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韵
长歌
WU YUN
CHANG GE
画水仙
文 / 雅琼
无锡的冬天,落了几场雨,空气里便有了湿漉漉的沁润。这样的冷与北方不同,是柔柔地漫过来的——先从你的指尖打个转,再绕上你的膝头,最后在砚台边沿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霜。好在画室里暖气足,我便穿着稍厚的居家服,临窗而坐,手边一杯热茶正冒着白气。窗台上那盆水仙,就在这袅袅的暖意里,静静地绿着。
这盆水仙,是入冬时从惠山古镇的摊子上买来的。摊主是位老婆婆,守着几十个水仙头,像守着一窖蒜头。她教我挑选的方法,说要选饱满、紧实的,用手指捏一捏,要有分量。我依她的话挑了几个,又听她嘱咐,寻了一只宜兴产的浅底紫砂盆,铺上雨花石,将水仙头端端正正地供在里头,注上清凌凌的水。从那天起,这画室里,便仿佛多了一份等待。
等待的日子是安静的。起初几天,似乎什么变化也没有,水仙头仍是那个水仙头,石头仍是那些石头。可我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仍是走到窗台前,俯身去看它。看什么呢?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看看,看看便觉得一天有了着落。过了七八日,便有嫩绿的芽叶从顶端探出头来,是那种极浅极淡的绿,像刚从梦里醒来的样子。又过了些时日,叶子便长长地抽出来,厚墩墩、碧汪汪的,不像蒜,倒像一丛青翠的韭。我有时画累了,搁下笔,便盯着那几片叶子发怔。阳光好的时候,光从南窗斜斜照进来,穿过叶片的间隙,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影。那影子也是绿的,淡淡的,仿佛带着植物的呼吸。

昨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我无意间一瞥,竟看见葱绿的叶丛中间,挺出一枝花箭,顶端擎着几粒饱满的花苞,裹着一层薄膜,像怕羞的少女,紧紧掩着心事的门扉。我心里忽地一动,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触了一下。今夜再去看时,那薄膜已然裂开一条缝,露出里头莹白的花瓣来。只一朵,在幽暗的暮色里,静静地开着,不声不响。
我便搬了张椅子,坐在它对面。屋子里没有开灯,外头是路灯透出的暖黄光线,映着雨水未干的屋顶。那一朵水仙,在这清冷的光线里,白得有些虚幻。我忽然想起倪云林题《水仙花》的诗句:“晓梦盈盈湘水春,翠虬白凤照江滨。香魂莫逐冷风散,拟学黄初赋洛神。”
这位同乡先贤,一生爱洁成癖,画山水从不着一人,世人都说他目中无人,我却觉得,他大约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水仙——只需一盆清水,便清清白白地开着,不与群芳争艳,也不向世俗低头。他曾说:“吾作画,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抒胸中之逸气耳。”这话真叫我心里一动。逸气是什么呢?大约便是此刻这水仙的香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盈满了整个屋子。它不需要谁的赞美,也不需要谁的怜惜,只是到了该开的时候,便开了,为自己,也为这清冷冷的夜。这世间的人事,我们的欢喜与哀愁,不也当如此吗?有人懂,是造化;无人懂,便给自己看,倒也干净自在。
我画画,平日里画得最多的是花鸟。可面对着这朵初开的水仙,我却迟迟不敢动笔。我怕我的笔墨太俗,画不出它那种干干净净的神气。它立在水中,根须盘绕在石子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泥土气。它好像不需要谁的赞美,也不需要谁的怜惜,只是到了该开的时候,便开了。这种坦然,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两年,二姨婆院子里种的那些凤仙花、鸡冠花,它们也是这样,热热闹闹地开着,从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后来我回了城里读书,看过许多画展,也临摹过许多名家的花卉图卷,可心里念念不忘的,仍是二姨婆院子里那些自生自灭的花。或许,真正好的东西,都是这样,不争不抢,自有一种力量。
我起身开灯,看着那朵水仙。添了些热水,茶凉了,心却是暖的。再坐下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研墨是画画前顶要紧的事。我取出那方歙砚,是早年从城南旧货市场淘来的,边角已有些磨损,下发墨却极好。清水注入砚堂,墨锭垂直轻旋,一圈一圈,不急不躁。我喜欢这磨墨的工夫,像是给心绪做一场预备——把那些散漫的念头细细收拢回来,磨成浓淡相宜的一汪。墨香渐渐散开,与水仙的清芬搅在一处,竟分不清哪一味更素净些。
铺开宣纸,是存放了两年的陈纸,性子已褪去火气,温润得很。镇纸压好边角,我却没有立刻动笔,只静静地望着那盆水仙。方才那些念头——倪云林的逸气、二姨婆院子里的凤仙花——在心头转了一圈,又都安静下来。画画的人,最忌想得太多,落在纸上反倒拘谨。今夜我只画这朵水仙,画它怎么从葱绿的叶子间探出来,怎么在夜色里静静地白着。
笔尖终于落下,是极淡的墨,只比清水多一丝影子。先从花瓣画起,中锋行笔,轻轻提起,再轻轻按下,一瓣一瓣,疏疏朗朗。我不敢画得太满,怕挤了它原本的舒展。水仙的花,不似牡丹那般层层叠叠,也不似梅花那般虬曲盘错,它只是自顾自地开着,每一瓣都自在,每一瓣都干净。第二层花瓣用稍浓些的墨,趁前一层未干时接上,让墨色在生宣上自然晕开,便有了花瓣薄透的意味。
最难画的是那莹白。白不是空,是满。留得多了,是纸的白,不是花的白;留得少了,花便没了精神。我停笔看了看,又蘸了些清墨,在花瓣的根部轻轻点染,让那白从墨的衬托里浮出来,像夜从黑暗里浮出这一朵来。
水仙的叶,厚墩墩的,却有韧劲,不像兰叶那般飘逸,也不像蒲草那般刚直。我用长锋狼毫,蘸了稍浓的墨,从叶根起笔,一笔送到叶尖,中间略有顿挫,便有了叶子的起伏转折。
雨花石只用枯笔轻轻一扫,淡淡的,似有若无。根须用极淡的墨,颤颤地勾几笔,藏在石子底下,不敢多画,怕乱了画面的清净。那只宜兴紫砂盆,也只勾勒出轮廓,用赭石加一点淡墨,薄薄地染一层,边缘处留些飞白,透出纸的白来。
画着画着,我便忘了自己。这种感觉奇妙得很,像小时候在二姨婆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看着看着,自己也成了蚂蚁。画画大约就是这样,画到深处,人和花便分不清了。花是我,我也是花,都在这一方宣纸上,静静地开着。
画完搁下笔时,再看那盆水仙,第二朵也开了……
(轮值编委:陈筱静)
雅 琼
女,无锡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倪云林研究会会员,无锡市作家协会会员,无锡市美术家协会会员,无锡钱松喦艺术研究会理事,无锡市江南文化研究会会员,无锡市滨湖区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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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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