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捡回来的小孩,有点痴。
不会说话。
一开始还以为是怕生。
来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不说话。
不是哑。何大桩确认过。有一回搬柴,柴堆倒了砸到手指头,嘶了一声——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很短。
不是哑。就是不说。
散老不在意。沐长生不过问。何大桩给碗就接,给活就干。杨厚朴教认字,拿粉笔写,不用嘴。赵显通使唤——"痴小子!去挑水!"——去了。不应声。但去了。
赵显通有一回跟杨厚朴嘀咕:"师兄,你说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不知道。"
"你教他那么多字,他一个都不念?"
"不念。写。"
"光写不念,那认字有什么用?"
杨厚朴想了想:"有用吧。"
"什么用?"
杨厚朴说不上来,嘿嘿笑了一声。
庙里人很快就习惯了。长春洞多了一个不说话的小孩。没人觉得奇怪。何大桩喊他"小子",赵显通喊他"痴小子",杨厚朴什么都不喊,干活的时候拍拍他肩膀就行了。
没人问他叫什么。好像也没人觉得他需要一个名字。
杨厚朴教他认字。
每天下午。正殿后面那间偏房,窗户朝西,太阳落的时候光斜着照进来,照在石板上。杨厚朴在石板上写一个字,念一遍,把粉笔递过去。
教"山"那天,接过粉笔,看了看石板上的字,扭头看了看窗外。窗外就是巍宝山。灰蓝的。回头,在石板上写了个"山"。
歪的。中间那一竖歪到右边去了。但看得出来是"山"。
杨厚朴说:"再写一遍。"
又写了一遍。还是歪。但比第一遍好一点。
三个月的时候能认二百多个字了。杨厚朴跟沐长生提了一嘴。沐长生正在喝水,杯子顿了一下。
"二百多?"
"嗯。我没教的字他也会。不知道哪看来的。"
沐长生没再说什么。喝完水走了。但那天晚上他在正殿多坐了一会儿。
杨厚朴不让他照着写了。"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小孩握着粉笔。手指细,指甲缝里有泥——上午帮何大桩搬柴沾上的。想了一会儿。
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雾。"
杨厚朴没教过这个字。也不知道从哪看来的——正殿门口的对联上有?掌门师兄翻经书的时候趴在门口偷看到的?不知道。
"你怎么会这个字?"
看着他。
杨厚朴等了等。"算了。"
把石板上的"雾"字看了两遍。笔画是对的。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在。拿手蹭了蹭石板,"雾"字糊了。痴小子识字还算可以。
何大桩让他劈柴。
也不是让——是自己跟过来的。何大桩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地一声,圆木裂两半。痴小子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站起来伸手去够斧头。
何大桩一把拨开他:"你干嘛呢?这不是你玩的。去去去。"
不走。
何大桩又劈了两根。回头一看,还在那儿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斧头。
"你真想劈?"
小孩看着他。
何大桩进屋翻了一阵。找出一把劈竹子的篾刀,刀口钝了,劈细松枝还行。走出来,把篾刀搁在桩子上。
"过来。"
手把手教握法。手太小,握不住刀把,何大桩拿旧布缠了两圈刀把,粗了一点,能勉强握住。
"握紧了。抡起来——不用高——砍下去。"
第一刀。歪了。松枝没动。
第二刀。砍到了。裂了条缝。
第三刀。断了。一半长一半短。
把长的那半捡起来搁桩子上,又砍了一刀。
何大桩靠在门框上看。嘴里嘀咕了一声——不知道说的是"犟种"还是别的。
赵显通路过,瞄了一眼:"大桩叔,你让他劈柴?他才多大?"
"他自己要劈的。赶都赶不走。"
"砍到手怎么办?"
"砍到手就长记性了。你小时候不砍到过?"
"我小时候不劈柴。"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会。"
赵显通走了。嘀咕了一句什么。
那天小孩劈了十一根。大小不一,劈口参差不齐。
晚上烧火的时候,何大桩从柴堆里把那十一根挑出来了,混在整齐的柴火里头特别扎眼。塞进灶膛。火烧起来了。跟别的柴没区别。
痴小子蹲在灶边看。火光照在脸上。看着自己劈的柴在火里烧,烧着烧着跟别的柴混在一起了。分不出来了。
何大桩翻锅里的菜。没看他。
"明天还来不来?"
点头。
"那你自己磨刀。钝了劈不动。"
点头。
"磨刀石在缸底下。不会磨我教你。"
点头。
"就知道点头。"何大桩嘟囔了一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山上没有爹妈。但有人在石板上写字教他认,有人给他递刀教他劈柴,有人骂他"就知道点头"
转眼半年的时候,散老第一次带他下山。
巍宝山到巍山古城,走路一个多钟头。散老走前面,踢踢踏踏。小孩走后面,何大桩给他找的布鞋大了一号,鞋头塞了团棉花,啪嗒啪嗒。
走到半山腰,雾散了一点。能看到下面了——巍山坝子,平的,绿的,一条河弯过去。远处是古城,拱辰楼的飞檐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小孩站住了。
散老回头。没催。叼着烟杆,等。
小孩站了好一阵。然后走过来,揪住散老裤腿。继续走。
巍山古城。六百年的石板路。脚底是明代的条石,头顶是清代的飞檐。路边停着电动车,奶茶店开在古宅里。拱辰楼北面挂着四个字——"万里瞻天"。南面也四个字——"魁雄六诏"。字旧了,但还硬朗。巍山人不怎么提南诏。不是不知道,是太熟了,不稀罕提。
散老在古城路熟。拱辰楼底下下棋的老头们看到他——
"散老!来一盘?"
"不来。忙。"
"忙什么忙?你什么时候忙过?"
散老没接话。今天手里牵着个小孩。老头们伸长脖子看了看。
"哟,这谁家的?"
"我的。"
"你的?你哪来的孩子?"
散老走了。踢踢踏踏。小孩揪着他裤腿,啪嗒啪嗒。
老头们看着他们走远了。"散老有孩子了?""不可能,肯定捡的。""那也算有了嘛。"棋子落下去了。啪。继续下。
巷子口。一口大锅。蒸汽冒出来。
鲜味从锅里往外涌。骨头熬了一整夜的那种鲜,闻着暖的,往人嗓子眼里钻。巍山人的一天是从这口锅开始的。不吃这碗饵丝,巍山人不算醒。
陈三碗蹲在锅边上。黑瘦,围裙上全是油渍。
"老陈!"
"老哥!好久没来了——"看到散老身后的小孩。"哟,这谁家的?"
"我的。"
"你哪来的孩子?"
"捡的。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你这人——来两碗?"
"来两碗。不给钱。"
"你哪次给过钱?行行行,坐坐坐。"
陈三碗端碗的时候问了一句:"小子叫什么?"
散老叼着烟杆,顿了一下。
"没名字。"
"没名字?那我喊他啥?"
"痴小子小子就行。"
陈三碗看了看那个光头小孩。"多大了?"
"四岁多。"
"四岁多了还没名字,你这当爷爷的……"
"谁是爷爷?吃饭吃饭。"
散老坐了。小孩爬上板凳。腿短,脚悬在半空。
两碗端上来。散老那碗辣椒油厚厚一层,红得发亮。小孩那碗清汤。但上面也盖了扒肉。厚的,炖到松软。
小孩拿起筷子。把肉一块一块拨到碗的一边去。仔仔细细的。肉归肉。饵丝归饵丝。
陈三碗在旁边看着:"这小子干嘛?不吃肉?"
"不吃。"
"不吃肉那盖肉干嘛?"
小孩分完了。低头吃了一口饵丝。
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陈三碗后来跟街坊讲这事:"你知道那小子吃第一口饵丝什么表情吗?就那个表情——人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表白的时候——就那样。"
他把饵丝吃得干干净净。汤喝了。碗底刮了。就是肉,整整齐齐码在碗的一侧,一块没碰。
陈三碗收碗的时候翻了翻:"真不吃?这肉我炖了一宿的。"
"胎里素。"散老站起来了。
"胎里素?那不行啊,长不高。"
"长得高。走了。"
痴小子从板凳上滑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大锅。蒸汽裹着鲜味飘出来。吸了一下鼻子。
转回来了。继续跟着散老走。
后来下山的次数多了,古城里的人就认得他了。
第一次来,人家看一眼——"散老带了个小孩?"第二次来,多看一眼——"又来了。光头那个。"第三次第四次……巍山古城就那么大,二十五条街十八条巷,铺子就那些铺子。来上五六次,整条街都知道了——"巍宝山那个小庙的老头子捡了个小孩"。
他也好认。光头。灰布褂子。不说话。走路的时候揪着散老裤腿。散老下棋他就站旁边,一站半个时辰,一声不吭。
古城的小孩最先注意到他。
小孩的眼睛尖。一下就看出他跟自己不一样——不说话,不笑,不跟人玩,不吃肉。巍山小孩从会吃饭起就吃肉。扒肉饵丝、烤肉、火巴肉——没有不吃的。他不吃。每回陈三碗端碗上来,扒肉盖在饵丝上头,他一块一块拨到旁边,一块都不碰。小孩们趴桌边看他——"他不吃肉!""真的假的?""真的!你看!"
不吃肉的小孩。不说话的小孩。住在山上庙里的小孩。
先是有人叫他"哑巴"。然后有人叫他"傻子"。再后来不知道谁先叫的——"痴的"。巍山话里"痴"就是傻。"那个痴的又来了!"几个小孩在巷子口冲他喊。他不回头。
不是听不懂。他听得懂。
他没有名字。别人给他的第一个名字,是"傻子"。
有一回杨厚朴带他来买东西。杨厚朴进了铺子,他一个人站在巷子里。有人冲他喊。有人推他。有人往他背上扔小石子。啪的一声。不重。他不回头。
杨厚朴出来了。看见他后背灰布褂子上有个脚印。
杨厚朴的脸沉了。那些小孩一哄散了。
杨厚朴蹲下来。拿手给他拍那个脚印。拍了好一阵。脚印浅了,但没完全拍掉。
"疼不疼?"
看着他。
杨厚朴又拍了两下。站起来了。把买的东西换到左手,右手牵住。
被牵着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杨厚朴的手。粗的。大的。暖的。
没有挣开。
那天夜里。痴小子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庙角的方向。有声音。
很轻。闷闷的。像有人把脸埋在什么东西里头在哭。
他侧过头听。赵显通在隔壁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了。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哭一阵,停一阵。停了好一会儿,又哭了。
不是风。不是虫子。不是水声。
好像是婴儿在哭。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听了很久。
声音停了。
他翻了个身。
又想起白天日里的一幕插曲——
陈三碗家有个丫头。比他大一岁。扎两根辫子。叫阿月。
她不追着他喊"痴的"。他每次来吃饵丝,她就蹲在旁边看——看他怎么把肉一块一块码到碗的一边,看他怎么喝汤,看他喝完了把碗摆桌上,碗跟桌沿对得齐齐的。
有一天她走过来了。
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一块红糖。
他看着她。
"我叫阿月。"她说。"你叫什么?"
他看着她。没出声。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没关系。"她说。"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不是傻的。"
她跑了。辫子甩了两下。
站在巷子里。手心里那块红糖,硬的,有棱角。攥了一会儿,化了一点,黏黏的。甜味从手指缝里渗出来。
看着手心。指头之间拉出一根糖丝。
把手指放嘴里。一根一根舔干净了。
甜的。
他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太阳照在石板路上,古城的猫从墙头上走过去了。卖豆腐的担子咯吱咯吱地远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赵显通已经睡了,隔壁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痴小子看着天花板。手指头还有一点黏。红糖没舔干净。把手指放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
没有爹妈。没有名字。不会说话。
但有人教写字。有人教劈柴。有人蹲下来拍掉后背上的脚印。有人递来一块红糖。
心里挺暖和的。
不知道这叫什么。
手指头上的甜味淡了。把手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灶膛是暖的。被窝也是暖的。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其实这世上好多小孩都不知道。没有爹妈,没有名字,不会说话——但有人接住了他,他就是暖的。有人看见了他,他就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