士兵的，战士一定喜欢，下次再刻碑，就把你们的诗也刻上。”战士喜欢军旅诗，尤其喜爱当代边塞诗。上世纪90年代末，我的《军营抒怀》等诗在部队传开时，许多战士给我写信，谈他们的感受，最多的一天，竟收到24封来信。但是，从部队官兵的要求来看，我们的军旅诗人和边塞诗词家还是太少太少了。除了赵京战、魏新河和王子江以外，很难再找出几个真正写军旅边塞诗词的诗人了。我们的部队需要更多的军旅诗词家的出现。

再次，火热的军营生活造就了军旅诗人。子江当兵二十二年，一直在边防部队和军区机关工作，前期是直接与边防官兵生活训练在一起，后期是每年都有机会下部队接触广大官兵。所以，子江是最有部队生活阅历的军旅诗人之一。翻开子江的《牧边歌》，随处可见的都是火热的军营生活：“隐隐云山立，纷纷落叶围。孤营无客至，唯见雁南飞。”（《哨所吟》十三首之一）“路险寒云惧，峰高过鸟稀。归营人不识，大雪满征衣。”（《巡边吟》十三首之十二）“最好峰头腊月家，山川一色玉无涯。冰原逐犬拖年货，风在门前扫雪花。”（《哨所吟》十七首之六）“万缕阳光雪上栽，千山一色到云腮。军人自是催春手，朵朵梅花靶上开。”（《冬日打靶吟》）可以说，没有这些火热的军营生活，就没有子江的军旅诗。我当兵二十九年，写诗十九年，自己也认为是军旅诗人了。但我的军旅诗才不过几十首，因为我从1998年开始就转入省军区系统，虽然还是个军人，但接触的多是地方工作，离火热的军营生活远了，往往也就为写一首军旅诗而发愁了。

读子江的军旅诗，使我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战士对祖国的热爱，对边关的深情，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对战友的深情厚谊。在他灵动的诗笔下，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和故事就这样跃然纸上。例如：“夜归伏寒昼，空岭依如旧。鸣雀印爪花，量谁霜最厚？”（《潜伏训练》）有人说，子江的诗婉约的多豪放的少。然而，这正是当今部队生活的真实写照。军人的生活只有两种状态——打仗和准备打仗。所谓的和平年代就是“养兵千日”，就是准备打仗的阶段。这一阶段的平和自然带来了军旅诗的平和。即便是非常紧张的潜伏训练，“夜归伏寒昼，空岭依如旧。鸣雀印爪花，量谁霜最厚。”也还都显现着几分平和惬意；即使是在边关也不例外：“寂寂春关上，幽香暗自来。花知睦邻好，一朵两家开。”（《咏界花》）由于国家强盛，边关已不是过去的边关。我也曾经写过一首与子江相似的诗，“边境穿行欲断肠，当年历史已微茫。界碑立处杂荒草，一朵花开两国香。”（《故乡边境行之一》）有一些老一辈的坟还在俄罗斯境内，想起历史是伤痛难忍的。但边境已重新勘定，两国不但开通了许多经贸口岸，而且还进行军事合作，成了睦邻友好国家，连花都“一朵两家开”了。所以，有什么样的边塞生活，就有什么样的边塞诗。当代的军旅生活，也就造就了当代军旅诗人。

子江是出色的军旅诗词家，他不但诗词写得清新灵动，着意细腻，言之有物，时代感强。而且他深深地爱着军营，爱着边关，爱着战士。没有这种真挚的爱，就不会有这样深情的诗。这种深深的爱，才是他军旅诗词创作的原动力。子江才四十岁出头，当属青年人，希望子江老弟永远为军人写诗，永远不放弃诗词，写出更多不愧为这个时代的“牧边歌”！

子江的诗已有诗词家和诗词评论家杨金亭老师、田子馥等老师点评，我就不再赘言，用赠子江的那首旧作收尾：

灵光堪照壁，豪气正风传。

诗发界碑石，笔收渤海澜。

册中无户籍，梦里有边关。

犹记同行日，三江作马鞭。

2007年8月8日于吉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