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磨黑,一座以盐井滋养文脉,烟火浸润乡愁的茶马古镇,这里藏着马帮远去的蹄音、世代相传的手艺、各族共生的温情,更有新时代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今日起,我们将以访谈为桥,以对话对话磨黑文化守护者、手艺兴业着者、乡村建设者等,聆听古镇的历史回响与时代新声,探寻文脉传承与农文旅融合的发展之路,让磨黑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听见、铭记。


首期《对话·磨黑》,我们将走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宁洱本土作家白仲才老师,了解他如何用细腻笔触勾勒故乡风骨,用文字留住茶马古道记忆与乡土根脉。
1. 缘起:从哈尼山寨到中国作协——
文学的起点

鲁集美
白老师您好,恭喜您在2025年正式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作协会员 。您于1969年出生在哈尼族山寨,1988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有中短篇小说40余篇发表于各类文学刊物,先后从事过临床医生、政府部门负责人、文联主席等工作岗位,2022年至今先后创作5部现实题材长篇网络小说,获奖3部。回首30多年的文学路,宁洱这片土地给您最初的文学滋养是什么?
三十多年来,每当提起笔,最先涌上心头的,还是我们哈尼山寨那堆永不熄灭的火塘。小时候,阿波(爷爷)在火塘边哼唱的古歌,那些关于森林、关于茶叶、关于我们民族从哪里来的调子,就像种子一样,落在了我心里。
宁洱这片土地给我的滋养,不是什么看上去非常高大上的东西。其实就是故乡泥土的味道,苞谷林里的风声,还有采茶姑娘隔着山梁对歌时,那种最本真、最滚烫的情感。它教会我,真正的文学,得从土地里长出来,得带着露水和生命的质感。我写的,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怎么活着,怎么去爱,怎么去改变的故事。
白仲才

2. 解码《烟火人间》

鲁集美
在您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中,有一篇《烟火人间》格外打动我。这篇作品选择以磨黑古镇为背景来讲述一个寻找“老味道”的故事,请问这个故事的创作灵感是从哪里来的?
说起《烟火人间》的来处,这得从我对磨黑的不解之缘谈起。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磨黑镇卫生院开始的,尽管我在磨黑镇卫生院仅仅工作了五年,我却在磨黑收获了爱情和家庭,成为了一名磨黑姑爷,也算真正融入了磨黑人的生活。
尽管写了很多篇关于磨黑题材的短篇小说,但是一直没有自己认为满意的作品。我说的不满意,是觉得没有表现出“有一种叫磨黑的生活”。我认为的“有一种叫磨黑的生活”,是居住在茶马古道第一镇磨黑古镇的人们,无论男女,都有着经商的悟性,男人活得自信而笃定,女人活得独立特行、敢爱敢恨。他们既坚守传统又包容开放,他们是天生的烹调师和吃货,他们对待外人热情大方。
进入腊月,家家户户的天井里都挂满了红通通的香肠,像过年挂的灯笼。老人们做香肠的手艺,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做香肠的料,不能称,不能量,全凭手感和心记。一把盐撒下去,是多是少,老天爷知道,手知道。

可后来啊,镇上会这门老手艺的人越来越少。那些伴随了磨黑人童年的味道,像盐井上空的雾气一样,散了。
五年前的冬天,我来磨黑采风,在一条快要坍塌的老屋子里,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独自在自家天井里翻晒香肠。那专注的神情,那缓慢而虔诚的动作,一下子击中了我。那一刻我明白,有些东西正在被时间带走,我得用文字把它们留下来。
《烟火人间》里的阿英奶奶,是许多磨黑老人的影子。陈默寻找的,也不只是一串香肠的味道,是我们这代人丢失的、又拼命想找回来的——传统的手艺和根脉。
白仲才

鲁集美
文章里写到了香肠、浸豆腐、烧烤、冬至做腊味等很多磨黑生活细节。在您看来,这些食物和习俗在磨黑文化中意味着什么?
磨黑这地方,过去男人赶马帮,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家里的女人,既要伺候公婆、拉扯孩子,还得守着盐井、操持家务。杨家的老祖宗定下“浸豆腐手艺传女不传男”,表面看是规矩,骨子里是心疼——给媳妇们留个傍身的手艺,让她们在这个家有底气、有尊严。

这不就是我们中国人常说的“家和万事兴”吗?一碗浸豆腐里,泡着的是婆媳之间的体谅,是男人对女人的敬重,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的念想。
再说香肠。磨黑有句老话:“冬至前后,晒肉做酒。”这一天做的香肠,能吃到第二年开春。过去马帮还在时,赶马人出门,行囊里必定揣着几截自家做的香肠。那不是普通的吃食——那是家的味道,是阿妈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嚼一口就知道家在哪个方向的味道。

至于烧烤,磨黑烧烤的名气,那可是闻名遐迩。你仔细看,磨黑烧烤摊前,坐着的都是什么人?是收工回家的庄稼人,是放学路过的学生娃,是外地来的游客,还有像我这样的作家。炭火一亮,人围过来,话匣子就打开了。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香肠做得好,谁家的烧烤最地道——这不就是“烟火人间”吗?
所以,这些食物和习俗,在磨黑文化里意味着什么?
它们是根。
香肠是带得走的根——揣着它,走再远,家都在心里。
浸豆腐是带不走的根——想吃到它,就得回来,回到这片土地。
冬至做腊味,是对时间的敬畏;烧烤摊上的闲聊,是人与人之间的温热。
因为它们不只是食物。它们是盐井深处涌出的咸润,是马帮铃铛摇出的回响,是阿英奶奶那句“别把根丢了”——说给陈默听,也说给每一个从磨黑走出去的孩子听。

白仲才
鲁集美
您写磨黑烧烤摊前的阿英奶奶,写她守着“老陈记”配方的那份执拗,写她质问“钱能买回老磨黑的味道吗”时的悲愤。这篇小说是否寄托着您对磨黑乡土文化传承怎样的感情?
再说阿英奶奶守着的那个配方。表面看是手艺,骨子里是尊严。磨黑人做香肠,家家都有秘而不宣的门道——有的多一把花椒,有的添几滴苞谷酒,有的像我小说里写的“山魂草”——这些细微的差别,就是一家人在镇上立足的底气。外人看着是吃食,磨黑人自己知道,那是活法。
所以当陈默拿钱去砸,想买那个配方的时候,阿英奶奶才会发那么大的火。她骂的不是陈默,是这个世道——什么都能用钱买,什么都能用机器做,那人的心气呢?传统的东西呢?
我写这篇小说,就是想给磨黑的那些老手艺、老规矩,树个小小的碑。她们守着的,不只是磨黑香肠、干巴里那点咸味,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本分,是慢工出细活的踏实,是时间熬出来的厚重。
阿英奶奶最后把手艺教给陈默,不是因为被他的诚意打动,是因为她在陈默身上看到了——有些东西,哪怕断了一两代,还是能接上的。这给了我一点念想:磨黑的味道,历久弥香。
所谓烟火人间,不过是寻常日子里,还有人愿意慢慢做一顿磨黑美食,慢慢守一份一代代人传下来的老手艺。
白仲才

3.隐秘的角落:孔雀屏与茶马古道的蹄印

鲁集美
磨黑的孔雀屏村民小组有一段保存完好的茶马古道,石板上的蹄印很深。您在《烟火人间》里写到陈默回到磨黑,走过走马转角楼、穿过老街巷。在您的记忆中,或者听长辈讲述的故事里,这条古道曾经发生过怎样动人的故事?那些被马蹄磨亮的石头,是不是也在默默讲述着磨黑的“根”?

说起磨黑的茶马古道,最让我难忘的,是十年前在磨黑采风时听到的一个故事。
有一位磨黑男子,是个赶马人。有一次,他赶着十几匹骡子从磨黑出发,驮着盐巴,要走两个月才到大理。出发那天,他新婚不久的妻子,追着马帮跑到孔雀屏梁子,往他怀里塞了一截刚做好的香肠。那香肠用芭蕉叶包着,还带着手心的温热。
四个月后,这个赶马的磨黑男人回到家,妻子已经在产后大出血中走了。那截香肠,他一路没舍得吃,挂在马驮子上,干成了一截棍子。后来他把那截香肠埋在了孔雀屏古道的石板下,说那是妻子的魂,守着这条他来来去去的路。

你问那些被马蹄磨亮的石头在讲什么?它们在讲——每一个深深的蹄印里,都装着一个女人的眼泪,一个孩子的期盼,一整个家庭一年的生计,一个国家自强自立的旅程。磨黑的男人赶马出去,女人就在家做香肠、晒腊肉、守着盐井过日子。等男人回来,第一口吃的,必定是自家做的香肠。那个味道,是平安,是团圆,是活着的念想。

所以我在小说里写陈默寻找“老陈记”的味道,写阿英奶奶守着那个配方,其实都是在找——找当年那些赶马人揣在怀里走四方的念想,找那些站在古道尽头眺望的女人们的守候。
现在古道安静了,马蹄声没了。但那些磨得发亮的石头还在。我每次来磨黑,都要经常到孔雀屏那段青石板路走一走,蹲下来摸一摸那些蹄印。它们温温的,像还有体温。我知道,那是无数赶马人和他们家人的魂,还留在那里,守着磨黑的根脉。
这根脉,就是我们磨黑人不管走多远,都要回来过年,都要吃一口自家香肠的原因。
白仲才

4.从《象来象往》看乡土:野象北归与人的归来

鲁集美
您的长篇小说《象来象往》获得了2023年泛北部湾网络文学大赛一等奖 。小说讲述的是人象冲突与和解的故事,但主角林峰“被迫辍学返乡——读懂象语——守护家园”的轨迹,何尝不是一种现代人的“归乡”隐喻?《烟火人间》里的陈默也是从城市回到磨黑。在您看来,如何召唤年轻人回到乡村“守着根”?
你这个问题,戳到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林峰回来了,陈默也回来了。他们回来的理由各不相同——一个是因为父亲惨死、家庭变故,不得不回来;一个是因为父亲病重、寻味溯源,主动回来。但他们都回来了,回到磨黑,回到倚象谷,回到这片他们曾经拼命想离开的土地。
如何召唤年轻人回来?我想,靠的不是喊口号,不是唱高调。得让他们看见——这片土地,不仅有祖辈的坟,还有自己的路。
林峰为什么能留在倚象谷二十多年?不是因为我这个作者安排他受苦,而是他在那片雨林里,找到了比城市写字楼里更值钱的东西——尊严和价值。他从一个被迫辍学的失意少年,成长为亚洲象监测员、县政协委员,成为被央视报道的“守象人”。他跟程非一起,用二十年时间,让“人象冲突”变成了“人象和谐”。这种成就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伊莎为什么能把茶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因为她把翁基古树茶卖到了广州、香港,让“雨林茶语”成了县城步行街的招牌。她用自己的双手,证明了在家乡也可以活得精彩。
所以,要召唤年轻人回来,得做三件事:
第一,让家乡有“味”。就像《烟火人间》里阿英奶奶守着的那个配方,那是磨黑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年轻人走再远,心里总惦记着这一口。这味道,就是根。
第二,让家乡有“路”。林峰守护的亚洲象通道,既是象的路,也是人的路。我们得给年轻人铺好路——产业的路、发展的路、实现梦想的路。让他们看到,回来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另一种可能。
第三,让家乡有“人”。林峰有程非这样的朋友,陈默有阿芬这样的知己。人回来了,才有故事;有故事了,才留得住人。
《烟火人间》这个故事我想让读者朋友们明白:“所谓烟火人间,不过是寻常日子里,还有人愿意慢慢做一顿传统的饭菜,慢慢守一份古老手艺。”
召唤年轻人回来,说到底,就是让他们明白——这寻常日子里的烟火,比任何繁华都珍贵。
白仲才

5.三部大奖小说:如何把“宁洱故事”讲成“中国故事”

鲁集美
您近年创作的《不负青山不负卿》《飘扬的红丝带》《象来象往》三部长篇小说,分别获得滇云网络文学大赛一等奖、七猫中文网征文大赛优秀作品奖、泛北部湾网络文学大赛一等奖。有评论说,您把“普洱故事”变成了全国读者看得懂的“中国故事” 。作为中国作协会员,您觉得磨黑这块美丽的地方,蕴藏着哪些能打动全中国的“中国故事”?
我可以笃定地讲,磨黑这块风水宝地蕴藏着太多能够打动全中国的故事了。
首先是“根的故事”。磨黑是盐都,是茶马古道第一镇。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都被马蹄和脚步磨得发亮。我常想,那些赶马人揣着家乡的香肠走四方,走再远,嚼一口,就知道家在哪个方向。这种“根”的情结,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能懂的。我在《烟火人间》里写陈默回来寻味,寻的不就是这份根吗?
其次是“和的故事”。磨黑这地方,哈尼族、傣族、彝族世代杂居,盐井把各族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我经常在我的文学作品中写到,不同民族的少年一起长大,写他们各自的命运,其实就是在写民族团结。这在我们普洱,民族团结是最真实、最动人的故事。
第三是“变的故事”。磨黑从古盐都到现代乡村,这种变迁本身就是一部中国乡村发展的缩影。我的长篇小说《不负青山不负卿》里,主人公从城市回到山村,把荒山变成金山,不就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吗?
但要我说,磨黑最打动人的,是“守的故事”。
守什么?守盐井边那份老手艺,守古茶树上那缕茶香,守磨黑人做出一道道传统美食的匠心,守人与人之间那份真情。我写阿英奶奶守着酱油缸,写林峰守着亚洲象,写伊莎守着茶叶加工厂,其实都在写一种“守”的精神。这种“守”,不是保守,而是坚守——守住根,守住本,守住这片土地最珍贵的东西。
这些故事,为什么能打动全中国?因为它们讲的虽然是磨黑的人、磨黑的事,但内核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共鸣的——对故乡的眷恋,对自然的敬畏,对传统的尊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把磨黑的故事写好,就是写好了普洱故事、云南故事、中国故事。
白仲才

6.寄语:让年轻人“听见”哈尼歌者的磨黑

鲁集美
如果让您用一句话向没有来过宁洱、没有来过磨黑的年轻人介绍这片土地,您会说什么?您希望他们从您的文字里“听”到什么样的磨黑——是马帮的铃铛、盐井的风声,还是阿英奶奶那句“别把根丢了”?
如果只用一句话,我会说:“来吧,来磨黑听听看看——那些马蹄磨亮的石头,那座曾经端坐着磨黑靓丽女孩的美人靠,那一眼眼废旧的灶家,还在讲着你家祖辈的故事;阿英奶奶那句‘别把根丢了’,是替所有守在故乡的人,说给你听的。”
我希望年轻人从我的文字里,“听”到的不只是马帮的铃铛、盐井的风声,更是那个——无论你走多远,永远在等你回来的声音。
那是阿英奶奶翻动香肠时竹竿的轻响,是林峰在山坳顶端望向远方的叹息,是伊莎在茶叶加工厂里忙碌的脚步,是依香二十年后再回故土时,听见的自己童年的回声。
磨黑就这样——它不催你回来,只用一锅慢火炖着的汤、一截风干的香肠、一条磨得发亮的石板路,静静地等。等你有一天突然想起,哦,原来我还有个家在那边,无论我走多远,我还是得回到那个叫磨黑的故乡。
白仲才

供 稿:白仲才 鲁集美 王舒蓉 刘容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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