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在县里最偏远的一个北部山区乡工作。
山高路远,沟深林密,出门全是爬坡上坎,乡里人说话嗓门大,性子直,认死理,也重情义。在山区待久了,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心里都明白一条:跟群众关系好不好,很多时候就看你桌上敢不敢端杯。
山里人待客,没那么多虚礼。
一碗老腊肉,几碟山野菜,再烫一壶自家烤的包谷酒,就是最高规格的招待。你要是推三阻四不肯喝,主人脸上立马就挂不住,嘴里不说,心里却认定:你是看不起他这穷山僻壤,看不起他这土酒。你若是痛痛快快端起来,一饮而尽,他眼睛一亮,话匣子当场就打开了,再难的疙瘩,也能慢慢解开。
我们常开玩笑说,在这种深山里工作,包谷酒要当茅台酒喝。
不是贪杯,是实在绕不开那一份人情。
山区的老百姓,好客是刻在骨头里的。

平日里上山下地,风里来雨里去,日子过得清苦,可但凡家里来了干部,必定倾其所有。火塘烧得旺旺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酒壶烫得温热,就盼着你坐下来,喝两口,说说话。你坐得住,他就觉得你把他当人;你喝得下,他就把你当自家人。
山里人喝酒还有个独有的喝法,是包谷酒里兑上自家养的土蜂蜜,当地人给这酒起了个甜软的名字,叫“甜蜜蜜”。酒烈,蜜甜,一辣一甘,喝下去暖胃又暖心,是深山里独有的滋味。平时自己舍不得多喝,只有贵客上门,才舍得舀上一勺蜂蜜兑在酒里。
刚到叫窑坪山区乡的那几年,我还不太懂这一套。
总觉得工作靠政策、靠道理、靠腿勤嘴勤,就能干顺。结果碰了不少软钉子。


有一回调解邻里山林纠纷,张、吴两户人家为了一条界埂,争了十几年,见面就吵,见干部就躲。我在山上跑了好几趟,讲政策、讲道理、讲邻里情,嘴都说干了,人家要么不吭声,要么直接顶回来:“你说的都对,可这山是我们的,我们不服。”
后来齐支书拉着我,往其中一户人家走。户主姓王,我们都叫他王大叔,人倔,酒量大,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一进门,大叔二话不说,搬桌子、摆板凳,端出腊肉、豆腐干、泡辣椒,又提来一壶温好的包谷酒,还特意从坛子里舀出一勺土蜂蜜,搅在酒里,端到我面前。老支书朝我递个眼色,我心领神会,不再端着架子。
“同志,山里没好酒,这是我们窑坪的甜蜜蜜,你别嫌弃。”
我端起来,一口干了。烈中带甜,辣里裹香,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落丹田,浑身都舒坦了。大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爽快!小伙是个实在人!”
就这么一杯接一杯,没有官话套话,只拉家常。

说年轻时上山砍柴,说下田栽秧,说两家老人当年如何互相帮衬,说娃们小时候一起在沟里摸鱼。酒一喝开,气氛就松了,原先紧绷的脸缓和了,生硬的话变软了。
借着酒劲,我再慢慢提那道界埂,大叔自己先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非要争那几棵树,就是一口气咽不下。”
对面那户人家也被请了过来,几碗“甜蜜蜜”下肚,当年的怨气散了大半,你让一寸,我退一尺,一桩僵持多年的纠纷,就在一张矮桌上、一壶兑了蜂蜜的包谷酒里,顺顺当当解决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在窑坪这样的深山,酒不是酒,是桥。
桥一搭起来,人心就通了。
山区窑坪的百姓,最看重一个“真”字。

你是不是装的,是不是摆架子,一杯酒就能试出来。
你推杯,他觉得你见外;你畅饮,他把你当兄弟。
时间一长,我们下村入户,都养成了习惯:乡亲留饭,绝不推辞;桌上敬酒,绝不扭捏。菜不在乎好坏,酒不在乎贵贱,尤其是那碗兑了土蜂蜜的“甜蜜蜜”,只要是人家真心实意拿出来的,你喝得痛快,比说一百句漂亮话都管用。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动员一户余姓老人家易地搬迁。
老人住在窑坪最靠里的高山上,土坯房年头久了,风吹雨打,墙体开裂,一到下雨天就漏水,实在危险。乡里反复做工作,老人就是不肯松口,说祖祖辈辈都住这儿,死也要死在老屋里。
我前后跑了三回,都没说动。
第四回赶在饭点,老人留我吃饭。
桌上就几样家常菜:酸菜、洋芋、炒腊肉,一壶温着的包谷酒,旁边还放着一小罐土蜂蜜。我坐下,自己动手舀了一勺蜜搅进酒里,笑着说:“大爷,我陪您喝口甜蜜蜜。”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给自己满上。
那天没一上来就讲搬迁。
我听他讲年轻时修公路、炸石头,讲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女,讲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他都有感情。酒过三巡,老人话多了,也软了,自己念叨:“不是我不讲理,是住惯了,舍不得。”
我顺着他的话说:“我懂,这房子装着您一辈子。但安全要紧,娃们也放心。新地方路平、水通、灯亮,看病走路都近。”
没有大道理,就是拉家常、说贴心话。那杯甜蜜蜜,把我和老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焐热了。
没过几天,老人主动找到乡里,点头同意搬迁。
后来我才知道,老人跟别人说:“这同志不嫌弃我们山里人,连甜蜜蜜都喝得这么香,实在,我信他。”
在窑坪山区工作那些年,喝醉是常有的事。

山里人热情,你敬他一杯,他回你两杯;你喝一碗,他非要再给你满上,还不忘再添一勺蜂蜜。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你喝了,他觉得你看得起他。常常是从这家喝到那家,一碗接一碗,一壶接一壶,走着走着脚步就飘了,说话也敞亮了。
有一年冬天,乡里修通组公路,要占几户人家的林地。一开始大家都有顾虑,怕补偿不到位,怕路修不好,怕以后山林管不住。我们和施工队一起,挨家挨户做工作,晚上就留在农户家喝酒。
大雪封山,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火塘通红,一壶壶甜蜜蜜烫得烫手。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修路的好处,说以后出山方便,说娃们上学不再走泥路。
那一晚我喝得酩酊大醉,怎么躺上床的都记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农户家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床头放着一碗兑了蜂蜜的温水。户主大叔蹲在火塘边,笑着看我:“醒了?慢点喝,解解酒。修路的事,我们商量好了,都支持!”
那一刻,醉意全消,心里又暖又酸。
看似是喝醉了酒,实则是醉在了乡亲们的真心里。
每一次醉倒在农家,都不是狼狈,而是更近一步的亲近。
醉一次,感情就深一层;喝一场,隔阂就少一分。
窑坪的包谷酒,土,烈,香,实在。

兑上土蜂蜜,就成了独一份的“甜蜜蜜”。没有茅台的名贵,没有五粮液的精致,装在粗瓷碗里,倒在搪瓷杯中,却装着山里人最朴素的热情。
对我们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干部来说,喝下去的是酒,暖起来的是心,连起来的是情。
在酒桌上,没有干部和群众的高低之分,没有城里和乡下的距离。
有的只是乡里乡亲,兄弟姐妹,火塘边说真心话,矮桌上谈实在事。
老百姓看你直爽、不装、不端着,就愿意跟你亲近,跟你说心里话,支持你干工作。你喝了他的甜蜜蜜,记着他的好,就更想踏踏实实为他办几件实事。
对酒当歌野风流。
这“风流”,不是放纵,不是潇洒,而是扎根深山的一份赤诚,是与百姓打成一片的一份自在。
这酒,不是应酬,不是消遣,是联结干部与群众的一根纽带,是融化隔阂、融洽感情的一团火。
在山区窑坪乡的那些日子,山路弯弯,岁月漫漫。我们带着一身风尘,走进一户户农家,端起一碗碗甜蜜蜜。酒入喉,矛盾解了;心贴近,事情顺了;情浓了,人心齐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烟火人间,只有真情往来。
如今回想起来,最难忘的,还是窑坪的山风,窑坪的火塘,窑坪人家那一壶壶兑着土蜂蜜的甜蜜蜜。
一杯酒,一段情,一辈子忘不了的乡亲。这就是我们基层干部,和老百姓之间,最朴素、最真挚、也最动人的故事。
作者李树荣13891666167
作者简历
李树荣四级调研员,汉中市延安精神研究会特邀研究员。汉中市乡村振兴乡村建设专家顾问团成员,汉中市委党校(县处班、中青班、镇\街道办党政正职示范班等主体班)授课教师。先后供职乡镇、区、市、政府部门。长期从事文字工作,1990年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授予“全国群众文化先进工作者”;2013年被陕西省政协授予“陕西省文史先进工作者”。
近年来先后有调研报告、理论文章、新闻作品、文学作品千余篇见诸《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乡村振兴》《中国扶贫》《农村工作通讯》《西部财会》《散文》《首都文学》,新华网等重要媒体期刊,独著《新时代实用文体写作》《山间一壶酒》,多篇文章获得全国征文大奖。
笔耕数十年,各类文体皆能运用自如。尤以巡讲施教、撰写调研报告、工作经验(单位、个人)、事迹材料、署名文章、演讲稿、修史撰志、策划文化活动等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