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芳说:
三岁还不会说话的朱灯,因大有媳妇儿送的一块月饼,骤然开口——“我要吃月饼”!这吐字清晰,表意完整的一句话,是命运赠予苦命母亲马秋月最惊喜的光亮。她倾尽人情、赊借糖油,辗转奔波只为打二十枚月饼,“让俩娃敞开吃!”
二十个月饼,包裹着一位母亲最虔诚的期盼与最笨拙的疼爱,本是阖家团圆的甜香滋味,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却困在了乡土人情的枷锁里。东家送一个,西家分一个,层层礼数与情面之下,二十个月饼所剩无几,最终留给孩子的,不过寥寥。
“中秋节,一家人守着一个月饼,马秋月有些心酸。但看着朱灯与朱红你一言我一语,虽不在一个节奏上,但到底能对话了,她的心又有蜜汁滴出来。”
一声惊喜开口,二十枚心酸月饼,旧时代底层母亲最滚烫的爱,是浸在穷苦岁月里无奈的悲苦——想把能给你的最好的都给你,可是……
龙凤歌(第五章)
1
那一千个日子,马秋月常常处在悬空的感觉中,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也如朱光明那般往好想,期待火红的绸缎铺在脚底,但想着想着便闪偏了,仿佛不是行走在结实的大地,而是在光滑的冰面急奔,不留神就移转了方向,甚至摔倒。假如……假如呢?一闪而过的可能令马秋月战栗恐惧。她为此惩罚自己,掐头、咬唇,强迫脑袋转向,哪怕空空荡荡。
她也曾问麻婆子,麻婆子说别急,你急坏,遭罪的是娃。麻婆子给马秋月讲了一个故事,末了说命运自有安排,就如一朵花,今儿不开明儿不开,那是不到时候,到了点儿自个儿就开了。马秋月发愁地,要是永远不开呢?麻婆子说不开自有不开的缘由,急也没用,也许不开就是一种开法,而且还是不同凡响的开,只不过与别的花不同罢了。马秋月明白了一些,但也不是很明白,不过阴云没那么重了,倒也能心安一阵。但也就半月二十天,之后又腾云驾雾了。如此循环往复。
马秋月的忧虑自然是因为朱灯。三岁了,他的嘴巴依然锈着。要么不张,张嘴也只能出一个音。而就这一个音,也仿佛被铁链子拴着,另一端系了重石,每次拖拽都异常吃力。马秋月不能从他嘴巴里掏,只能暗暗用劲,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响。也不敢催促,心焦,脸上却挂着笑。朱灯的胆儿怕是如蛋壳般薄脆,她怕吓着他。即便这样,朱灯从她的眼神和架式感觉到压力,因为紧张,更显吃力。
朱红十一个月就能说简单的字词了,现在已可把目睹的事讲得清清楚楚。兄妹相比,天上地下,马秋月怎能不急?甭说与朱红比,就是与大有的儿子万金比,也有二百里的差距。有娃牵拽,马秋月听故事没那么方便了,就算逮着空闲,朱光明在家,或朱光萍替她带娃,她也不喊大有女人一起去。怕耽误时间,也怕大有女人把问了上千遍的话再问,她似乎比马秋月还惦记朱灯的“金口”。好在不是一个生产队,除了修水渠、平整田地之类的会战,平时不在一起干活,不然要天天回复大有女人。但同在一村,相距不远,躲开大有女人没有可能。大有女人常来串门,有时抱着万金,有时独自一人。马秋月当然不会冷着脸,大有女人能探听到豆庄及豆庄之外的消息,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马秋月也想听呢。马秋月也说也笑,只是大有女人问到朱灯或目光在朱灯脸上停驻时,她便有突然被咬的感觉,心里阵阵抽缩。
八月初的一天下午,收工早了些,马秋月想去草野上揪些野韭菜。转了一遭,没瞅见半根,往回走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几株巧瓜瓜。巧瓜瓜是一种野瓜,拇指大小,中间粗两端细,脆而甜。常长在地头路边,往往等不到成熟就被摘了。这几株巧瓜瓜与苍耳混在一起,没被发现,个个长得滚圆饱满。马秋月因为激动,摘的时候手竟然有些抖,似乎担心它们长了翅膀突然间飞走。又担心有人抢夺,回了好几次头。摘完,马秋月没有马上离开,感激而又怜惜地看着仍盈盈蓬勃的瓜秧。巧瓜瓜和蘑菇一样,今年长在哪儿,明年还在哪儿,不挪窝的。它们藏在苍耳中间,似乎就是在等待马秋月。马秋月暗记在心,若没人发现,就永远是她的。
两个衣兜几乎塞满,兜没盖没扣,她生怕它们跳出来,双手护着。这么圆的巧瓜瓜,还是第一次见。她本想尝一个,摸了几次,又放弃了。她是吃过的,朱灯朱红还没吃过呢。要让两娃吃个够,她如是想。走了一程,又改了主意。要藏起来,每日分发,这样能吃好几天呢。马秋月揣着巧瓜瓜,像揣着梦幻,脚步轻欢。
马秋月一路想着朱灯朱红争吃巧瓜瓜的样子,悄悄笑了几次。看见家门时,大有女人忽然闪进脑子。不知怎么就想起大有女人,没有防备,好像猛被绊了一下,她趔了趔,放慢脚步。大有女人抱着万金串门,万金要么含着糖,要么抓着苹果、枣子、柿饼,朱灯朱红都蹭吃过,特别是朱灯。万金手也松,有时没等大有女人说话,他就给了。至今马秋月没给过万金什么。这么想着,马秋月越发惭愧,咋就忘了这个呢?万金未必欢喜,可这份心是不该少的。马秋月责备着自己,拐往大有家。
大有女人正张罗做饭,万金在炕上玩耍。马秋月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掏,大有女人惊乍乍的,哎哟,你眼睛可真亮。马秋月掏出半兜。万金已吃掉一个,马秋月问好吃不,万金顾不得说话,连连点头。大有女人说,别看他嘴没空过,这东西还是第一次吃呢。闻言,马秋月将余下的半兜又掏出来。大有女人笑着说够了够了,他吃不了的。谁知万金大喊,吃得了,我还要。乌溜溜的眼睛盯住马秋月另一个衣兜,马秋月竟有些腿软。大有女人沉了脸,但没吓住万金。大有女人气恼,佯举胳膊,马秋月忙拉住她,说不就几个巧瓜瓜吗?又掏出一半。还要掏的,这次大有女人摁住她,说别听他乱嚷嚷。马秋月笑笑,夸万金机灵。大有女人说,机灵啥?不过是嘴尖了些。马秋月顺口道,娃么,尖了好。大有女人突然想起,你家朱灯近日咋样?马秋月神色暗下去,说还那样。大有女人说,你别犯愁,没准哪天就利落了。马秋月说,盼是这么盼,哪能不愁呢?大有女人说,你看你家光明,斧砍不倒,天天捡钱。马秋月说,他呀——一时无话,闭了嘴。
大有女人问马秋月今儿没见武三女人吧,马秋月想了想,摇摇头。大有女人压低声音,说昨夜让武三打了,如何如何。马秋月不知她咋打听到的,好像村庄每个角落都有她的探子。马秋月本想送了就走,但大有女人讲完武三家的秘密,又讲别的。马秋月不好拔腿,几次往门口瞅。大有女人终于停下,马秋月立即道,我得回去了。大有女人让她等一下。马秋月以为她还要讲,回头却见她揭柜,待转过身,手上多了半个月饼。她笑着递给马秋月。马秋月没接,似乎被这半个月饼惊木了。大有女人说拿着呀,马秋月这才小心翼翼掬捧住。离中秋还有四十多天,大有家就吃上月饼了,别家,就拿马秋月来说,能在中秋日吃上就不错了。大有女人如此大方,自然也因马秋月送了巧瓜瓜。还为掏空兜有点儿心疼呢,马秋月脸隐隐发热,倒不好意思马上离开,好在大有女人抓了围裙系上,马秋月当即告辞。
马秋月回家放了东西,去婆婆家接朱灯和朱红。平时干活,朱灯和朱红由婆婆带着。马秋月先给兄妹俩分发巧瓜瓜,两人欢天喜地的。马秋月问话,朱红答了一串,朱灯仍旧一个音,还是费力挤出来的。然后,马秋月把半个月饼切成两份,刚拿起,朱灯突然喊:月饼!马秋月被惊着,身摇臂晃,月饼差点掉落。她盯住朱灯,刚才说啥来着,再说一遍!朱灯说,月饼!我要吃月饼!老天,何止是两个字,是完整的话呀!马秋月几乎是扑过去的,她没有抱他,半攥着月饼的双手压住他的肩膀,又问了一遍。朱灯偏着头,我要吃月饼。马秋月连连说,好,好,吃月饼。朱灯和朱红吃,马秋月转过脸,悄悄擦掉腮边的泪珠。
朱光明进屋,马秋月便双目放光地告诉他。朱光明却没有马秋月想象中那样兴奋,平淡地回应,是吗?马秋月不悦,说你不像亲爹呢!朱光明笑,我不是亲爹,那亲爹是谁?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往好想,这不,说个顺溜话还不容易,你堵都堵不住。马秋月说,你又不是诸葛亮转世,就会胡扯,你说什么我都信呀?朱光明问,那现在呢?总该信了吧。喜悦再次从马秋月眼里溢出,灯好了,我遭些罪也该的。朱光明正色道,这叫什么话,他要好,你也不能遭罪!马秋月说,我倒盼呢。
入夜,马秋月详述事情的经过。说真是奇呢,碰巧撞上巧瓜瓜,若她两手空空,绝不会去大有家,就算去了,大有女人未必舍得半个月饼,而朱灯看到月饼,嘴巴就像水瓶拔掉塞子,止不住地流淌。朱光明说,去年他吃过么,心里记得。马秋月反问,他吃过的东西多着呢,为啥只看见月饼话就顺畅了?朱光明说,赶巧么,就像你碰见巧瓜瓜。马秋月说,不管巧不巧,这是月饼带给咱的。朱光明听出马秋月话里有话,哈,看不出来呢,会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嘛。马秋月捶他一下,我说了,你可不许反对啊。
2
在马秋月二十余年的人生中,她极少做决断,并不是没有任何主见,她也有的,只是不那么强硬,不那么尖锐,不是石头钢条,而是柔软的草,轻轻一折就弯倒了。一方面是性善耳软,另一方面是她总是压制,甚至忽略自己的感受,为别人着想。从小到大听父母,不是觉得他们什么都对,而是怕他们伤心生气;出嫁之后顺从朱光明,绝不仅仅是朱光明能说会道,常常使她词穷。若她一味拗着来,他又能如何?再多的话也是一堆唾沫。他确实能说服她,或者被他绕得头大而丢盔弃甲。但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她让着朱光明。他是这个家的舵手,方向就该由他掌控。他从未这么说过,她怎么就有了这样的意识?怎么植入脑里的?她说不清楚,能说清的是她的任何一个念头,付诸行动必须要过朱光明一关。她是柔软的花瓣,须朱光明这根茎支撑,才能绽放。
朱灯顺畅说话的日子,马秋月闪出念头的同时,暗暗发誓,她将不顾朱光明的反对、阻拦,非做不可。当然,朱光明赞同更好,有他支持,做成的可能更大。
并不是什么宏愿,不过是想打一锅月饼。多年后,不,数年后回想起来,马秋月自己都觉得好笑,好像要上天似的。但在彼时,就困难而言,堪比登天。
或许是马秋月不容置疑的语气起了作用,朱光明没有明确反对,但也没有附和。他破天荒地静默数秒,笑了笑,问马秋月见没见过罗锅背碌碡。马秋月说,我不管什么罗锅不罗锅,我就要打!打定了!朱光明说,月饼是好,日后啊——马秋月打断他,你甭给我空许诺,今儿这个明儿那个,我都撑着了。别的我不想了,缝纫机也不指望了,就一锅月饼,我要让两娃敞开吃!朱光明说,我也想呢,问题是咱家目前的状况,不可能呀,你听我说。马秋月见朱光明摆开阵势,不由发慌,她怕陷入他的迷魂阵。她想捂他的嘴,没想捂了鼻子。朱光明叫,你得让我出气呀。马秋月松开手,几乎是央求,你别说了。朱光明说,今儿就不说了。马秋月说,明儿也不准说,我做主了!朱光明试探着,你要我做些啥?马秋月赌气地,不用你,我自己来!朱光明说,离中秋还有四十多天,早着呢,慢慢来。
朱家许多年没打过月饼了,原因自不必说,马秋月和朱光明分门另过,更没有能力。没月饼,中秋敬月的程序却不能马虎,曾伺候马秋月月子的母亲见证过那一过程。朱光明切了一根胡萝卜,几片煮熟的甜菜,抓了一把麦粒,放置到带了豁口的白瓷盘里,端至窗台。圆月升高,再将瓷盘端回,一家人分食盘中的“供品”。母亲说供月亮要供月饼,萝卜甜菜有啥供的。朱光明自有说辞,什么供的是心意,东西并不重要,什么玉兔、嫦娥没准吃腻了月饼,正想换换口味。母亲自然说不过他。自此,每年中秋,母亲都会打发弟弟给马秋月送两个月饼。若不是母亲,朱灯和朱红哪知月饼是什么。若不知月饼的滋味,朱灯又如何把话说完整?
马秋月因缝纫机落空等诸如此类的事埋怨过朱光明,但没因中秋没月饼吃而抱怨。嫁至朱家,就要过朱家的日子。这个即将到来的中秋,若朱灯依然一字一字地蹦,马秋月会如以往那样,等待弟弟送月饼。可喜悦来得突然,马秋月必须对得起这个惊喜。月饼是吉祥物,那就让吉祥更多一些,彻底而干净地把心中的阴霾驱散,她的儿女从此平安。所以,马秋月打月饼可不只是为了“让两娃敞开吃”。
马秋月没有慢慢来,第二日就行动了。打月饼所需的三样重要材料,面、糖、油,面倒是够的,油不到半斤,而这半斤油有大用途,做莜面窝窝,须在推砖上抹点油,不然推不起来,蒸笼上也须抹一点。就算不推窝窝,这半斤油也差得太多,糖更是一点没有。所以需要想办法置备糖和油。供销社有糖,有钱随时可买,马秋月拿不出钱,只能赊。她盘算了大半夜,想到一个可以帮她的人。她和朱光明年年还债,至今大半还了,有一些仍欠着,其中就有朱光明从供销社赊的。前账未还,又赊后账,难以张口,就是张口也未必能赊出来。若大有女人说句话,大有该不会驳回。傍晚收工,马秋月径直去了大有家,说明来意。大有女人极痛快,说包在她身上。她虽然这么说了,马秋月还是忐忑,万一大有不肯呢?毕竟欠着人家的。马秋月心里捣鼓了一夜。第三日她刚进屋,大有女人便登门告知,和大有说妥了,随时可以到供销社拿糖。马秋月竟有些愣怔,太快太容易了,她不敢相信。迟疑了好一阵,你不是说笑吧?大有女人打趣,你这人,咋跟司马懿一样多疑了?我啥时诓过你?马秋月这才喜上眉梢,你可帮大忙了!大有女人摆摆手,赊给你的,又不是白送。马秋月感激地,赊也是大忙呀。大有女人说,不说这个了,然后略略压低声音,讲了些别的。马秋月目光粘着大有女人的脸,极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根本没听进去,脑里全飘荡着月饼。
再一个晌午,马秋月赶到供销社,称了二斤红糖。大有摘下账簿,翻开其中一页,让马秋月签字。那一页全是朱光明赊欠的,不同的日期,不同的东西,后面如砖头垒着他的名字,打钩是已还的,空白的自然还欠着,有六七项。马秋月胆怯而犹豫,仿佛卧在纸上的是一条条蛇,随时会跳起来扑咬。大有提醒,可写她的名字,也可写朱光明。马秋月咬咬牙,“马秋月”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有合上账簿,说你家光明写得一手好字呀。马秋月脸就烫了,拎了红糖包,低头离开。拐过墙角,她长舒一口气,但那一条条蛇仍在眼前晃荡。
面、糖俱备,只欠麻油。这比赊糖要难,麻油需要借。首先考虑人家有没有,就算有,还要思量肯不肯借,可不可以开口,有没有把握。她在脑里反复拨拉、比较、推敲。公婆那儿肯定不行,她清楚得很。她和朱光明尚且有半斤麻油,公婆的油瓶早就见底了。朱光明的五弟朱光礼去年刚刚成家,也是一屁股债。朱光莲找了婆家,是米庄的,据说家境不错,该是有油的。可朱光莲还没嫁过去,通过朱光莲的关系向她未来的公婆借?可能性是有的,但朱光莲未必肯,就算她肯,公公那一关也过不了。朱光明几个堂叔就更不可能了,她心里有数。那么向亲戚外的邻居借?在豆庄,和马秋月关系最近的两个人,一个是大有女人,一个是麻婆子。刚赊了红糖,尽管是公家,终归是大有女人的面子,再向人家借麻油,马秋月的脸还没厚到那份上。至于麻婆子,除非把她榨了。
如同竹篮捞水,盛上来多少,又漏下去多少。马秋月开始翻检豆庄之外的亲戚,如朱光明大姐,成家多年,底子至少比朱光明朱光礼兄弟俩厚些,想到冯世友讲过的老黄猫故事,又觉得指望不上,去也是白跑。
最后的选项只剩娘家这边了。之所以现在才想起,是因为如果娘家这边走不通,就彻底没路了。娘家是最后的希望,当然要留到最后。
真正盘算起来,希望也是飘摆的,如刚冒出烟囱的烟,遥远而又渺茫。马秋月不打算向母亲张口,至于二姐,也不可能,两口子宁可露腚也不苦嘴,又懒,甭说油了,缸里的水都常常见底。唯一的选项和可能是大姐。母亲常说大姐是精猴子,长了两百个心眼。马秋月和二姐若黑夜回得晚,母亲会惦记,尤其二姐,母亲说就她那馋嘴,半颗糖就哄走了。但大姐回得再晚母亲都不操心。用母亲的话讲,就算碰上鬼,也得被大姐领进井里。大姐生了四个儿子,四张嘴四个窟窿,日子却比同村人过得好。马秋月估摸大姐家有油,但也知道大姐抠门。能不能借上,并没有把握。不管结果如何,必须试试。
借一两斤油而已,马秋月没想到会生出那么多波折。
去大姐家可不是说走就走,正是秋收季,忙得首尾难顾。大姐二姐与马秋月娘家的村庄都靠近马蹄淖,去哪家都得走一整天,来回需要两日。请一天假还有可能,两天就有点悬。但……还是决定试试。马秋月盘算着怎么说武三才肯点头,若他不批,她又该如何请求,是先找武三女人通融,还是直接找武三。为此时常走神,左手割破两次,右脚割伤一次。朱光明问咋能把右脚割伤,马秋月搪塞过去。他以为她熄了打月饼的念头,不知她做梦都在想着。所以,请假的事,她不指靠他出主意。
二十余日后的夜晚,下雨了。雨声并不大,马秋月突然就醒了。心中欢喜,差点叫出声。她暗暗祷告,老天或许就是为她下的雨,那就不要停下来。天蒙蒙亮,她爬起身,雨仍在滴。待她烧好饭,还没停的意思。她催促朱灯和朱红吃了饭,将两娃送到婆婆那儿,披了雨衣径直去武三家。武三允了,当然盘问了好半天。马秋月有准备,都应对上了。生怕武三反悔,小跑着离开,出村才慢下来。喘息片刻,又迈开大步。泥泞湿滑,摔了几跤,或是路面松软,并没感觉到疼。
大姐一家拉开被褥,张罗着要睡了。马秋月跟个泥人差不多,自己怕都认不出自己,可大姐立即认出,惊叫,秋月,你咋来了?出了啥事?马秋月嘴麻脸木,半个音都吐不出,只是傻笑。她自以为在笑,其实只有泥水在鼻翼、鬓角流淌。大姐扯下马秋月的雨衣,就势在马秋月胳膊上拧了一把。马秋月哎呀一声,大姐嘘口气,知道疼就好。
大姐生火的时候,马秋月已从僵硬中苏醒过来,以为大姐会再次问她,但大姐只是忙碌,头都不回。马秋月吃过饭,大姐也没问。外屋靠墙角搭了张门板,那是马秋月大外甥的床铺,大姐让儿子去炕上挤,马秋月睡那儿。说你赶了一天路,好好睡一觉。大姐举着油灯,随时要撤的架式。即便是大姐,登门就借也不合适,马秋月清楚,当然大姐询问另当别论。但马秋月没时间,只请了两天假,明儿就得赶回去。跑这么远可不是来睡觉的。那句话就在舌尖嵌着,或许长得太牢了,嘴唇启动两次,竟未拽动。大姐扭转身,微弱的灯火即将消失在门后,马秋月猛叫声大姐。太突然,也太高了,大姐倒没受惊,马秋月自己吓了一跳。大姐回头,笑笑,都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胆小?咋?不敢睡?放心,门插牢了!平时都不插,爷五个在炕上睡着,要不是怕冷,就敞着了。若是以往,若是别的事,大姐转话,马秋月的嘴就封住了。那晚不同,马秋月被气流顶着,整个人圆鼓鼓的。大姐,我想借点麻油!终于拽出来,连根儿都拔了。仿佛耗尽了力气,马秋月有些虚脱,但也就是瞬间,很快又充足了气,仰起脖子,好像不是来借,倒像来要账。大姐愣了愣,忽地笑了,四妹,你是跟我吵架来了?我哪里得罪你了?马秋月紧张而急切地,大姐呀,我就是——意识到声音冷硬,随即放缓压低,那几个字像接头暗号,透着某种神秘。大姐哦了一声,盯住马秋月,仿佛突然间马秋月成了另一个人,她不认识了。马秋月浮浮地笑,心里直发毛,有瞬间好像也不认识大姐了,她面前是完全陌生的人。淡黄的灯火晃了晃,大姐的目光有些散乱。她走过来,半个屁股靠住门板,抽出脚,脱了袜子,让马秋月看。袜子是碎布拼成的,布的颜色不同,形状各异,许多地方缝了不止一次,线压着线。大姐说,我穿六年了,还当宝呢,就这你姐夫也没有,从他娘生下来就没穿过袜子。马秋月下意识地缩缩脚。她的袜子也是缝了又缝,只是补丁没大姐的多,也没大姐的杂乱。
大姐问,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我吗?马秋月摇头。说我睡觉前,要用笤帚扫牙缝。大姐笑笑,放心,大姐不扫你的。马秋月自然听出意思,大姐这是怕伤着她呢。马秋月既不安又难过,但怪异的是,那句话再次跳出。可能想让老天听到,或许是老天替她说的。她的脑袋有些涨。大姐按按马秋月的肩,借油干啥?说来听听。马秋月几乎不过脑子,打月饼!大姐笑笑,哪来这么硬的腰杆子?!马秋月往边挪了挪,想看着大姐的眼睛,但没等调转头,话如泥石流翻滚,裹混着杂草、树枝、眼泪……她想停止,至少放缓一些,可她无能为力,任凭洪流奔涌。
3
朱光明问了几次,马秋月只一句话,那是我大姐呀!她嘴巴咬得紧,并非和大姐有什么秘密。纵是如此,哪经住朱光明撬?因为她自己记不起了。嘴巴不受控制,那一刻,她被神灵附体。
打了月饼的夜晚,朱光明又问。马秋月佯恼,你烦不烦?甭管咋借的,反正借上了,是我大姐,不是你大姐。朱光明正色道,这句话你说错了,你大姐就是我大姐,我大姐也是你大姐。马秋月不买账,借油的是我大姐!你不谢就算了,翻葫芦倒马勺地问!朱光明笑,谢当然要谢的,就是有点好奇,你大姐……噢,咱姐过日子没比的,如果能把脚印捡起,她也会拾回当柴烧了。你这拿糕粘了的嘴,咋就说动她了?马秋月笑笑,你嘴才让拿糕粘了呢,还嫌我笨?!朱光明说,你可不笨,豆庄谁有你手巧?嘴么……不赶趟有不赶趟的好。马秋月说,你实在想知道,自己找大姐问。朱光明嘻了嘻,跟你没什么不能说的,对吧?跟你说话还要思前想后,那得累死了!不提这事了,商量商量这月饼咋分吧。
马秋月早有准备,且在心里不止一次盘算了,但话从朱光明嘴里出来,她仍有被切割的感觉。她冷了脸,竭力装出凶蛮的样子,我是给孩子打的。朱光明说,我知道。马秋月说,糖是我赊的,油是我借的。朱光明点头,我知道。马秋月说,我白天想夜里盼。朱光明说,我知道。马秋月叫,那凭啥让我分?谁都不给!她转过身,甩给朱光明一个决然僵硬的背影。
朱光明说,你问凭啥,这问题好。若是脑袋进油的糊涂人,绝不会这么问,像二勺他娘那样的,咬住谁都不给就行了,管什么理由外由。可你不是糊涂人。马秋月叫,少给我戴高帽子。
朱光明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是戴高帽吗?你不高,戴顶高帽有什么用呢?你本就是明白人,哪里用戴?就是你想装糊涂,也只能装个样子,心里是装不了的。
马秋月更没好气,少来绕我!
朱光明说,你是什么人,这就不用说了。我说为啥分,准确地讲,应该是送。首先我要检讨自己,没帮你半丝半毫,让你一个人东奔西跑,舍下脸求人。我不是不想打,是怕添债呀。有些债不得不欠,有的……就说月饼,少吃一口又能咋的?你呢,不管不顾的,我怕你伤心,就没拦你,由你折腾,说实话,我认为你也就折腾一下,没想到竟然打成了。虽说赊欠要还,能赊出来能借得到,也是本事呀。功劳是你的,论理我没发言权,不该多嘴。不过,是对是错,你要听我说完嘛。
马秋月反问,捂你嘴了?
朱光明说,你是明理人,当然不会,我是怕你生闷气。气是可以生,千万别憋着。先从打月饼的由头说起,灯的舌头能转弯了,你这当娘的高兴。他舌头转弯是因为你带回了月饼,你带回月饼是因为你去了大有家,大有女人给你月饼是因为你给万金送了巧瓜瓜,这都对吧?你为啥要给万金送巧瓜瓜?为啥让两娃少吃也要给万金送?急匆匆地连家也顾不上回就去了?原因你清楚,你认为欠人家的。这不是多重要的债,你把巧瓜瓜带回家,大有女人咋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把你怎样。你先去大有家,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是礼数,知道什么叫有来有往,情分就是这么变厚的,来而不往,甭说情分了,交道都难打。你懂得,我不多说了,咱讲月饼,讲为啥要送。你若不打,什么事都没有,你打了,甭管费多大劲儿,总归是打了。整个豆庄打得起月饼的没几家,朱家就咱一户,藏不住蒙不住。就算谁都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咋的,可咱要活人呀。
马秋月何尝不明白?只不过她不能像他那样从叶捋到根,再从根追到叶。她一遍一遍地盘算,就是琢磨咋送啊。她自是不舍得,多送一个,朱灯和朱红就少吃一个。可不舍也要送。朱光明的迫不及待让她心疼,她冲他嚷不过是让疼变得轻一些。朱光明那一通说是奏效的,马秋月回转身时,想装凶都不可能了。她说,你这急得,过了这夜,月饼也不会飞了。朱光明瞧着略显疲惫的马秋月,笑笑,我怕自个儿忍不住,半夜起来偷吃,有了主,就不敢惦记了。马秋月哼一声,主在炕上睡着呢。朱光明说,别使性了,再使下去天要亮了,明儿还要干活呢。
熄了灯,两人商量着怎么分送月饼。公婆家人多,至少要三个。朱光礼分门另户,也要一个。朱光明三个亲叔一个亲姑都在豆庄,一家一个。堂叔也有几个,马秋月气恼又乞求地,这么多亲戚,分个远近好不好?朱光明没坚持,说那就不送吧。大有女人帮了忙,武三给了假,各送一个。马秋月掐着指头算,这下十个出去了,总共打了二十个,再给看炉灶的一个,只剩九个。马秋月怕自己算错,让朱光明再算一遍。朱光明说我盘算着呢,没错!马秋月幽幽地,我还以为……没错就好,还有麻婆子呢!朱光明斟酌着,麻婆子可送可不送,平时你常给她带东西。马秋月说,没送她月饼呢,要我自个儿盘算,第一个该送的是她!朱光明笑,你这口气,好像认干娘了。马秋月撞撞他,这你甭管,铁定要送。朱光明说,我又没拦你,送就送么,也该送,再减一个,还剩八个。马秋月说,麻婆子两个。朱光明说,一个吧,意思意思得了,等咱好过了,送几个都成。马秋月坚持两个。朱光明忙道,三个都成,只要你开心。马秋月问,还剩几个?朱光明说,七个,你脑子不转过儿了?马秋月又一阵疼痛,真是不经送呀。朱光明说,还有一个人,不能不送。他声音轻,仿佛怕惊着马秋月。马秋月还是吓了一跳,猛往后撤,似乎这样就可逃离。朱光明抓了她的胳膊,又拽了拽,笑说,炕就这么大,你往哪躲?马秋月紧张地,你是说笑的吧?朱光明说,我知道这比割你的肉还疼,疼也得忍着,这好比——马秋月打断他,少扯吧,我不听了,就是皇帝来也不送了!朱光明恭维,你是明理人,这可不是你的做派。马秋月要拉被子蒙头,无奈朱光明摁得死死的。马秋月气呼呼的,你跟强盗有一拼了,到底谁呀!朱光明说,霍木匠。马秋月吁口气,你的艺不是偷的吗?跟他有什么关系?朱光明说,别的木匠那里是偷的,霍木匠那儿算不上偷,虽说没师徒名分,可论关系,比师徒近百倍。马秋月说,听说霍木匠隔三差五喝酒,哪在乎你一个半个月饼?朱光明说,他家什么日子我比你清楚,喝的不过是辣椒水。马秋月讥讽,你这意思,没你的月饼,他这个十五就过不去了?朱光明说,别这么伤人,霍木匠从没挑过理,就算知道咱打了月饼不送他,也不会说什么。再跟你透个底,霍木匠的招招式式,我都学到手了,从求艺这一点讲,再用不着他。马秋月问,那你还往他家跑?!朱光明说,这个问题好!为啥没用了还往他家跑?因为情谊,因为能说到一处,你说这不重要吗?马秋月声音弱下去,重要也不用非送月饼呀。朱光明说,说得是,如果你不打,自然不用送,咱分明打了,还能装糊涂?马秋月说,那倒是我的不对了?朱光明说,别生气,你打月饼是没错的,我没帮上忙,可也没反对是不?打了就按打了的来。马秋月不甘心,非给不可?朱光明说,麻婆子在你心里有多重,霍木匠在我心里就有多重,你记挂麻婆子,我惦念霍木匠,说到底,咱俩都是有心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马秋月说,拉倒吧,唱啥高调,送一个,两个?朱光明说,当然是两个。马秋月责怪,你低点声!朱光明忙说,好好,我生就高嗓门。马秋月问,还剩几个?我算不过来了。朱光明也算不清似的,顿了顿,说,五个。马秋月问,算对了?朱光明带了歉意,熬夜费心的,饿了吧,要不要掰块月饼给你?马秋月问,我问你算对没?朱光明说,算不错的。灯能顺顺溜溜说话,这是大喜,大喜就不能捂着,捂着就不是大喜了。你打月饼图啥?不就图个喜吗?你说呢?
朱光明这一拐弯,马秋月蓄积的酸苦突然决堤,顷刻喷涌而出,心骤然开阔明亮,足可装下一百个太阳。
窗帘的边缘由暗转白,天已经亮了。
4
二姐挺着肚子登门,距中秋还有五天。马秋月刚把朱灯和朱红接回,正要抱柴烧饭,转过身,人高马大的二姐已杵在院里。说是院,其实不过是草皮砌成的轮廓,墙高也就尺半,真正垒就不知猴年马月。
马秋月双手发抖,柴火散落。脑里猛然闪出大姐看见她的那个瞬间。马秋月可没大姐那么镇定,有一点惊喜,更多的是慌张,二姐,你咋来了?二姐蒙了灰尘的大脸盘紧一紧,或是想绷的,但没绷住,突又舒展,似乎马秋月问了多么好笑的问题,咋,我不能来呀!马秋月意识到说错话了,忙道,我是说……显怀了,跑这么远的路……二姐满不在乎,二姐腿长,这算啥?比这远的走上百趟了。马秋月和大姐都是中等个,唯独二姐,用母亲的话说跟骆驼似的,不但高,还壮实。马秋月问,就你自己?二姐笑,嫌人少?你二姐夫要陪,让我拦住了。杵着干啥?等喝西北风呀!马秋月这才低头抱柴,二姐已先她进屋。
马秋月让两娃喊二姨,朱红嘴快,朱灯慢了些,但没因陌生的面孔卡壳。二姐摸摸朱红的头,又捏捏朱灯的脸,粗声道,跟豆芽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差着岁数呢。马秋月不接二姐的茬,叫二姐歇着,她烧水做饭。二姐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先切个月饼吧。好像二姐吐出的是一枚长钉,马秋月没提防,整个人被定住,足有十几秒才回过神儿。马秋月很不好意思地冲二姐笑笑,二姐没有丝毫的不安,好像她是主人,马秋月是客人。
马秋月一面暗暗责怪自己,一面摸柜钥匙。钥匙藏在朱光明放铁钉的匣子里,匣子在墙角。以往挺好找的,那日钥匙像水里的鱼,摸了几次才抓到。马秋月未能让两娃吃个够,这几天,朱灯和朱红仅分吃了一个,尚余的四个打算留到中秋日。没想二姐登门,更没想二姐屁股没坐稳就要吃月饼。再吃一个,只剩三个了。
马秋月将月饼切成四份,朱灯、朱红、二姐各一牙儿,另一牙儿想留给朱光萍。虽说给婆家送了,但她和朱光萍交好。朱光萍常过来,还没请她吃过。二姐提醒,我是两个人呢。生怕马秋月不懂,指指自个儿的肚子。马秋月歉疚一笑,给了二姐。
二姐在里屋逗朱灯朱红玩,马秋月在外屋忙活。心里乱得很,像几百只兔子在踢腾。二姐显然有备而来,似乎把她和朱光明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马秋月已问过,再问就不妥了,只能等二姐自己说。不过冲二姐刚才的架式,马秋月已猜到大概,心更乱了。
母亲说半颗糖就能把二姐哄走绝不是夸张,确实发生过,在二姐七岁那年,只不过引诱二姐的不是糖。夏日晌午,二姐经过街边的柳树,看到脏兮兮的乞丐在蹭痒,便立住了。柳树没有多么粗壮,根部有几块石头,常有人在那里歇脚。乞丐见二姐立住,便招手,小娃,给我挠挠,痒死了。二姐没动,只是看着。乞丐说,帮我挠挠,给你好吃的。听说有好吃的,二姐的眼便亮了,抿了几次嘴才没让口水流出。乞丐停止蹭痒,从面袋抓出一个黄澄澄的窝头,冲二姐晃晃,说二姐帮他挠挠,就把窝头给她。二姐没有任何犹豫地走过去。乞丐快活得直叫,好舒服呀!二姐挠完,乞丐掰一半给二姐,另一半他自己吃。乞丐没兑现自己的诺言,但二姐不计较,转眼就把半个窝头吞掉,还嗅了嗅手指。或许正是二姐这个动作让乞丐生出邪念,他扫扫周边,没看到一个人。他问二姐还想不想吃,二姐点点头,乞丐说如果二姐跟他走,他保证给二姐一个整窝头,变戏法似的,果然掏出一个,晃了晃,又装进袋子。随后乞丐站起身,拎了袋子和棍子往村口走。二姐没有马上跟,乞丐走了十多步才追上去。出了村,二姐站住了。乞丐回头,叫,走啊!二姐说现在就想吃。乞丐掏出窝头,又晃一下,蹲下身,叫二姐趴他背上,他背她走,边走边吃。二姐没有畏缩,说拿了窝头才会让他背。乞丐说娃娃乖呀,上来!最后的结果是同时进行,二姐抓到窝头,也被乞丐抓到背上。乞丐大步流星,连棍子都扔了,二姐则狼吞虎咽。走出一里多,乞丐慢了些。二姐早把窝头吞进肚里,她没有挣脱,反犯困似的将脸贴在乞丐脖颈处。又走了数百米,二姐说想尿。乞丐将二姐放下,奔这一程,他也累了,或也因紧张,他直喘粗气。二姐着地便往村子的方向跑,乞丐没提防,待起身追赶,二姐已跑出七八米。七岁的二姐有着惊人的奔跑能力,虽然没把乞丐甩掉,但也没让他够着。乞丐也是昏了头,竟然追至村口,被村里人捉住,挨了顿打。二姐也被爹狠狠揍了一顿。那是1948年,兵荒马乱的,若被乞丐拐走,不定什么下场呢,母亲吓坏了。二姐向父亲保证,肯定长记性,但只要见到吃的,什么都不顾了。
八岁那年,村里一户人家办丧事,二姐偷了一个白面贡馍。贡馍落肚,没解馋,反勾出更多馋虫,她再次返回。贡品在棺材前的桌子上,别的娃不敢靠近,二姐一点不惧。只是第二次没那么好的运气,被逮住了,拎送回家。自然少不了挨揍。父亲过意不去,把二姐带到灵棚前,罚跪半日。那家说算了,不和娃计较。父亲一定要罚,不跪够半日绝不领她回家。父亲以为惩治会奏效,至少能挽回些颜面,没料反使二姐有了更佳的机会,连吃两馍。那家再次将二姐送回,父亲不但揍了她,还给自己两个大嘴巴。父亲没对大姐和马秋月动过手,抽打二姐是家常便饭,但未能制服二姐。十一岁,二姐到周边的村庄搜寻,当然不是天天去,去了也不是必定有收获,但十趟至少五趟不落空。进门入户没那么容易,庄稼地是防不住人的。十三岁,二姐敢往镇上跑,十四岁,二姐独自上县城。马秋月至今没入县城半步,二姐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了。
到后来,父亲已拿二姐没有丝毫办法,若母亲唠叨或别人说起,父亲就一句话,我马天没这样的闺女,别跟我提她!二姐也有自个儿的规矩,无论走出多远,绝不在外面过夜,多数情况入黑就回了。偶尔晚些,也在家人睡觉前赶回。论脚力,村里的大男人也比不过她。母亲自然更管不住,只要二姐夜里能回家,母亲就阿弥陀佛了。
二姐夜晚没有归家,只发生过一次,在她十五岁的夏日。那天,她到县城后照例先溜一大圈。她常去的几个地方,不外乎饭店、商店、食堂,食堂去得最多。酒厂、醋厂、酱油厂、皮革厂都有食堂,她去皮革厂食堂最多。皮革厂比其他厂大,院墙又矮,进出容易。食堂很少做饭,主要是给职工热饭。饭是各自从家带的,午休时间短,职工都不回家。食堂有两排架子,专用于职工放饭盒,职工进厂先将饭盒放在架子上,中午将热好的饭带回车间吃。食堂的门平时锁着,但窗户没插销。
二姐第一次潜入没挑,揭开相邻的饭盒各抓一些,蹲到角落大口吞咽。第二次揭开的是不同架子的饭盒,也没挑。后来,她不再狼吞虎咽、塞满肚子就走,开始挑拣。即便是最喜欢吃的,她也不忍更不敢吃光。二姐不糟蹋,掉在地上都捡起来放进嘴里,而不是丢回饭盒。挑归挑,却也珍惜。虽不是天天去县城,去了也不一定去皮革厂。在意识深处,二姐把皮革厂当家了,别处寻不到才回那里。但到底去的次数多了,难免留下痕迹。在那个夏日,刚从窗户跳进去,便被保卫科的人捉住。
保卫科没把二姐怎样,厂里的物品没失窃过,就是职工的饭食被偷吃了些。二姐承认吃了,饿得不行,没其他企图。但保卫科也没轻易放走二姐,二姐做了保证后,仍将二姐关到晚上,才通知公社。父亲得知消息,已是第二天清早。父亲不承认二姐是自个儿闺女,可二姐闯了祸,想不承认都不可能。父亲再次抽打二姐,母亲不敢拦,只求别伤着二姐的脸。父亲怒冲冲地,说她哪还有脸!母亲哭叫,抽坏寻不见婆家呀。也许是母亲的话起了作用,二姐遍身伤痕,脸上连个印子也没有。
二姐的婚嫁也与马秋月一样,有那么一点儿传奇。而且,都与父亲有关。母亲认为不过是碰巧了,但父亲并不认可,那不是偶然,而是命定的。
某个夜晚,父亲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疼不痒,心里也没装什么事,缘何失眠,他自己也搞不清。风刮了一白天,此时仍嗷嗷地叫,像被宰杀的猪。后来父亲穿了衣服,来到外屋,在灶间吸了一袋烟,肚子疼而僵,他揉了揉,并不起效。本想吸完烟就躺回炕上,结果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徒在炕上滚翻,脖子怕要扭成麻花。父亲后来忆起那个夜晚,说他只想去街上走走,没啥目的。到了街上,脚便不由自主地往饲养院去。快至门口,仿佛有沙粒击打到耳朵,可又不像沙粒。沙粒扑到耳朵会疼,父亲耳朵不疼,那东西也没有掉落,而是虫子一样往耳里钻。父亲怔了怔,突然意识到那是声音。风虽然吼得猛,父亲还是辨清了。父亲猫了腰,贴墙慢行。一个黑影正在锯库房的锁,因锯得专注,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直到父亲近前也未察觉。父亲抱腰突摔,就势骑压在黑影背上。黑影奋力挣扎,但父亲压得紧,他根本没有掀翻的可能。明知没有可能,他仍不放弃,父亲就得使出更大的劲。父亲低声警告,再不老实,我喊人了!那人这才乖顺,央求父亲放了他。父亲有些蒙,问你多大了。黑影说十三。果然还是个娃。父亲说若他乖乖听话,不会把他咋的,若他想逃跑,非把他扭送大队。那娃问你说话算话,父亲说当然算。
父亲开了饲养房的门,点燃马灯。细细瘦瘦一个人,窄脸上更是不见肉,似乎不小心骨头就会钻出来。想到刚才的挣扎,父亲不知他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或是因为父亲做了保证,他并无惧色,只是把半截钢锯条握得紧紧的。父亲问他叫什么,家住哪里,他回答得很痛快。但因为太顺溜,父亲估摸他撒了谎。没偷成,又是这样一个娃,父亲确实没想把他怎样,是真是假,不打算细究。父亲只是有些好奇,说还没出秋呢,你家就没粮了?那娃答分是分了些,原先借人家的,都还了。父亲又问,咋不偷你村,跑这么远?那娃竟龇龇牙,或是想笑的,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呢,这个我懂。父亲问,就这?那娃说所有的村所有的库房都是两把锁,马营的库房只一把锁。父亲问,你白天来过?那娃点点头。父亲想起白天在饲养房院里瞥见过他。那身影晃一下就没影了,父亲也没在意。虽没放在心上,但总归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想来夜晚失眠多半是因为这个。
父亲审视了一会儿,以长者的口吻说,我放了你,你也要保证,再让我逮住,不会饶你的。那娃声音尚嫩,语气却坚决,以后绝不在马营下手。父亲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说人要走正道……就算没粮,也不能偷呀。那娃说,不偷,娘就得饿着,我不能看娘饿着呀。父亲一时无语,停了数秒,问,你父亲呢?那娃说,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父亲的目光变得柔和,说你走吧。那娃却不动,父亲以为他没听懂,又说一遍。那娃仍不动。父亲问他,那娃便说了。父亲愣了愣,说好吧,我没往自个儿家拿过任何东西,今儿为你破个例。最后的结果是,父亲给那娃装了半帽兜残豆。
那娃说到做到,再没到过马营。不知怎的,父亲时常想起他,想起瘦脸上那大而外凸的一双眼睛。特别是揍过二姐后,总拿那娃和二姐比。两人同样年龄,不过是性别不同。有时觉得二姐比那娃强多了,虽说好吃,甚至到了不知羞耻的地步,但终究不过填个肚子,算不上贼;有时觉得那娃好,虽说是偷,有碰大狱门子的可能,但他怕老娘挨饿,啥都不顾,这孝心少见。
在脑里晃得时间久了,那张皮包骨的脸变得亲切起来,似乎上辈子就熟悉。但父亲几次经过赵营,从没打听过。他对那娃的话终究有些怀疑,不找权当是真的,他就可以记挂,万一那娃撒了谎,追问就是打自己的脸。一年后,父亲的好奇终是占了上风,专程去了趟赵营,打脸也认了。赵营大半姓赵,杂姓不多,姓曲的只一户,很好找。那娃没骗父亲,确实叫曲风。曲风不在家,父亲没见到,但见到了曲风的老娘。父亲问曲风干吗去了,她也不掩饰,坦坦荡荡,给我弄吃的去了。父亲问曲风几时回来,他老娘说没个准儿,弄上了才回来。父亲问要是弄不上呢。她指着自己并不比曲风肉多的脸,这两腮的肥膘从未掉过,你别说败兴话。父亲哑在那里,竟不知如何回话。
曲风的皮包骨脸几乎长在父亲脑里,想拔都拔不掉。但再未找过曲风,怕见到他甚至怕听到他的消息,自那以后总是绕着赵营走。又过了三年,也是秋日,曲风很突然地出现在父亲面前。他个子高了些,脸仍瘦瘦的,那对眼睛更大了,灯笼似的。父亲既意外又惊喜,又怕自己认错,上上下下打量。曲风喊叔,父亲叫,真是你呀,你咋来了?曲风扬扬手里的土灰色袋子,还叔东西。父亲没反应过来,曲风打开口袋,父亲方明白。父亲又一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曲风有孝心重情义。想到他的营生,父亲冷了脸,说不是借你的,是送的,不用还,还是拿回去给你老娘吃吧。曲风说老娘半年前过世了,又说这不是偷的,是挣来的。父亲不信,问他怎么挣的,曲风便一五一十道来。
将二姐许配给曲风的念头就是在曲风讲述时生出来的。应该比那更早,只不过有些模糊。但在那个秋日,在饲养院,在一跳又一跳的风中,父亲的念头由清晰而生长。父亲迫不及待地问他有没有对象,曲风龇龇牙,愿意嫁我的怕还没出生呢。父亲摇头,你说错了,她和你同年生。父亲介绍了自己的二闺女,异常兴奋地,你俩再合适不过了。
后续有一点阻力,主要是母亲不痛快,但父亲一向说了算,母亲的态度不起作用。更重要的是二姐第一次见就喜欢上了曲风。母亲的不快有一多半是因为二姐。二姐虽说名声在外,嫁个比曲风家境好的还是不成问题。母亲诘问二姐看上他什么了,二姐说他会对我好。母亲问二姐凭啥断定,二姐说嗅出来的。
二姐的感觉是对的,曲风确实对二姐好,可以说把对老娘的心彻底移到了二姐身上。日子好不到哪里,但二姐的嘴是不苦的。或是因为这个,二姐每次生娃,奶水丰足,堵都堵不住。这是母亲的原话。二姐生了三个闺女,现在怀的是第四胎。怀了娃,二姐就更好吃了,故事一大堆,有她自己说的,也有他人讲的。
论理,亲姐姐来,该欢喜的,可马秋月着实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发怵,只盼朱光明早点回家。她一个人难以招架。
5
马秋月给二姐做的是纯莜面磨擦擦,即把土豆磨成糊状,再加上莜面搅拌,上锅蒸熟。生的磨擦擦加了莜面,仍然稀软,所以蒸屉上须铺上笼布。马秋月平时做磨擦擦,莜面要混杂豆面或灰菜叶。混拌的东西多,磨擦擦就不筋道了,但省莜面呢。吃饱远比吃好重要。二姐来了,马秋月得让她吃好。就家里所有,马秋月做不出更好的饭食。
磨擦擦要蘸汤吃,汤倒也简单,将咸菜叶切碎再加盐,置深盘中,与磨擦擦一起蒸。铁锅加水,将木架横于锅底,盘搁木架上,再放蒸屉。这顺序无须记的,长脑子就会。那日马秋月心乱,饭蒸熟,揭盖端屉,待取汤盘时,脑子突然空白。汤盘不翼而飞。傻了一会儿,回头去找,汤盘在缸板上,像被遗弃的娃,委屈地瞪着她。虽不是多大问题,但这样的疏忽着实不该,马秋月琢磨如何弥补。二姐在里屋问,熟了没,饿透了!马秋月说熟了。往盘里舀了几勺蒸饭水,用筷子搅拌几分钟,好歹这样了。
咸菜蒸与不蒸是不一样的,马秋月知糊弄不了二姐,边盛汤边检讨自己,说这记性好像让狗叼了,常丢三落四的。二姐目光如箭,咱姐妹里,你记性是最好的。马秋月脸颊发烫,说那是以前,现在不行了。二姐笑,好像七老八十了,这可不是你该说的话,没蒸就没蒸,磨擦擦不生就行……不用等朱光明?马秋月说不用。二姐说,等也是你等,我是要吃了。
二姐边吃边夸马秋月的手艺,面对二姐的盛赞,马秋月歉疚地解释,家里一两白面也没有了——二姐打断她,我知道,都打月饼了么。马秋月如遭重击,碗都端不住了,掩饰地低了头。二姐说,磨擦擦也不赖呀,比咱娘做得好吃,咱娘什么都往里拌,土能吃也要抓一把。马秋月替娘辩解,二姐却不接茬,转问要不要把朱光明的饭先留出来。马秋月说他在外面吃了。
几年时间,朱光明已与霍木匠比肩,好些方面甚至超过霍木匠。其他木匠自然更差远了,但队里的木工活仍是他们干,朱光明伸不上手,除非急赶任务,他被抽出来帮忙。不过,个人家的活计多半找朱光明,而朱光明只能挤时间,晚上或歇工的雨雪日,平时和马秋月一样干农活。朱光明虽然有技术,但捧的不是正式木匠饭碗。个人家不在乎正式不正式,谁干得好请谁。朱光明没时间,他们宁愿等。只管饭不付工钱,当然就是给,朱光明也不敢要。但到底不是简单的帮忙,那些日子好过的人家,会给些东西作为报酬。
二姐似乎没怎么听,没问别的,也没打断马秋月。马秋月停顿了好一阵,二姐才说,好!马秋月愣怔了一下,不知二姐所指为何,这好指的是哪好。二姐继续吃饭,直至放下碗筷,才说朱光明够累的呀。马秋月说,可不是。二姐说,一顿饭就打发了,与白干没啥区别,他顾不上家,你不就累吗?两人都受累,不划算!马秋月说,能省一顿饭,再说——二姐道,这点儿他不如你二姐夫。就讲曲风怎么挣钱。
曲风会磨剪子,会戗菜刀,会盘炕,会垒全坯粮仓。论技术多样性,朱光明也难比。县城有活就在县城,没有就走村串户。他极少挣队里的工分,不知怎么哄住队长的,队长也不管,任由他来去。当然,曲风家庭成分好,这也是一个原因吧。挣了多少钱,马秋月不清楚,只知二姐在家里就可以享口福。若二姐如大姐那般精打细算,砖瓦房怕也盖起来了。曲风挣钱虽多,大半被二姐吃进肚里了。
这些马秋月都知道,没想到的是,曲风还有别的挣钱门路。二姐神秘而不无炫耀地讲完,马秋月吃惊地,这不犯法吧?二姐说,你的东西换别人的东西,他不过当个中间人,不偷不抢,犯啥法?马秋月说,二姐夫脑子够用。二姐得意地,这也有我的功劳,他为给我弄好吃的,挖空心思挣钱。马秋月不由笑了,你这嘴真是没白长。二姐也笑,我上辈子怕是饿死的,不怕和你说,吃起东西来,不光嘴,这浑身上下……比在你二姐夫身底还痛快。马秋月的脸腾地烫了,紧张地瞅瞅玩耍的朱灯和朱红,冲二姐使个央求的眼色。二姐大笑,看把你羞的,他们哪里听得懂?马秋月叫二姐,声音重了些。二姐说,不闲扯了,你猜猜,我咋知道你打了月饼?
兜了半天,终又绕到月饼上。二姐的脸竟有几分严肃,盯住马秋月,像个考官,似乎这是多么重要的问题,马秋月必须认真回答。
马秋月心里发毛,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大姐?二姐眼睛荡起几缕笑,一下就猜中了!不过没提你打月饼。你说大姐这个人有意思不?明知我家没油还跑来借。甭说分那么一丁点,就是三五十斤也经不住吃的,她比谁都清楚。你晓得大姐的厉害了吧?她是怕我借。她可真有精神头儿,我就是一滴油没有也不找她,还不是白碰钉子?我问大姐怎么还借油,她说油都借给你了。我就知道你是打月饼。你过得不错呀,我打心眼儿里高兴呢。
马秋月便讲为啥要打月饼。二姐回头瞅瞅已经睡着的朱灯,说那是应该。马秋月又讲打了多少,如何分送的。二姐吃惊不小,分完了?马秋月叹道,跟分完也差不多。二姐满脸失望,我思谋亲妹打了月饼,能吃个够呢!马秋月不安地,他家亲戚多,没办法呀。二姐说,你倒明理!不愧是念过书的。马秋月苦笑。懊恼如云团在二姐的方脸聚拢、碰撞,暴风雨随时要来临似的。马秋月本怀着歉意,可二姐阴云翻涌,她便敛起笑脸。并没有电闪雷鸣,二姐的脸渐渐转晴,话音仍带着责备,讲礼数也没错的,只是为啥只对他家讲,男方的亲戚是亲戚,女方的亲戚就不是亲戚了?不给我送也就罢了,不该不给娘和大姐送呀。马秋月说,不是远吗?二姐说,有多远?牙长的距离!借油咋就不嫌远?马秋月略带气恼,那你说咋办?
二姐似乎被马秋月问住,盯马秋月好一会儿,忽地笑了,不过是逗逗你,瞧你,恼了?马秋月反不好意思,说没有呢。二姐说,没有就好,谁让我是你亲姐呢?亲姐有啥不能说的?马秋月笑笑。二姐说,我确实有点不痛快,不痛快就要说出来,管他对错,绝不在心里藏着掖着,二姐啥性子你知道的。马秋月仍是笑着。二姐说,也怪我,早来几天就好了。马秋月许诺,明年——刚吐两个音就被二姐截断,拉倒吧,今年还没过呢,盘算啥明年?娘惦记你,知道你打了月饼,还打发老五给你送。马秋月羞惭地低下头。二姐说,这一趟我也是替老五跑的。马秋月不解。二姐笑,我把老五截住的,反正我要来。马秋月有些明白了,但仍有一丝困惑。二姐说,路上饿了,想你反正打了,把捎给你的两个月饼吃了。马秋月恍然。二姐问,你不怪二姐吧?马秋月笑着摇摇头。
朱光明回来已经很晚了,没说几句话,便熄灯睡觉。次日一早朱光明前脚起,马秋月后脚便跟出去,将二姐的来意匆匆讲了。朱光明咧了几次嘴。马秋月有些恼,跟你讨主意,你笑啥?朱光明说,你又不是才认识她,她啥人你比我清楚,为啥来也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不是还有三个月饼吗?分着吃就是了。马秋月问,咋分?朱光明说,你看着分呗。马秋月急道,我不知咋办才问你。朱光明说,咋分都对,你二姐,你拿主意,她说归说,不会计较的。马秋月说,二姐可能要住几天。朱光明笑,那就住呗。马秋月说,住是不怕住,就是……朱光明说,吃么,能变花样就变,变不了也没辙儿,咱吃啥她吃啥,有啥愁的?还能把你吃了?这爱吃的人都看得开,就说麻婆子——马秋月气恼地拦住朱光明,麻婆子与二姐咋会一样?朱光明笑,我说麻婆子看得开,没说她别的呀,你急什么?我要说麻婆子也好吃,你是不是要剐了我?马秋月瞪他,朱光明说,爱吃并没错,今儿没工夫,改天好好说道说道。
或是知道麻婆子在马秋月心中的分量,也可能忘记了,后来朱光明再未把麻婆子和二姐并提。他没提,马秋月却忍不住,暗暗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越比差别越大。孟响去世后有那么几年,麻婆子满大街地转,闻谁家的饭香就推门,不顾及别人的白眼。即便如此,马秋月也不认为麻婆子和二姐是一样的人,怎么个不一样,她仍是说不清的。
那天上午,马秋月出工拔胡麻,二姐在家照看朱灯和朱红。胡麻籽用于榨油,胡麻秆绑扫帚,须连根拔,比割费劲多了。几十个人割地,马秋月常是落在最后的那个。她能画会剪,农活却是弱的。但在那个上午,她抢在了前面,体内有万千河流奔涌,好像不拼命拔拽,就会爆裂开。一起干活的人都惊着了,她才知道自己争了先。
中午收工,她往家急赶。进屋先瞅柜锁,小巧的马蹄锁安稳地挂着,马秋月吁口气的同时,内疚也溢出来。不该这么想二姐的,二姐回娘家定是翻箱倒柜,娘说缝里都藏不住,但这是她马秋月的家,二姐怎会没规矩呢?当然,就是二姐做了什么,马秋月也不意外,更没办法。
马秋月去婆家借了两簸箕白面,给二姐烙油饼。团面时抹一层油,烙的时候没舍得放,待饼烙好,往碗里淋了一点油,再添一勺水,倒入锅中烧热后,将烙好的饼如炒菜翻拌,至酥软铲出。二姐问马秋月几时跟大姐学了这招,马秋月说娘不都这么烙么,你不会?二姐说我烙饼要纯油的,香香地吃一顿,要么吃干饼。马秋月说,上顿吃了,下顿也要吃的呀。二姐笑,我没说下顿不吃,先顾上顿再说。马秋月说,只顾上顿,下顿怕就喝西北风了。二姐说,想那么远干啥?给自己找罪受,临到时候,自然就有办法了。马秋月说,你以为谁都有二姐夫的本事?二姐说,他所有的本事都是逼出来的,不是天生的,跟你说吧,天塌了我都不怕,塌有塌的招。马秋月不悦,二姐吃不惯油水烙的饼,我给你搅拿糕吧。二姐佯瞪她,还真把我吓住了,快端吧,饿死了。
二姐住了三个晚上。期间又分食了一个月饼,余下的两个,给二姐带了一个。马秋月为给二姐带几个月饼而伤脑筋,给二姐两个,自留一个,她是不甘的。若自留两个,给二姐一个,又觉得对不住二姐。还是朱光明提醒她,共食一个,剩余的平分。极简单,马秋月愣是没想出来。
中秋节,一家人守着一个月饼,马秋月有些酸。但看着朱灯与朱红你一言我一语,虽不在一个节奏上,但到底能对话了,她的心又有蜜汁滴出来。
但愿,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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