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竞歌
我是被一声清越的鸟鸣唤醒的。那声音像是从黎明的薄暗中突然迸出的一颗露珠,圆润、饱满,带着些许凉意,直直地坠入我的梦里。我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未大亮,是一种介于深蓝与浅青之间的、柔和的曙色。那一声之后,世界安静了几秒,仿佛整个山林都在侧耳倾听。然后,像是接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四面八方,突然间都响起来了。

这便是清晨的林子了。起初,远处的、近处的,高处的、低处的,各样的声音还只是试探着,你一声,我一声,错错落落的,像一幅刚刚开始着墨的画,这儿一点,那儿一抹,还看不出个轮廓来。但只消片刻,它们便仿佛都得了意,放开了胆量,声音渐渐地稠密起来,交织起来,终于汇成了一片浩瀚的、流动的、立体的音的海洋。这便是我要说的“百鸟竞歌”了。说是“竞”,却并无剑拔弩张的敌意,倒更像是一场不期而遇的、盛大的联欢,一种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坦荡、最热烈的唱和。

我的耳朵,便成了那应接不暇的听客。有的声音是脆的,亮烈的,像小小的玉片在风里相撞,清凌凌地直往你心坎上敲;有的声音是婉转的,带着许多弯儿,颤巍巍地托着,又悠悠然地放下,像一线若有若无的游丝,在晨光里飘摇;有的声音是细的,碎的,唧唧啾啾地闹成一片,分不清个数,只觉得是一群顽童在浓密的叶子里滚作一团,撒着欢儿的笑;还有的声音是长的,孤峭的,从林子的深处,拖着一缕悠长的尾音,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要把人的魂魄也牵了去。

我悄悄地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林子还笼在一层薄薄的、奶白色的雾气里,看不清那些歌者的身影。它们都藏起来了,藏在那湿润的、墨绿的叶丛背后,藏在那虬曲的、苍劲的枝桠之间。你看不见它们,却偏偏能感到它们那小小的、滚热的胸膛里,正怎样地起伏着,怎样地把生命的气力,都化作了这满世界的歌声。这种“不见其形,但闻其声”的朦胧,最是动人。它让你不必去分辨哪一声是哪一种鸟,只需全然地将自己沉浸进去,浸在这由无数生命共同吐纳、共同编织的、无形的而又无处不在的欢腾里。

东边的山头上,渐渐地泛起了一抹酡红,像少女羞赧的脸颊。雾气开始薄了,淡了,丝丝缕缕地散去。阳光终于探出了头,是那种极新鲜的、带着绒毛似的金光,斜斜地穿过林梢,一束一束地射进来。于是,先前那片朦胧的、浑然的音海,仿佛忽然间被这光点亮了,染上了温暖的颜色。那些声音,也似乎更欢了,更亮了,带着一种被希望鼓舞着的、毫无保留的喜悦。这声音,便不再仅仅是声音了,它成了光,成了暖,成了看得见的、流淌着的生命力。
我听着,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来。他们住在这种地方,大约也是在这样的清晨,被这样的歌声唤醒,然后推开窗,磨墨,提笔,写下他们的心事。那笔墨里,或许也沾染了这林间的清音,所以他们的文字,才有那样一种超越尘俗的、幽远而宁静的气韵。他们不必听遍天下所有的鸟鸣,只需守着这一片林子,从春听到夏,从秋听到冬,那鸟声便化作了他们心里的山水,笔下的烟霞。

天色终于大亮了,雾气也散尽了,林子现出它清晰而蓊郁的模样。那百鸟的竞歌,却不因天亮了而稍歇,反而越发地酣畅淋漓起来。阳光在叶子上跳跃,鸟声在阳光里穿梭,整个山林,都沉浸在一片辉煌的交响里。我想,我是什么也不必做的,也什么都不必想的。我只需这样静静地,做一个贪婪的听众,让这无边的、自然的、盛大的歌声,把我从头到脚,都洗得清清净净。这片刻的奢侈,便足以抵过许多尘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