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芳说《第二章》:
枣红马的走失,牵出一段宿命姻缘。《龙凤歌》第二章,以一匹马为媒,写尽乡土里的父权与宿命。马天寻马遇险被朱全所救,一眼相中朱全的儿子朱光明,当场将女儿马秋月许配。没有儿女情长,只有父辈一言定终身;没有浪漫邂逅,一匹枣红马,便改写了一个女子一生的轨迹——
这是时代的印记,也是命运的伏笔 。
芳说《第三章》:
这一章是整部《龙凤歌》的精神拐点,爱听故事的马秋月嫁到豆庄,一场宿命般的初遇,让乡土里最神秘的灵魂——麻婆子,正式走进马秋月与朱灯、朱红龙这对凤胎的命运。她一身风尘过往却眼底无尘,以最轻松的姿态讲着最沉郁的人间故事;她是村庄里的外来者、无名者,也是乡土文明最后的口述者与精神疗愈者。
麻婆子的登场,让整部小说从家庭叙事升华为有温度、有痛感、有神性的大地长歌……
(这两章《钟山》打了原创标,直接发第四章吧!哈哈)
初为人母的马秋月,有着所有母亲的战战兢兢,她敏锐又敏感。儿子朱灯与女儿朱红巨大的反差,让她一边欢喜,一边忧愁。麻婆子故事里那些“龙凤”互害的片段,让她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生命个体间艰难周旋,那细微的神态、哭声与体重之差,都在搅动她内心的风暴。这份写尽了母性复杂肌理的章节,道尽了每个为人母的女人内心深处,那份对生命不可言说的敬畏与深情。
龙凤歌(第四章)
1
雁阵齐整,鸣叫声却长长短短,如丝垂落,在忽紧忽慢的秋风中游来荡去。黑点渐渐远去,直到彻底融化,深蓝的天空只剩块状的白云时,鸣声仍在耳边萦绕。初听,鸣叫声没什么区别,细辨是不同的,有的凄凉,有的平静。雁性如人,千差万别。就如同样是拉二胡,别人拉出的是悲调,朱光明奏的是欢曲。这不是演技问题,在于心境不同。
朱光明是那种总往好处想的人。把他扔进深坑,马上想着怎么爬,并相信自己能爬出去,而不是自哀自怜,更不绝望等待。不像马秋月,常活在遐想中,忘了现实。朱光明只有拉二胡时会短暂进入另一个世界,指停声止,马上回到现实,清楚自己在坑里还是在平地。
要说不顺,朱光明有一大把。远的不说,单豆庄人,从天上摔下来的多了去了,双手打算盘的郜天南,会说几国话的米进周,包括他父亲、叔伯,与他们比,朱光明的遭遇实在算不上啥。所以朱光明从不抱怨。就算他们的加在一起,全压在他身上,他相信自己也不会垮。他不是百炼成钢,刀枪不入,许多时候也憋屈,但更多时候是自我激励。不能正式拜师,那就偷学,不但要学到,还要超过别人。再如前几日去队里借牛车,他说了两遍帮丈母娘伺候马秋月月子,武三才抬起头。他心里窝了愤怒,依然摞出满脸的笑,绝不任由愤怒发酵,那毫无意义。门堵了,窗可能会开;今日不开,明日或许就开了。武三到底也没答应,朱光明又追到家中。朱光明能言善辩,这本事在武三面前施展不开,武三说别以为自个长了钢牙,搬来诸葛亮也没用。朱光明能做的就是不顾脸面咬住武三。没想武三女人会表态,她名声不怎么样,却明理。朱光明终于借到了车,虽然是一头羸瘦的牛,但强过没有。丈母娘是小脚,没车代步,走到豆庄是难以想象的。
天上有啥?丈母娘问,你这么使劲地瞅!
朱光明缩回目光,扭脸笑笑,啥都有。
丈母娘声音略重,够不着,有啥也没用。
朱光明本是随口说说,闻言郑重道,娘,这话不尽对啊,你看这太阳,是够不着,可有用啊,没太阳照着,咱就得摸黑赶路,躲不开坑洼,娘的腰可要受罪了。
丈母娘噎了噎,笑了。你有理,我说不过你,可别光顾看天,好好赶车,这么走,天黑也到不了。
朱光明说,娘放心吧,天黑前准到,比来时快多了。
丈母娘说,也不借头壮的,这老得要掉渣了。
朱光明不会把借车的经过告诉丈母娘,笑笑说,正是秋忙季。
丈母娘就不吱声了。
朱光明预估得没错,日头尚未西沉,牛车便停在几年后才垒就院墙的土屋门口。朱光明没想到的是,一个时辰前,马秋月已经分娩。更没想到的是,马秋月生的是龙凤胎。因而,门头两侧都挂了红布条。红布条是马秋月备好的,只备了一条。现在布条被剪成两半,细窄如筷,却耀眼夺目。
接生婆叮嘱过朱光明母亲和朱光萍,正待离开,朱光明和丈母娘进屋,她又交代了一番。她生就的菩萨脸,祥和,慈善。丈母娘说,生了俩,奶水咋够?接生婆微微一笑,没事,各有各福。
朱光明没想这个,或者说,来不及想这些。他自然是欢喜的,可来得过于突然,他似乎被撞晕了,不但走路摇晃,言语也迟滞了许多。送走接生婆,朱光明去还车,怎么也抓不牢缰绳,不时从他手指间逃逸。好在老牛识得饲养房,急于吃草,没有乱跑。返回时,晕得更厉害了。闻及婴儿的啼哭,才想起该向武三报告,又掉转方向。步态不稳,但也没用多长时间。他知道武三是什么人,简短回了便是,因为眩晕,多说了一句,紧赶慢赶,女人还是生了。武三斜他,咋?嫌牛老?朱光明连忙摇头,说牛脚不慢,不过女人生得急了些。武三女人插话,问男娃女娃。听说是龙凤胎,武三女人说好事啊。武三不冷不热地,你倒日能!那个日字仿佛有神奇的魔力,朱光明的眩晕哗地退去,他终于站稳,脸上仍悬着浓稠的笑。喉咙里伏着数枚利箭,但没有射出。他和武三没有深仇大恨,武三也不是多么坏的人,不过因为队长身份,性情有些走样。朱光明不敢也不愿和他计较,许多事情还要求着武三。再说他是当父亲的人了,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想到这些,朱光明笑着说多谢武队长关照,转身离开。
天已黑了。朱光明心头悬挂着明月,身轻步疾。还没顾得上抱抱孩子呢,也没顾得上和马秋月说话。欢喜没有减弱,但不再摇晃,身轻却沉稳。与此同时,他又有不大对劲的感觉,说不清也抓不住,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也许和武三有关,他想。
回到家中,和靠坐的马秋月正式对视,朱光明蓦地明白那感觉来自哪里。作为母亲,马秋月本该如他一样满脸欢喜,但她没有。准确地讲,喜是有的,但眼底藏了忧愁,那喜便兑了水,稀薄,清淡。怎么回事?朱光明目光里满是询问。
马秋月说,我有点儿累,随后合目假寐。朱光明没有目睹马秋月生产的过程,但知分娩不易,有的能忍,有的忍不住,比如武三的堂嫂。每回生娃,整个村庄都能听见她的叫喊。即便忍得住疼,也难免精疲力竭,或者说,因为强忍,更加耗神费力。马秋月生两胎,累是肯定的。但朱光明觉得她眼底的忧愁不是因累所致。那是为什么?朱光明盯着马秋月,脑里波浪翻滚,直到孩娃啼哭起来。丈母娘抱起一个,朱光明赶紧抱起另一个。马秋月睁开眼,张开双臂。她的脸上疼爱、怜惜、急切、渴盼……混杂在一起,黏稠却又有着佳酿的香醇。那是朱光明从未见过的马秋月。
2
即便朱丹出生,马秋月仍能忆起且不止一次回味初次胎动的感觉。有时轻,如柳枝飘拂;有时重,近似蹬踹。她后来认定,前者是朱灯,后者是朱红。那不是寻常的胎动,在她肚子里,兄妹便就开始争了。
朱灯自然没争过朱红,出生即是宣告。朱灯脸肌皱巴,眼睛浮肿,肤色暗黄,瘦如稻草。朱红脸庞紧致,眼珠灵动,是结实的肉团。两人相差足有二斤。哭声的差别就更大了,朱红响亮,显然铆足了劲儿,朱灯轻微,断断续续,透着胆怯。朱灯啼几声就睡了,朱红不停地哭。
马秋月本该好好睡一觉,然而那个夜晚,她失眠了。并非因为朱红不停啼哭,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她不过以此搪塞母亲和朱光明,更多更重要的缘由,只有她自己清楚。
兄妹差别如此之大,马秋月猛就想起麻婆子讲的故事,还想起那个夜晚和大有女人站在街上说话,她的瑟冷躁乱。确实,从那一刻起,不安就如贼一样潜进身体。只不过一切停留在想象中,她不是特别在意。在虚幻的世界,她坐过八抬大轿,也曾流落街头,她的身份变来换去,那要看麻婆子讲了什么。沉湎其中没什么不可以,终究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她进得去出得来。然那日麻婆子讲的不同,就像一个套子在马秋月头顶悬着。现在套子落下来,没有丝毫差错地套住马秋月,实在太诡异了。马秋月心惊肉跳。
娘家的村庄有对双胞胎兄弟,与父亲年龄相当,哥哥叫赵文,弟弟叫赵武,身高长相几乎一模一样,连声音都没有差异。马秋月分不清哪个是兄哪个是弟,不只马秋月,村里至少一半人常把两人搞混。两人的妻子是分得清的,但也有弄错的时候,闹出过笑话。赵文在外闯了祸,不敢直接回家,先到赵武那儿,然后打发弟弟看看老婆气消了没。赵武进门,被气头上的嫂子迎头泼了盆冷水。正是数九天,赵武返回家,全身都挂了冰。因为只有一件棉衣,赵武三天后才出门。
豆庄也有对双胞胎,是姐妹,彼此有着奇异的感应,姐姐感冒,妹妹定然发烧。妹妹割破手,姐姐的手也莫名地疼。好像她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分成了两半。姐姐嫁到馒头庄,妹妹嫁到米庄,一个在豆庄东南,一个在豆庄正西。两人相貌一样,个性却不同。姐姐善,妹妹蛮。姐姐的丈夫脾气不好,动辄打骂。但每次动手不久,妹妹就会杀上门,找姐夫算账,因为她也疼了。大有媳妇描述得绘声绘色,马秋月半信半疑,直到有一天两姐妹不约而同回娘家,马秋月跟着大有媳妇去瞧,才彻底相信。
马秋月没见过龙凤胎,但也听说过。那天和大有媳妇聊天,大有媳妇说饼庄有这么一对,七八岁的样子。大有媳妇没讲那对姐弟的特别之处,倒是说了他们的父母。父亲打小不喜欢洗脸,偶尔洗一次,老天要么落雨要么飞雪,人送外号龙王爷。某年大旱,村里人围住他,逼着他洗,果然后半晌便雷声隆隆。也许是巧合,再逢旱日,他也洗了脸,却没那么灵验。但绰号传开,连公社的干部都这么称他。那母亲腿如麻秆,走路须借助双拐,上半身却是正常的,丰胸,圆脸,人也漂亮。她自幼喜欢水,可能在水中会忘记自己的残腿。她家傍临池塘,入水方便,久而久之,练就超凡的本领,可在水面游也可潜入深处。就有人戏说她前世是鱼,背后叫她鱼精。饼庄有口几亩大的井,每年都有人不慎坠入。逢此,准有人将她背至井边,而她也大显身手,不过有的虽然救上来,因溺水太久已无呼吸。彼时她捶胸号哭,怪自己没长好腿,不能奔跑,误了救人。就有人劝,人不得全,长了好腿,怕就和我们一样是旱鸭子了。
马秋月没问大有媳妇,他们的儿女是否有奇异之处。她没讲,多半是没有的。但也可能有,只不过没像父母那般显露。有与没有,和马秋月都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不同,马秋月急于知道。如果麻婆子所讲系预言,那么龙王和鱼精的儿女可能会提供佐证。
马秋月胡思乱想,那一夜沉重而漫长。晨曦爬上窗棂,她终于困了。朱光明和丈母娘醒一阵睡一阵,黎明来临之际,各自沉入酣梦。突然的啼哭打破寂静,三个人同时惊醒。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发出的。
马秋月终于有奶了。准确地说,是被吮吸出的。彼时,朱灯吸左奶,朱红吮右奶。同样柔软的唇,力度是不一样的。朱灯试探犹疑,小心翼翼,朱红则长了牙齿般,咬得很紧,仿佛装着满腔的愤怒。朱灯只是唇在动,朱红头脸颈同时用力,分明是在拱、掘、凿。马秋月疼得脸都青了。母亲见状,欲把朱红抱开,说还不到时候。马秋月确实坚持不住了。突然间,清溪畅流。温暖、惊喜的感觉顿时漫过全身。母亲知道了,从她的脸色和眼神,更从朱红吞咽的声响,咕咚咕咚,如石投泉。
朱灯不知妹妹掘出了清泉,正在狂饮。他依然不紧不慢地舔着,若说是饥饿的本能,不如说更像本能的仪式。
朱灯和朱红被调换了位置,不是多难的动作,却费了老大的劲。朱红咬着不放,乳房被拽成漏斗状,马秋月和母亲合力才得以完成。不能说马秋月那个时候就偏了心,手心手背呀。不能让朱灯饿着,另外想让朱红把左乳的奶水吸出来,她有这个本事嘛。但也可能,她的下意识里含有确定的讯息。
朱红咬住左乳,小手却抓握住右边,天晓得怎么会如此准确。当然不能任由朱红这么霸道,马秋月强行抓住朱红的手,朱灯才舔住。朱红已然有了经验,很快便掘挖成功。马秋月总算松了口气,但随即感觉不对。朱红酣吮,右奶已经断流,朱灯不过在吞咽奶的余香。母亲的忧虑成为现实,马秋月奶水不足,一个娃都喂不饱,何况两个。如果任由朱红,留给朱灯的肯定是空空的粮仓。马秋月必须干预,老天在上,她并非偏袒朱灯,而是被迫的选择。
马秋月示意母亲把朱红抱开。朱红咬着,马秋月的乳房像弹性十足的皮筋,一点点拉伸,难以想象地变长。母亲变了脸色,不再用力,说不清心疼女儿还是怜惜外孙。也许被惊着了。马秋月腾出一只手,先是握住乳头的根部,试图争夺,但未能成功,便将拇指和食指拢成环状,撑住朱红的嘴角。朱红终于松开。当然不甘心,咧嘴大哭。乳汁长了她的力气,她哭得更响更猛。
朱灯在妹妹的啼哭中舔吸。右乳空了,左乳也所剩无几,他依然是吞咽着残留的奶香,若非马秋月助力,恐怕这点儿也吃不上。他自是没吃够,朱红也未饱,但远比他吃得多。稍后,朱红再次回到马秋月怀中。乳房已空,朱红没有停止,她更加用力,马秋月疼得阵阵抽缩。乳房痛,心里更痛。都是身上掉下的肉。母亲张张嘴,大约想提醒马秋月,但终是没有说出。待朱红松脱开,她才说,女娃急点儿好,长大不受欺负,吃不了亏,跟你大姐倒有些像。马秋月笑笑,算是回应。如果只生朱红一个,马秋月绝不会担心。如果朱红和别人争,马秋月也无须忧虑,就怕她只和朱灯抢夺。若果真如此,两人就是冤家。按照麻婆子的说法,并非所有的龙凤彼此有碍,大多平安无虞,但千万对中,总有那么一对,命运悬殊。
如果马秋月没听过麻婆子的故事,就不会如此忧心忡忡。她听了,而且烙在心中。本就爱胡思乱想,从一个角色变换到另一个角色。现在,无须借助虚幻,她成了故事的组成部分,再无逃逸的可能。
3
坐月子是有讲究的,要吃得好,睡得香,捂得严。吃睡自不必说,捂也藏着学问。不能受了风,不然会落下病,长了这病根,可能生出其他病。豆庄的焦兰没娘,由丈夫伺候月子。男人在铁匠炉拉风箱,膀大腰圆,以为坐月子跟打铁一样,火猛了才不亏,炕烧得热了,娃哭了半夜,他抱着在地上走,也没试炕的温度。女人睡得死沉,烫坏了脖子,自此脖子扯来扭去,不说话还好些,说话扭的幅度更大。都说焦兰被愣货男人害了。那男人也是满肚子委屈和痛悔,每有人提及,都会给自己两个嘴巴。
还有,生人不能进门,尤其晚上,防止带来不干净的东西。所谓的“不干净”不是指尘土和细菌,不用细究,村里人都懂。门头悬挂红布条,既是宣告也是警示。
大有女人晚马秋月半月生了男娃,基本和马秋月同时坐月子。同样是月子,有着十万八千里的差距。大有女人猪蹄就炖了十一个。马秋月只能喝小米粥、红糖水,鸡蛋都难得吃。但马秋月挺知足的。大有什么身份?朱光明什么身份?没有可比性。就连一干人上门搜查,马秋月也不是多在乎,一点不在乎是不可能的,毕竟外人在月子里闯入,翻箱倒柜地寻找物证,惊到了她和两个娃。
这要从朱光明的五弟朱光礼说起,是他闯的祸。其实不全怪他,也与杨疙瘩的指控有关。这话有些绕。如果追溯杨疙瘩与朱家的过往,那就更绕了,半部书也说不尽,因为还涉及杨疙瘩的父亲。往简单说,就因为一个犁铧。
那日中午,犁地的杨疙瘩卸了套,牵了耕牛往回走,在村口与朱光礼碰上。杨疙瘩四十多,朱光礼还未成家,年龄及身份悬殊,杨疙瘩从不把朱光礼放在眼里。两人没话可说,擦肩而过的同时,朱光礼吐了口痰。杨疙瘩立马火了,喊住朱光礼,质问为啥唾他。朱光礼否认,说我没唾啊。杨疙瘩说我又不是傻子,你就是唾了!并指着路边,说他赖不了的。那里遍是倒伏的枯草和断茎的蒿子,夹杂着石子。朱光礼说我是吐了,可并不是唾你。杨疙瘩说早不吐晚不吐,偏偏这会儿吐,你就是故意的。朱光礼发誓绝不是故意,正巧想吐了,如果杨疙瘩不经过,他也要吐的。杨疙瘩说朱光礼嘴叉的毛刚褪尽,牙骨倒够硬的,不过他有雅量,不和朱光礼计较,只要朱光礼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诸兄弟中,朱光礼脾气最暴,闻言火起,说我凭什么要给你认错?你算老几?杨疙瘩气得发抖,就算朱全也不敢这么和他说话,见了他先要低头的。不只朱全怕他,杨疙瘩有蛮横的资本。杨疙瘩最擅长的不是犁地,而是绾疙瘩,活结死结单结双结,可绾数十种。朱光礼如此放肆,他怎么受得了?他指戳着朱光礼,没等骂出来,朱光礼已转向离开。
杨疙瘩受此奇耻大辱,当然不会罢休。朱光礼惹了他,这账要算到朱全身上。他没有立马找朱全,有的是机会。午后他去翻地,发现犁仍在地头,但犁铧不见了。杨疙瘩纳闷了一会儿,忽就想到朱光礼。往常犁也在地头放着,没丢过,偏偏今儿和朱光礼吵了嘴,犁铧就丢了,傻子都能想明白。他杨疙瘩不是傻子,心脑透亮,知道算账的机会来了。来得真是时候!
杨疙瘩转身找武三告状。武三说没有真凭实据,难以断定就是朱光礼偷了。杨疙瘩说犁每天中午在地头搁着,从没丢过,今儿和朱光礼拌嘴,偏就丢了,不是他能是谁?武三说就算他偷的,可他不承认,就不大好办,抓贼抓赃捉奸捉双。大约想起什么,脸色突然变青,声音冷硬,想赖也赖不掉,送他狗日的坐大狱!你现在没证据,光靠嘴咋行?杨疙瘩急了,你不管了?武三说,我没说不管。杨疙瘩说,没了犁铧,地是耕不成了,这天就要上冻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敢这么放肆和武三说话的没几个,杨疙瘩是其中之一。他常替武三干活,有公也有私。犁铧丢了可以买新的,误不了耕地,杨疙瘩不过是借此出气,武三当然明白。那么这口气就得让杨疙瘩出了。出了气,杨疙瘩会更听他的。至于朱光礼,算根屌毛。想到这儿,他问,若朱光礼偷了犁铧,会藏在哪里?杨疙瘩说,肯定是他家啊,藏别处不白偷了?武三挥一下手,你去喊几个人。
武三带人上门,朱全才知朱光礼闯了祸。朱光礼大嚷自己没偷,是杨疙瘩故意找茬。朱全喝止了他,赔着笑脸。武三并不凶,但也没有虚绕,说搜过才能证明朱光礼到底偷没偷。这其实是为朱光礼好。
能搜的地方都搜了,没找见。秋日天短,一通下来已近黄昏。武三本要收兵,杨疙瘩说了话,指向朱光明的土屋。朱光礼未必藏在自己家,完全可以藏在兄嫂那儿!这样的推理也有道理,武三说那就顺便搜搜吧。朱全想拦,说儿媳正在月子里,不能见生。武三笑笑说新社会了,你这老思想要不得。又说搜搜对谁都好。
母亲没见过这个场面,脸色不停地变幻。似乎屋里埋了炸弹,随时有引爆的可能。一队人离去好一会儿,才惊问马秋月吓着没有,若是由此憋回奶,很难再下来了。马秋月当然吓了一跳,并心生不满,这不满既针对武三那些人,也指向丈夫家人。可面对惊慌的母亲,勉强挤出笑脸,叫母亲别担心。母亲依然不放心,边洗尿布边祈祷。
也是巧了,朱光明比往常回来晚,没赶上,但半道遇见去寻他的五弟,已知道经过。他心急火燎,进门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丈母娘抢在马秋月前陈诉那些人的不是,如何横如何凶如何无礼。朱光明没有插话,丈母娘显然窝了气,得让她泄出来。但他并没用心听,心全在马秋月身上。他清楚坐月子的禁忌,更清楚马秋月的性格及可能的后果。如果马秋月像丈母娘这般宣泄,那倒简单了。可马秋月不会,她的嘴有闸,那不是他可以控制的,甚至不由她自己。现在,闸合着,脸肃着。这不好,很不好。她的闸不由他控制,自己的嘴巴是由他的。他相信那会起作用,多大姑且不论,哪怕移掉她胸口的一根稻草,也值得尝试。可他又清楚,必须先听丈母娘痛斥,她畅通了,他才可能化解突如其来的事件带给马秋月的种种风险。
丈母娘由痛斥改成数落,朱光明知道他可以说话了。他说,娘,你喝口水,润润嗓子,让秋月也喝点儿,她也渴了。丈母娘醒过神儿,瞧我都气晕了。朱光明已倒了水,马秋月说我不渴。只要开口说话,就不会太糟糕。朱光明说,秋月生我气呢,娘端给她。丈母娘便接过去,马秋月仍说不渴。丈母娘说不渴也得喝,奶水奶水,喝够水才有奶。马秋月接过水杯。丈母娘说,有再大的委屈,咱也不能作践自个儿身子。朱光明附和,说得对,说得好!丈母娘并不买账,我说得对有啥用?朱光明说,当然有用,你说对,我和秋月才能做对,这就跟指路一样,你指错方向,走一百天也到不了。丈母娘说,你嘴皮耍得好,关键时候见不到人影,咋回来这么晚?朱光明说,本来能早一点,正巧有个人说起故事,就多待了一会儿,不是我想听,是为了讲给秋月听。朱光明边说边瞅着马秋月,马秋月的眼睛果然闪了一下。丈母娘轻哼,说来说去是没影儿的事。朱光明说,可不,但秋月就好这个。丈母娘制止,打住吧,你倒有闲心。马秋月再次张嘴,让他讲!朱光明笑笑,娘有气,待会儿抽我,先让我讲。
朱光明讲完,马秋月笑了,丈母娘也抿了嘴,说一对活宝贝。朱光明看出丈母娘气消得差不多了,至少,她的情绪不会影响到马秋月。她到底是不经事的,应该背了马秋月对他讲才对。但他不好阻拦,说到底她是心疼闺女。好在马秋月笑了,朱光明松了一口气。幸亏过去没讲过,临时扯来救急。马秋月能在这个时候笑出来,显见怨愤不是那么重,不然他就是有麻婆子的本事也未必能逗笑她。或也可以说,正因为他急中生智,没等她冻僵,就把她焐过来。笑过,马秋月脸上的乌云便碎散开,只是眼底还游弋着阴影。那不是今日才有的,搬回丈母娘那日他便察觉了。会弄明白的,他不是特别担心。
炸弹拆除,气氛缓和,至深夜又凝重了。朱红不停地啼哭,又响又猛,往常夜深,她好歹睡一会儿,那晚片刻不停。朱灯也哼哼唧唧的。丈母娘咬定那几个人带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朱光明配合她送走。朱光明只好照办,好在不是多难。后半夜,两娃不再哭闹,安稳睡去。或许丈母娘的“送”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上的慰藉,两娃哭累了,所以进入梦乡。要的是这个结果,没必要追究原因。朱光明也困了,脑袋昏沉。
马秋月没把真正的忧虑和母亲及朱光明说。她不是要深埋心底,而是生怕说出来,应验成真,不再有更改的可能。也许是自己乱担心,朱红生来就强,朱灯生来就弱。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就如她与大姐二姐,与两个弟弟,相貌与性格有相似有不同,因为他们是不同的人。朱红与朱灯为什么不能有差别?
但麻婆子的故事套住了她。儿女醒时凝视,睡时端详,没一刻不想。朱红与朱灯的表现尤其让她忧心。每次吃奶,朱红都如第一次那样,速度快力度大,还要抢夺另一个奶。如果马秋月不阻止,她会把两个奶吸得干干净净。即便马秋月拦着,她也不放弃,两手乱抓,双腿踢踹。每天如此,每次如此。如果这就是朱红生就的性子,或懵懂无知,自然生发,也就罢了。就怕没这么简单。
4
终于熬盼到满月。吃过早饭,马秋月便对母亲讲,要出去一趟。母亲说阴沉沉的,风又大,最好别乱跑。马秋月说有事呢,母亲说有事让光明去呀。马秋月一边穿鞋一边说,他还有他忙的。母亲嘟囔,当了娘,倒变得使性子了。马秋月不还嘴,掂量用哪块头巾。她倒想听娘的话,待在家里多自在,可不行呀。但这些没法和娘说。她抓起蓝灰色的厚头巾,母亲让她穿上棉袄,免得受风。头巾裹住耳朵和两腮,在下颌绾了结。母亲说这样不行,必须把前额拢住。马秋月解开,重新绾结。然后用另一块薄些的粉头巾包了五颗鸡蛋。母亲吃惊地,还拿鸡蛋?给谁?马秋月说,你不认识。母亲哼她,自己舍不得吃,原来留着送人呢,总共这么几颗,你倒大方。马秋月说,我不是舍不得,吃鸡蛋就恶心。母亲说,得了吧,我还没糊涂呢。马秋月抿抿嘴,跨出门。
风从四个方向卷过来,马秋月几乎飘离。似乎风就在院门外蛰伏,专门等着她。还好马秋月虽三十日未出屋,但到底在风里吹大的,微风狂风,白毛风黄毛风,什么没经见过?所以,她稍稍倾斜,便调整好身姿,同时护着头巾和鸡蛋。
母亲让她穿棉袄是对的,秋日的尾梢,阴冷如针,穿皮入骨。尤其像她这样毛孔还开张的哺乳女人,很容易落下病患。她心情迫切,想走得快些。怎奈风实在太猛了。其实风只是一部分原因,她知道劳力还在田野干活,包括她的丈夫朱光明。另一部分原因是她身子太轻了。原本没这么轻的,难道一个月的哺乳,让她变成了纸片?再瘦也不至于缩了骨架啊,何以轻薄如此?脑里闪过疑问,她没有多想,更重要的问题在脑里盘桓着呢。
马秋月是常客,上午来还是第一次。她知麻婆子在家,至门口,还是叫了声婆子。门没上插销,忽开忽闭。里面应声,马秋月踏进去。仿佛不是风,而是某种神秘的力量把她推进去的。她下意识地收拢双臂,以防鸡蛋被磕碰。
麻婆子仍参禅似的坐着,神色安详,目光平静。你这急慌慌的,偷跑出来的吧?马秋月忙道,没有呢,我娘同意的。麻婆子便笑,真是老实人。马秋月跟着笑笑,瞅见柜上有空碗,便解开绾结的头巾,将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麻婆子眼睛亮了亮,鸡蛋呀,好久没吃了呢,连味道都忘了。马秋月说,我就知道。麻婆子说,难为你坐月子还惦记着我。马秋月说,我听你讲那么多故事,几个鸡蛋,应该的。麻婆子说,还是拿回去吧,月子里得补呢,瞧你都瘦成竹竿了。马秋月说,婆子莫嫌少。麻婆子说,若你吃不了,给多少我都留,你还不够吃呢;若你不奶娃,省下来给我,我也收,谁叫我馋呢?你现在奶两个娃,叫我咋往下咽?等娃不吃奶了,我上门要着吃,到时候怕你撵不走呢。马秋月说,我打小吃鸡蛋就恶心,就当婆子帮忙了。麻婆子说,好吧,算我没出息,你要是有闲,我讲个故事给你。马秋月说,正要和婆子说呢,你讲过的,我想再听听。麻婆子不解,讲过的?马秋月提醒,麻婆子说,这呀,好说!讲了半截,突然盯住马秋月,你有心事呢,说说?马秋月犹豫着,仿佛揣的是鸡蛋,一旦拎出,就彻底碎裂了。
麻婆子催促,说呀!
马秋月斟酌着,有些语无伦次。
麻婆子半是吃惊半是好笑,你咋这么想,不过是个故事,没根没据,逗乐解闷罢了,哪能当真?
马秋月说,婆子还说过自个儿呢,难道也是假的?
麻婆子说,这个嘛……有真有假,真真假假,时间久记不清了,乱扯,管它真假,图个嘴瘾,至于别的那些……闲书这么写,我就这么讲。
马秋月琢磨着麻婆子的话,说到底,不全是假的。
麻婆子沉吟着,就算真的发生过,你也没见,那就是水里的月亮,凭你长三头六臂也捞不上来。捞不上来就是假的。故事是啥?就是个虚影子。
马秋月说,也未见得全是虚影。
麻婆子盯住马秋月,目光既有探寻的好奇,又有难以描述的忧虑,仿佛马秋月是妖怪变的,她想让马秋月显出原形却束手无策,并为此困惑。
马秋月不由发毛,叫声婆子。
麻婆子脸上漾起笑,很快如烟雾消散。你这个痴子呀,叫我说什么好呢?我乱讲,你瞎听就是,别相信,更不要往自个儿身上套。
马秋月不无委屈,不是我要套,由不得啊,自打生了,我没一天不想,要是那个说法是真的呢?都是身上掉的肉,我不偏谁向谁,盼着两个都平安,他们好了,我吃多大苦遭多大罪都乐意,可就怕……婆子,你说过的,什么事都有解决办法。
麻婆子说,这是我的罪孽啊!
马秋月忙道,不怪婆子,是我!
麻婆子问,你干吗找我?
马秋月说,想听婆子——
麻婆子打断她,不光是为了再听我胡诌,主要是想听听我的看法,对不对?
马秋月点头。
麻婆子说,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生了龙凤胎是你的福气,好生喂养,别饿着娃。
马秋月舒了口气,婆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等了一个月,或许就为等麻婆子这句话。马秋月反复追问,既因疑惑,也为排除杂草、填埋暗沟,让路尽可能畅通。那是儿女的路,每一寸都寄托着她的心愿。
马秋月本打算彻底忘掉那个说法。确实,有那么一段,她忘记了,偶尔闪现,她立马驱离。不存在,自然就不必和朱光明说。奶水仍然不足,只能用米糊面糊代替。朱灯和朱红身体渐长,食量渐大。糊糊面不需要争抢,都能吃饱。只是长和长不同,朱红壮实,仿佛每一滴都没浪费,而朱灯仍旧羸弱,似乎大半的营养没有吸收。
次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趁朱灯和朱红睡觉,马秋月洗了几件衣服,又熬糨糊,用废旧布块粘了几张铺衬。铺衬不能一次粘好,一层干透,再粘一层,然后照鞋样剪好,用麻绳缝纳,要勒得足够紧,如铆钉般,布、浆、绳成为浑然的整体。如此鞋底便制成了。布鞋是否结实,首先考量鞋底是否耐磨,若底子差,鞋再好看也是样子货。所以,粘铺衬是基础,马虎不得。
母亲伺候完月子就回去了,马秋月独自养两娃,多半时候都是手忙脚乱。若不出工,朱光萍会过来帮忙,但天气转暖,她没有空闲,而朱光明既要完成队里的差事,又要挤空偷艺,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所以,马秋月只能靠自己,那一堆活没有一样可以省却,只要儿女睡着,她便马不停蹄。
马秋月粘完,摆放在窗台。晾晒在绳上的衣服被吹落,她出院捡拾,重新悬挂。风像独脚鸡,一跳一跳地扑撞着她。马秋月将衣袖绾结,防止再掉落。
朱灯和朱红或许在她出屋时就醒了,可就算如此,时间也很短,就这么个工夫,那一切发生了。马秋月进屋,看到朱灯仰躺,朱红爬卧。朱红胳膊前伸,手里抓着什么,而朱灯正在吮,满脸欢愉。马秋月愣怔数秒才扑过去。原来朱红抓的、朱灯吮的,是一枚铁钉。马秋月头皮阵阵发麻,她没有马上抢夺,怕两娃受到惊吓,一个松手,另一个将铁钉吞咽。终于捏住,她小心而决然地夺过来,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一粒子弹,随时有可能飞离。朱灯和朱红同时啼哭,马秋月充耳不闻。抑或飘进耳里,却未落至心中,她如石雕凝固,好一会儿才将攥成疙瘩的手松开,凝望着湿漉漉的铁钉,寸把长,覆盖着锈迹,但依旧尖锐。
朱红手里怎么会有铁钉?她在干什么?玩游戏?还是……马秋月满脑疑团。朱光明衣兜里常装有铁钉,有的是从旧车、旧农具上拔下来的,有的是从木工现场捡拾的。他做了一个木箱,专用来放铁钉。他没掏尽,铁钉因此遗落在墙角,这是有可能的。朱红半月前就会爬了,这是她又一个优于朱灯的地方。她可捡起炕上的任何东西,这不奇怪。第一个疑团,马秋月弄清楚了,但第二个百思不解。朱红什么都不懂呢,自然不能说揣了什么心思,那一切多半出于本能和自然,可这本能是怎么生发出来的?如果只是和朱灯玩游戏,可以用手指。她会爬之后从没玩过类似的游戏,为什么抓到铁钉,就……自然?冥冥?马秋月不寒而栗。幸亏进屋及时,没酿出大祸。也许是想多了,她又劝慰自己。
马秋月想把这一幕撕掉,但撕了又长,越撕越长。本是孤木,经她反复撕扯,竟长成密不透风的森林。马秋月不想把这一切与那个故事联系起来,那个故事却顽固地、一遍遍地跳进脑海。
傍晚,朱光明归家,马秋月简略讲了。朱光明连说怪他,并保证以后进屋先掏兜。后见马秋月脸仍阴着,抓了笤帚给她,说负荆请罪。马秋月没理他,朱光明说,你出了气,我给你讲请罪的故事。马秋月瞄瞄他,目光又垂下去。朱光明说,咋?麻婆子讲过?你再听一遍,兴许和她讲的不一样呢!
马秋月说不想听故事,让他讲讲属相的说法。朱光明奇怪地,咋想起这个?马秋月冷着脸,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朱光明说,这有啥难?和二十四节气歌一样,我十几岁就知道。自古白马犯青牛,羊鼠相逢一旦休,蛇遇猛虎如刀错,龙兔相交泪长流,金鸡最怕玉犬叫,猪与猿猴不到头。这是旧时的说法,当不得真。马秋月问,你不信?朱光明笑,我当然不信,不过是算命先生编的,混饭吃,总得有个说道。人合不合,关键看性格,像你和我,属啥都合得来。马秋月白他,你倒会给自己贴金。朱光明笑出声,实话实说。马秋月问,若没半点儿根据,为啥有人……比如我娘就信。朱光明说,老脑筋么,也不妨谁碍谁,由她信去。他再追问马秋月为什么问这个,马秋月便讲了那个故事,忧心忡忡地说朱灯和朱红与故事太像了。
朱光明大感意外,早就感觉你有心事,原来就是这个?
马秋月说,比天还大,能不担心?
朱光明瞅着马秋月,目光里满是疼惜,你有点走火入魔呢,都是让故事害了!这麻婆子……也怪不得人家,是你硬往里头钻。
马秋月说,不是我硬钻,是咱娃……
朱光明叫,你自讨苦吃。
马秋月说,两娃平安,我不怕苦。
朱光明瞪她,别乱讲!你属猪,还是属乌鸦?
马秋月咬了嘴。
朱光明缓了语气,别胡思乱想,杞人忧天。龙凤胎,是两娃的福气,也是你的本事和福气,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马秋月咕哝,人前是这么说。
朱光明反问,这还不够?难道别人被窝里的话你也要听?
马秋月脸有些热,就怕可能……万一……
朱光明断然道,如果想着可能的不测,没法活了!吃饭可能噎住,喝水可能呛住,走路可能栽跟头,睡觉也可能醒不来,你说咋办?难道不吃饭不喝水不走路不睡觉?人活在世,什么可能都有的,走路可能捡钱睡觉可能做美梦,你得往好想呀。
马秋月叹息,我倒也想。
朱光明说,一趟趟往麻婆子家跑,本以为你听故事,谁知道上赶着结疙瘩,还是大铁疙瘩。朱光明自信能说服马秋月,先前都是屡试不爽。没想这么个假想的虚影,却遭遇失败,至少暂时没效果。稍一垂头又仰起脸,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疙瘩,先别想了,睡觉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可能朱光明关于疙瘩的话提醒了马秋月。毒药有解,魔咒有解,这也不是死结。但她不敢看朱光明,更不敢看自己的骨肉,她的目光散乱,有些茫然地盯着窗外,说解是解得开,不过……朱光明追问,不过什么?马秋月犹豫着,她说不出来,那个念头闪现,锋利的刀便穿透她的身体。
5
次日,朱光明再问,马秋月仍难以出口,每个字都系了重石,上了锁链。朱光明说,你要是头牛,憋在肚里,没准能憋成牛黄,你又不是牛,别当宝藏着,和我有啥不能说的?马秋月心一横,豁出去的样子,结果突然改向,不提了!我也是乱想。朱光明见马秋月不再纠结,赞许道,这就对了嘛,当然是乱想,你这叫自寻烦恼。马秋月没好气,不想脑袋不成木头了?朱光明说,那要往正想,往好想,没有根据的瞎想还不如木头,是石头,是土坷垃!往你头上丢粒籽,兴许能结出瓜来。马秋月笑了,你倒会作践人。朱光明说,我哪舍得,不是逗你开心么。马秋月说,就会嘴上抹油。朱光明说,要不把斧头拿给你?马秋月没反应过来,干啥?朱光明指指胸,劈开啊,劈开看得清楚!吃都可以。马秋月说,才不呢,留着自个儿吃吧。随即抿嘴笑了。朱光明满意地,你笑的时候最好看。马秋月触及心事,叹息,我也想天天笑呢。朱光明说,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就看你咋想。马秋月说,我想吃罐头,有呀?朱光明说,这倒是没有,不过……这么想,方向是对的,今儿没有,不代表明儿没有,明儿没有不代表后天没有,吃不上,想想那滋味也是好的,望梅能止渴,想罐头的滋味也能解馋,所以你尽可想,兴许有一天可以敞开吃,兴许嫌罐头没滋没味,到时候呀——朱红朱灯相继啼哭,朱光明这才打住。
朱光明以为马秋月的心结解了,她眼里不再有阴云。再结,他再解就是。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他相信自己。
马秋月暂被放到次要的位置,当下朱光明揣了件顶顶重要的事。
这要从霍木匠说起。
霍木匠出生于木匠世家,从小跟父亲学艺,原系蔚县人,1940年随父母逃荒至口外,后落户豆庄,也算传奇人物。别的木匠只会做屋檀、农具、门窗、家具之类,霍木匠大可修造庙宇、殿堂,小可做雕花妆奁、带耳木盆,木料在他手里如同棉布,可任意裁剪。朱光明虽然偷艺,但心气高。另外几个木匠师傅不经学,横竖那几招,他看过几次,稍加琢磨就会了。甭说不收他,就是收,他也不屑拜师。但霍木匠不同,每看一次都有收获,而且霍木匠不藏,紧要处也当着面做。这气度当然也夹着傲,不怕饭碗被夺。霍木匠因为嘴刁吃过大亏,渐渐寡言。那些跟他学艺的都没坚持多久,因为他根本不教,看懂就看,看不懂拉倒。
去年修礼堂门窗,朱光明给霍木匠当助手,而不再是旁观。也是那一次,朱光明和霍木匠结了缘。霍木匠可能走神了,一脚踏空,从窗台摔落,朱光明疾蹿过去,及时托举,好在窗台不是很高,不然朱光明就被砸倒了。没砸倒,却因重力挪闪半步,踩到了旧木上的钉子。钉子刺穿鞋底,扎进脚心。收工时,霍木匠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有吃这行饭的脑子,只是没有村里允许,我不能收你当徒弟。不过那名分也不重要,这样吧,以后你多过来几趟。朱光明大喜,当然明白霍木匠的话意味着什么。他拔出那枚沾了血迹的钉子,回家的路上紧紧握着,毫不在意脚心的刺痛。
自此,朱光明只要有时间就往霍木匠那儿跑。豆庄七个自然村,呈北斗状,朱光明住勺头,霍木匠住勺柄,相距数里,去一趟并不容易,但有磁石吸引,朱光明乐此不疲。霍木匠仍是不教,但绝活巧活从不避开。没有师徒名分,论交情却是超过师徒的。霍木匠的嘴巴没那么紧了,时不时讲些什么,朱光明进而知道了霍木匠的家事。
霍木匠老母近年常梦见死去的丈夫,霍父于1958年去世,葬于村西北的土坡。梦里霍父仍穿着生前的衣服,胡子拉碴的。若只是梦见也就罢了,关键他每次都冲她嚷,要回老家,声音恳切又迫切。霍父曾留过话,想躺在祖坟,霍母也承诺过。她盘算着自个儿闭了眼,由霍木匠把她和丈夫的尸骨一起运回,也为儿子省点事。可丈夫一趟趟托梦,她认为丈夫等不及了,便向霍木匠提出迁坟。霍木匠劝她乱梦不能当真,他自己还做梦当皇帝呢,若当了真,别人还不把他当疯子?奈何怎么劝都不成,霍母就是不松口。母亲身体本就不好,霍木匠担心照此下去她就彻底垮了,便说迁也得老家所在的村许可,他得回趟蔚县。霍木匠并非敷衍母亲,的确每一步都要落实。
霍木匠尚未动身,他妻子提出反对意见。霍妻说迁坟再重要也没过日子重要,日子本就紧巴巴的,若有大开销,就没法过了。她掰着指头给霍木匠算,他来回跑误工不说,还要搭上路费。再有起旧坟打新墓都要花钱,从哪儿出?就算霍木匠借得出来,摊这么大的饥荒,何年何月才能还清?霍木匠有两个姐姐,大的在逃荒前嫁了,二的在逃荒路上病亡。这大大小小的费用都要霍木匠一人承担。霍妻一向有主见,霍木匠都是听她的。
一边是眼泪吧嗒着魔般的老母,一边是言语犀利不退让的妻子。霍木匠身怀绝技,面对家事却束手无策。
朱光明明白了霍木匠为何会从礼堂窗台摔落,缘由在这儿呢。霍木匠没向朱光明求助,但既然毫无保留地讲了,朱光明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说你甭愁,这事交给我。霍木匠问朱光明有什么好主意。朱光明说我没什么高招,但办法总能想出来。霍木匠叹气,也就是你了,换了别人,我绝不说的。我得罪的人多,想看我笑话的人也多,弄不好还会惹出麻烦。朱光明自嘲话多,但只说该说的,极有分寸。他委婉地作了保证。可以讲,他做到了,没向任何人说过。但多年后,他给朱灯讲了。并非不守承诺,而是说清前因,才能解释后来的一切。
朱光明的要紧事就是这个。霍木匠于他有恩,他要替霍木匠化解这个难题。霍木匠是当事人,都没有头绪,他一个旁人就更难了。但再难也要试试。
朱光明单独和霍妻聊了两次,两人相差十几岁,依豆庄的习惯,该称她嫂子,因霍木匠的关系,他又叫她婶子。今儿称嫂子,明儿称婶子。霍妻说你叫甚都行,只叫一样,换来换去,都让你搞糊涂了。朱光明笑笑,说他不是乱叫,有礼数的。一通道理说下来,霍妻也笑了,说朱光明是诸葛亮转世,不过还是叫一个吧,什么都行。朱光明说那就叫嫂子婶。霍妻说更别扭了。自此朱光明就叫她嫂子婶,这事也让朱光明领教了她的干脆和果断。第一次聊,没什么成效,霍妻将理由一一列出,说如果男人执意迁坟,她和他的日子就过到头了。朱光明转移话题,问询她和霍木匠的过往,一为缓和气氛,二也确实好奇。霍木匠是不会讲的。霍妻的话匣就打开了。霍木匠虽说是能工巧匠,但跟了他也没享过什么福,诉了些苦,又说她也没指望大富大贵,她不喜欢笨里笨气的,就喜欢脑子活络手脚利落的,她看上霍木匠的正是这个。朱光明偶尔插话,也为引导她讲。她讲出来,他才能摸透她,才知道从哪儿使劲。她说完,朱光明总结,没个会过日子的女人,霍师傅也就毁了,他离不开你。虽然没成效,但看到了转机。所以第二次聊,朱光明单刀直入,问解决了迁坟费用,她是否同意。霍妻警惕地,问咋解决。朱光明说这个你不用操心,也不用霍师傅操心。霍妻更加紧张,你的意思是你……朱光明点点头,霍师傅帮了我,我该帮霍师傅的。霍妻目光尖锐,就算你有这份心,恐怕也没这个能力吧,你自家啥情况,我多少也知道一些。朱光明笑笑,没错,我自家也是紧日子,连木匠工具都置办不齐,还欠一屁股债。我说的帮不是我出钱。霍妻问,谁出?公家出?这不可能!朱光明说,嫂子婶若同意,余下的事交给我。霍妻神色变暗,思忖一会儿,道出另一番话。她不同意迁,还有另一个原因。公公的坟迁回老家,婆婆肯定要埋回去,自然日后霍木匠也要躺到父母脚底,就是说将来她也要躺到那个地方。而且霍木匠恐怕等不到老就要回到蔚县。她祖辈在口外,不想和他回到那里。她还说人和草籽一样,刮到哪里就在哪里长,在哪里长哪里就是根。当初霍木匠父母在那边活不下去才逃到口外,那么口外就是霍家的根。干吗要拔了这根插到那边去?就是现在比这地儿好,她也不乐意。
这才是症结所在,费用也是问题,但不是主要的。摸清霍妻真正的心思,朱光明反而更沉重了。她绾的是死结,这就难解了。
和霍母聊可没那么容易,她有喘病,话不顺畅,每句话都如深井打水,而绳索承受不了重力,随时要断的样子,朱光明时不时提醒她小心。好在她的话并不复杂,来回就那么几句。朱光明和她唠了不下十次,才探到她念头背后真正的忧虑。她原先想着殁后,霍木匠把她和丈夫一起弄回老家,但担心霍木匠不依她的嘱咐办,把她就地埋葬。所以想乘着还能出半口气,逼霍木匠先把丈夫迁回,待她殁了,自然会和丈夫埋在一起。至于梦到丈夫,也不全是假话,不过丈夫没冲她嚷,但他什么意思,她是清楚的,他和她同样担心。
朱光明嘴巴厉害,不是因为能说,而是会说,能说出道理,且直指人心,获得认可。若人家不认可,讲得天花乱坠也没用。霍妻和霍母各揣心思,没有对错,朱光明知硬劝没用,费力不讨好。只能顺着两人的心路来。仍是先和霍妻谈,嫂子婶叫了无数,说他愿意帮她,不过需要她配合,然后讲了他的主意。霍木匠心安,她才能如意。而要霍木匠心安,就不能不顾老母。霍妻连连点头,说手头紧是紧,但在这事上她不抠。霍母那边,朱光明让霍木匠亲自上阵,霍木匠答应老母迁坟,但要先回老家联系。霍母没有异议,两日后霍木匠便上路了。返回豆庄,霍木匠告诉老母,迁是可以,但现在不行。说完缘由,老母叹口气,没有再逼。朱光明只说编个理由,这分寸要霍木匠把握。这不是和霍木匠合起来欺骗老母,不过是往后拖拖,拖拖或许轻易就解决了。也正因此,霍木匠才同意,若存心要骗,朱光明也说不出口。
霍木匠事后告诉朱光明,他本来想了个由头,但回到老家,发现根本不用编,现成的,明摆着,只能过几年再说。霍木匠先前多少有些不安,这样一来,就彻底卸了负担。朱光明也松了口气,他哪能想到呢,算是撞着的。
霍母不再闹了,霍妻也不再紧绷着脸。霍木匠特意从供销社打了半斤酒,留朱光明吃晚饭。以后如何,谁能预料呢?至少暂时相安无事,他尽可向霍木匠求艺。要说朱光明有私心,这便是了。不过,就是没这层关系,霍木匠的难,他也会帮忙化解的。
霍木匠爱喝几口,又没钱买,馋了就喝辣椒水。一次打半斤酒,在他已是破天荒。朱光明浅尝慢饮,想让霍木匠多喝些。那个晚上,往回走的时候,却有晕醉的感觉。从知道霍木匠的心事到解决,三个多月。时间足够久,没有走不通的……路。想到马秋月,想到他的儿女,大片的霞光在脑里铺展、绵延。
多年后,朱光明对朱灯说,时间确实能解决不少麻烦,今天觉得天塌地陷,没准儿明天就是风淡云轻。但时间会悄悄留下印痕,冷不丁一记闷棍,防范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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