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阿拉斯加的冰川上,眼前的美景与回忆迷蒙地重叠。
一只座头鲸跃出水面,背部的气孔喷出几米高的水柱。划破天空的嘶鸣自密密麻麻的须齿间吐出,好似外星文明动人心魄的电波。
我沉浸在这波涛为之伴奏的鲸歌中,意识潜入回忆的深海。
前一天的降雪堆积在颇为迷你的操场上,一层压着一层,化为坚实的冰晶。
这样一个回春时的陡然降温,即使对于这一座高纬度的城市,也是极不寻常的光景。然而,对于学业繁重的学生,冒着寒风在校园中迈开探险的脚步依然广受推崇。吱呀一声,我和周推开门,进入了这栋少有人迹的楼宇。我们爬上两段楼梯,在分岔口左转。走到男卫生间,周定住脚步,清了清嗓子。
我跟着他停下,看向他,等待着他突如其来的灵感迸放。周兀自立正,头发配合地纷纷立起,校服微涨,细染着墨绿色的部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作一场隆重典礼入场的准备。
他欣然张口,从丹田中爆发出连贯的几句话,“OK!”周边讲演着,边向前迈步,“全体目光……”音调陡降,我好奇地向前探头,与一位受惊的老师四目相对。周收住口,又放纵地大笑起来,快速地跑开,意犹未尽地微笑着摇摇头。我连忙赶上,带着满腹疑惑和期待。
行至一个拐角,我们停下脚步。我问起他的动机,周只是暗暗笑着,故作严肃地摆摆手。“你会知道的。”我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周刻意地扬起嘴角。“在未来——也没准在某一场梦里。”他戏谑地补充,信马由缰地放开笑容,眼角托得厚重的眼镜都稍稍浮起。我也难掩笑意,任两人的笑声塞满空旷的走廊。
但不会错的,周的眼睛中分明闪过几分决绝,几分感伤。
可惜我确认的太晚。在学校业已写好的结局被欢声笑语掩盖,直到冰川映入眼帘,稀释我内心的炽热,周的深意方才触流满地,重见天光。
我回到了学校。
班级里,几帮人叽叽喳喳地问,周去哪了,周去哪了?
班主任找到我,你了解周的去向吗?
那一位亲历过周呐喊的老师也问,那个在厕所门口大喊的小伙子哪去了?
我不知道。抑或说,周不想让我知道。
我只记得他的全力呐喊。那一瞬间,我感到狂风骤雨刺透木质的门窗,泥土的腥气在半空游走。体内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颤栗抖擞,像是激发了身体原始的本能,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野性的味道。
我想起了风、雨、藤蔓、月华,想起了极光,想起了在阿拉斯加自在潜浮的鲸。
周就在那里,我回答。在一片讶异眼神的礼遇下,我走向那栋久违的小楼。我爬上两段楼梯,在岔路口左转。我来到男卫生间门口,感受空气中余下的波纹。波纹就在那里。它在半空中飘荡,仿佛存在于另一个次元。
找到你了,周。我自言自语。
周站在阿拉斯加的冰川上。他张开双臂,踏上砾石,发出极尽原始而极尽放松的呐喊。一只座头鲸呼应着跃出水面,伴以跨越时间的嘶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