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浪者的歌
——赵孟天和他的诗
彭图
烦嚣的物欲横流的白昼,夜晚关住窗户关不住的喧闹市声使你从内到外如从酱缸中捞出一样,浑身浸透了俗气,这样的时候,你读着一个流浪诗人的诗,忽然有一股清风撕开浓厚的酱味,在你心里吹进一股清新之气,然后有一缕缕纯静透明的乳白色雾气在你心中升起,将你从酱味中隔离开来。——我读孟天诗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我读孟天的诗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孟天是个诗人,读诗人的诗总是有这样的感觉──这个诗人不论他是当代的,是古代的,还是外国的──你只要读他的诗就会受到他的感染,而读非诗人的诗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诗是有诗人之诗和非诗人之诗的分别的。我这里所说的非诗人,并非指那些不是作家协会会员和没有诗人贵冠的人所言的,恰恰相反,我这里说的非诗人,正是指那些有诗人之名而无诗人之实的人的,有些人虽然是堂而皇之的中国作协会员,出过几本或者十几本诗集,但他不是诗人,有些人虽然没有诗人的头衔,也没出过什么诗集,但他却是诗人,这个道理很明白,既清楚又明白,一说人们就会发出会心的微笑,就知道我所指的是哪一类人。简言之,所谓诗人,你只要读上他一两首诗,甚至不用读他的诗就知道他是个诗人,所谓非诗人不管他出过多少本诗集,他仍然不是一个诗人。

我们处在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价值观念皆以物为前提,只要你有钱、有权,你想要什么头衔都可以得到──你要有钱,可以买到书号,哪怕你写得是狗屁,也可以出诗集;你要有权,你放出狗屁来也有人会说是好诗,好诗,给你出诗集,开讨论会,把桂冠诗人的头衔奉赠于你。前些时,有一家刊物出了一期诗专号,居然以官职的大小作为排列顺序,谁的官大职位高,谁的名字就排在前面,官大,他的诗也就写得好了。有人说,诗所以走下坡路,越来越没人看,诗人首先要负责任,诗人们故意朦胧艰涩,追求现代后现代效果,使诗脱离读者,固然有责,但真正败坏诗的,并不是真正的诗人,那些不是诗人的诗人鱼龙混杂制造文字垃圾才是使诗读者越来越少的罪魁祸首。
十余年前,孟天等几个年青诗人就看出了这个趋向,他们组了一个诗派叫“超超”,他们对诗的原则里有一条叫做“坚定”,他们将坚定作为一种境界,认为只有在坚定的基础上才可能实现诗的超越。所谓坚定就是要坚定地坚守诗的高雅品格,坚定地坚守诗的内在诗情,不让诗庸俗化,不让诗艰涩难懂,不媚俗,不趋时,这当然是很难做到的,但他们坚持了,坚定地坚持了坚守了,虽然由于他们的固执,他们没有写出有轰动效应的诗,没有在诗坛上取得应有的地位,但他们却以自己的坚定使自己的诗越写越好,使自己诗的品位越来越高。在这几个人中,孟天是坚守得最固执的一位。
孟天是个流浪诗人,他的诗大多是流浪中所写,写流浪的:“我不以落叶的愤怒/责怪广场的清洁工将我踢醒/尽管她打扰了我的睡眠/在我扬长而去的清晨里/在我踏上漂泊的长路时/我佩服离开家园的鸟/流露给世界的态度/我佩服远走他乡的翅膀/自由的飞翔/今晨,晨风虽冷/但我不会言说流浪的悲苦/今晨,面对初升的太阳/我要让寻找出路的青春/保持对世界的爱心。”这是他《流浪日记》二十首中的第一首。这似乎是他流浪诗的宣言。
孟天爱诗,以诗为自己的生命形态,他象所有诗人一样不能安分:“父亲/我们的牧草收好了/垛成我们粮仓的形状/但我不能骑你的驴走遍世界/我有鸣叫的鸟/羽毛斑斓”他不甘心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平庸,他想飞翔,他想奔跑,他想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夜宁静而宽舒/它深蓝的天空上/飘着远去的云朵/像我渴望的马鬃/紧挨草垛/迎风飘起”(《草垛》),他知道自己注定是要走的:“走吧,不要多想了/青鸟就没有多想/我们没有翅膀/我们有生命的脚/走吧……累倦的时候/就在渡口的船上投宿/盖着柔软的月光睡下/我们的梦/就会游过生命的湖/天空就布满了群星”《道路》虽然“上帝没有赐给我们翅膀/我们只能在茫茫大地上行走/只能艰难地跋涉/只能对羽毛表示羡慕/只能面对天空充满幻想”在某一个初冬的早晨,他终于走上了流浪的路:“凭借微薄的手艺/走遍了南方和北方。”
孟天的流浪并不单纯为了去寻找诗情,为了所谓体验生活,更不是去作有闲的旅游,他没有这样的运气。孟天流浪是生活所迫,他在为自己的青春寻找出路:我曾经站在农田里/以将军的姿态/号召过无数谷苗/挺立成军人的仪表/我曾经把青春的黑豆/磨成幻想的浆/凝成豆腐去叫卖/在城市的峡谷中换取生存。出身贫穷农家的孟天当过兵,种过地,卖过豆腐,烧过锅炉……至今仍没有一张长居城市的“绿卡”,在省城太原找到了一份比较满意的工作,但仍是一个临时工,仍是一个流浪者,为了保往他这份求之不易的工作,他得比别人付出加倍的努力,加倍的艰辛。“我们在这里生活/必要的交换/经常在灯光下进行/努力做到公平/这座城市/并水要求人们/千篇一律/你能够吃下煤/我可以消化玻璃/就不会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流浪者孟天并未因此而抱怨命运的不公,他说自己“不会言说流浪的悲苦”,他所有的是一颗“对世界的爱心”:“此时,我在独自行走着/寻找着过夜的居所/我望着前面暮色中的小树/不由想起我从前的岁月/但那低低弥漫的暮霭/让我默默无语/今夜,让我感到惭愧得是/不能用我的男儿之躯/为凋零的一片落叶/挡住风寒”,“在离村庄不远的地方/我缓缓地躺下来/把赤着的背/交给了大地/啊,有暖洋洋的抚摸/啊,比万物美好。”当他看到两只撕咬搏斗的蟋蟀时,他说:“我不能原谅我的眼睛/在我漫漫的旅途中看到这样的悲哀/我不能原谅我邪恶的心灵/欣赏了它们殊死的搏斗/不能原谅自然/为什么创造爱与亲情的同时/又安排了仇恨。”他看到夏季烈日下北方龟裂的土地上忧心忡忡的人们,感到“我生命的湖底/也正有一条干渴的鱼/挣扎着游向前去。”在秋雨中,躲在屋檐下的他想的全是“一些亲切的往事”,“就是那些让我伤感的往事/在这样的雨天/也会变得美好起来”。秋天的田野唤起他的乡思,他为年迈的父母默默祝福;双飞的燕子,追逐的蝴蝶,让他想起远方的朋友,他感到应该给他们回信;夜空和无所欲求的群山让他平静;他为无家可归的小鸟和满含泪水的花朵担心。“在我流浪的道路上/不管是替人劳作的牛/还是需人喂养的鸟/都会让我心生感动/不管命运怎样坎坷/不管人生如何艰难/都会使我的岁月/变得真实而亲切/变得充满了意义……”正是这种对世界博大的爱心,使孟天的流浪诗具有了他独特的美感和丰富的内涵。
孟天的诗象他的人一样质朴清纯,他追求一种迹近于口语叙述的诗歌语言,在这种语言的背后调整诗的韵律与节奏,寄寓他的诗思。无疑地,当代诗人的诗歌语言都受到外诗翻译语言的影响,孟天自不能例外,他将这种翻译语言和口语结合,使他的诗歌语言更感流畅亲切。新时期以来,朦胧象征诗的引进,使诗人们一度时期很喜欢通感:“妩媚的树和妖娆的草/也都站成了温柔的少女/所有美丽的风姿/都被天空表彰”。这种通感运用得好,可达到一种新奇的效果,但如运用得不好,就让人莫名其妙,孟天的诗里这种通感的印迹随处可见,大多还是贴切的,给人以鲜明的形象感,如:“拂去白昼的尘土/揩尽黑夜/在时间的白墙上/画下我们的形象/画下微笑/也画下忧伤”。“我曾经把青春的黑豆/磨成幻想的浆/凝成豆腐去叫卖/在城市的峡谷中换取生存”等。孟天诗歌语言最精彩的是他那略带忧伤直写胸臆的抒情,这种抒情语言形成了他诗歌的语言特色,我们读他的诗仿佛听着他诿诿讲述他的流浪故事,在这些故事里他以简炼的语言画出一幅幅图画:落叶的广场清晨、寒冷暮色中的山居小村、炽热的夏日正午、敲打小镇屋顶的秋雨、亮着繁灯的小小山城、雪中的高原……他用这些鲜活的形象把我们的情绪带进他的故事之中,在这一点上孟天是十分成功的。
一个没有爱心的人是不会成为诗人也不配成为诗人的,在我们这个被经济大潮冲击的时代,在我们这个失落了理想和美好向往的时代,尤其需要人的爱心,尤其需要有爱心的诗人。当你在触目腐败的泥淖旁彷徨,当你面对冷漠贪婪自鸣得意的官僚面孔,当你走进求人办事的层层壁障充满焦虑的时候,你最好读一读诗,读一读那些有着草原气息,有着村庄草垛,有着山间泉吟,有着告别笛韵,有着月下爱语的诗,这些,等等这些就会在你心里升起一缕缕纯静透明的乳白色雾气,这雾气将你从酱味中隔离,让你回想起许多已逝的清淳岁月,早春一树树粉白的杏花,犁铧下翻起带着清香的黑色泥浪,清清的村外小河,如烟的嫩柳;夏日哗哗雨水中的茅屋,早晨带露的鲜黄色葫芦花上飞着的蜜蜂,紫色苜蓿地上翩翩的蝴蝶,翠绿的玉茭叶子上咋咋叫的蝈蝈,有着麦楷味的炊烟,白茫茫的露水,淡蓝的远山;秋天爬满篱墙的牵牛,高远的蓝天白云,中秋月下的农家小院……冬的雪野,滑溜的井台……这一切都离你远去,仿佛梦中,而这一切又都让那诗一缕缕带了回来,你的心里一阵刺痛,于是你想起许多面孔,那些给你留下深的浅的印象的面孔,那些面孔所代表的回忆与故事,它们让你惆怅,让你忧伤,它们让你忘记了身边的烦扰、缠绕,让你回到清淳,回到一种透明的境界。
“伟大的作品/需要高尚的心灵创造/永恒的真理/是由不朽的智慧发现/诗歌啊,你是天国的音乐/我愿用生命去弹奏/今夜,我不想去数/沉落在文字深处的白骨/也不想替我流浪的命运担忧/今夜,我只想抛开世俗/站在逝者与未来之间/静静地感受这寂寞的深秋”。处于转型期躁动中的中国人已经把诗歌记却了,持着现世观念的人们,要得是平庸的快感,要得是眼前的纸醉金迷,要得是物质的享受,所谓崇高,所谓高尚在世俗的人眼里已经变味,有个受到当年勇闯禁区的大作家称赏的新生代作家公然宣称:“既然机会这么多,赶紧捞上一把吧,否则,在利益分化期结束之后,社会重新稳固,社会分层结束,下层人就很难进入上层社会了。”有头脑如此清醒的走红新生代作家,孟天等人是注定要落伍的,要注定要寂寞的,他便只有抱着他用生命弹奏的诗歌去“静静地感受这寂寞的深秋”了。呜呼!夫复何言?
1998年10月下旬于忻州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