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雨欲来
(一)
五月,定西的洋芋开花了。
白的、紫的,一片一片,铺满了山坡沟壑。从远处看,像是谁把云彩撕碎了,撒在黄土地上。风一吹,花浪翻滚,蜜蜂嗡嗡地忙活着,整个黄土高原都活了过来。
陈大路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花海,心里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合作社成立三个月了,入社的农户从八十七户增加到一百二十三户,地也从三百多亩扩到了五百亩。可问题也跟着来了——钱不够了。
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人工钱,样样都要钱。农户们入了社,种子化肥由合作社统一采购,钱先垫着,等秋收卖了洋芋再扣。可垫着垫着,陈大路发现,手里的钱快垫光了。
他蹲在地头,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一页一页翻。
收入:粉条卖了三千二百斤,赚了九千六百块。
支出:种子一万二,化肥八千,农药三千,人工五千……
合计:倒贴一万六千四。
马德禄蹲在他旁边,看他翻账本,忍不住问:
“咋样?”
陈大路把账本合上,没吭声。
马德禄说:
“是不是又赔了?”
陈大路点点头。
马德禄叹了口气:
“我就说,咱干不了这个。种地的事,几辈子了,都是靠天吃饭。你非要搞什么合作社,统一这统一那,这下好了,钱呢?”
陈大路站起来,看着远处的花海,说:
“钱会有的。”
马德禄说:
“哪儿有?天上掉下来?”
陈大路没说话。
他攥紧手里的铜烟锅,铜是热的,可心里是凉的。
(二)
那天下午,秦砚秋从地里回来,看见陈大路一个人坐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铜烟锅,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陈大路把账本递给她。
秦砚秋翻了翻,沉默了一会儿,说:
“资金链断了?”
陈大路点点头。
秦砚秋说:
“意料之中。”
陈大路看着她:
“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秦砚秋说:
“合作社刚开始,投入大,产出小,资金紧张是正常的。关键是能不能挺过去。”
陈大路问:
“怎么挺?”
秦砚秋想了想,说:
“两个办法。一是找银行贷款,二是找投资人。”
陈大路苦笑:
“银行?咱这破厂子,拿啥抵押?投资人?谁会投一个欠着五百万债的穷小子?”
秦砚秋看着他:
“那就不做了?”
陈大路沉默了。
秦砚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你自己想清楚。做,有做的办法;不做,有不做的活法。”
她转身往屋里走。
陈大路突然叫住她:
“秦老师。”
秦砚秋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大路站起来,看着她:
“您为什么还不走?”
秦砚秋愣了一下:
“走?”
陈大路说:
“您说您只待几个月,可这都大半年了。您为什么不回南京?”
秦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你猜。”
陈大路摇摇头:
“猜不着。”
秦砚秋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这颗洋芋,到底能长多大。”
(三)
那天晚上,陈大路失眠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钱的事——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人工钱,还有那五百多万的债。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凉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大路,人这一辈子,总有几道坎。迈过去了,就是一马平川;迈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他闭上眼睛,轻轻说:
“爸,这坎,我咋迈?”
没人回答。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车间的地上,白花花一片。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周主任。
那个省供销社的主任,帮他联系了李老板的人。也许,他能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陈大路又去了兰州。
(四)
周主任还是那副样子——花白的头发,灰色的中山装,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看见陈大路,愣了一下:
“又来卖粉条?”
陈大路摇摇头:
“周主任,我想求您一件事。”
周主任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什么事?”
陈大路说:
“我想贷款。可银行不给贷。”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那厂子,确实没什么抵押物。”
陈大路说:
“我知道。可我有一百二十三户农户,五百亩地,还有一台机器,一颗心。”
周主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颗心?”
陈大路点点头:
“一颗想把事干成的心。”
周主任笑了:
“这心,银行可不认。”
陈大路低下头。
周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
“不过,有一个人,可能会认。”
陈大路抬起头:
“谁?”
周主任转过身,看着他:
“省农行的刘行长。他是我老同学,也是个怪人。他不看抵押物,看人。你要是能让他看上,贷款就有戏。”
陈大路站起来:
“求您引荐。”
周主任摆摆手:
“别急。我先问你一句话。”
陈大路说:
“您问。”
周主任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想干多大?”
陈大路愣住了。
周主任说:
“要是只想还完账,守着你那厂子过小日子,就别去找他。他看不上这种人。要是想干大事,把定西的洋芋做成全省第一、全国第一,那就去。”
陈大路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主任:
“周主任,我想干成全省第一。”
周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行。明天,我带你去。”
(五)
第二天上午,陈大路跟着周主任,去了省农行。
刘行长的办公室在十九楼,落地窗对着黄河。黄河从窗外的远处流过,黄澄澄的,像一条飘带。
刘行长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见周主任,站起来握手:
“老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主任笑着介绍:
“这位是定西华兴淀粉厂的陈大路,我跟你提过的。”
刘行长打量了陈大路一眼:
“坐吧。”
陈大路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刘行长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老周说,你想贷款?”
陈大路点点头:
“是。”
刘行长问:
“贷多少?”
陈大路说:
“三十万。”
刘行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十万?你那厂子,值三十万吗?”
陈大路说:
“现在不值。三年后,值。”
刘行长看着他:
“凭什么?”
陈大路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的计划。”
刘行长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那是秦砚秋帮他写的《合作社发展规划》——从种植到加工,从销售到品牌,从一年到三年,写得清清楚楚。
刘行长看了很久。
看完,他合上本子,看着陈大路:
“这是谁写的?”
陈大路说:
“秦老师。省农科院的。”
刘行长点点头:
“写得不错。可这是纸上谈兵。”
陈大路说:
“不是纸上谈兵。我们已经干起来了。一百二十三户农户,五百亩地,每个月产三千斤粉条,销到六个县。”
刘行长的眼神变了变。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十九岁,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上全是茧子,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刘行长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爹是谁?”
陈大路说:
“陈华山。”
刘行长愣了一下:
“陈华山?定西那个淀粉厂的?”
陈大路点点头。
刘行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你爹欠了五百万?”
陈大路说:
“是。”
刘行长问:
“你替他还?”
陈大路说:
“是。”
刘行长又问:
“还了多少了?”
陈大路说:
“还了一万二。还有四百九十八万八。”
刘行长笑了:
“照这个速度,得还四百多年。”
陈大路说:
“不会的。以后会越来越快。”
刘行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黄河,背对着陈大路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大路摇摇头。
刘行长说: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陈大路问:
“谁?”
刘行长转过身,看着他:
“我自己。”
陈大路愣住了。
刘行长说:
“三十年前,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贷款五万块,想办个加工厂。银行不给贷,说我没有抵押物。我跑了八家银行,求了八十个人,最后有一个老行长,给了我五万块。他说,我看你这个人,值五万块。”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看着陈大路:
“三十年过去了,我成了行长。坐在这个位置上,天天有人来找我贷款。可我只看人,不看抵押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陈大路面前:
“填吧。三十万。”
陈大路看着那张纸,手有些抖。
他抬起头,看着刘行长:
“刘行长,您……您为什么信我?”
刘行长笑了:
“因为你眼睛里,有火。”
(六)
从兰州回来,陈大路手里多了三十万。
他坐在班车上,看着窗外的黄土山梁,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十万,够买三台新机器,够付一百户的种子钱,够把粉条厂扩大一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铜烟锅。
铜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想起父亲的脸。
父亲说——
“大路,这世上,最难求的,是别人信你。有人信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爸,有人信我。我一定对得起。”
(七)
回到厂里,陈大路把贷款的事说了。
马德禄听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三十万?银行贷给你三十万?你拿啥抵押的?”
陈大路说:
“没抵押。”
马德禄说:
“没抵押?那银行是疯了?”
秦砚秋在旁边说:
“不是银行疯了,是那个行长,有眼光。”
马德禄挠挠头:
“啥眼光不眼光的,反正钱到手了。咱咋花?”
陈大路说:
“先买两台新机器,再把仓库扩一扩,剩下的,给农户垫种子钱。”
马德禄说:
“行!我明天就去山东,订机器!”
陈大路摇摇头:
“你不能去。”
马德禄愣住了:
“为啥?”
陈大路说:
“你得留下。车间的事,你熟。我去山东。”
马德禄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怕我一个人去,被人骗?”
陈大路没吭声。
马德禄说:
“大路,我虽然没你聪明,可也不是傻子。”
陈大路说:
“我知道。可这件事,我得亲自办。”
马德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你去。车间有我。”
(八)
第二天,陈大路去了山东。
这是他第一次出省。火车坐了二十多个钟头,硬座,腿都坐肿了。可他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机器的事。
到了山东,他按照秦砚秋给的地址,找到那家机械厂。
厂子在郊区,规模不小,门口停着好几辆大卡车。陈大路进了厂,找到销售科,说明来意。
销售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听说他要买两台机器,眼睛亮了:
“两台?小兄弟,你哪个厂的?”
陈大路说:
“甘肃定西,华兴淀粉厂。”
销售科长想了想:
“没听说过。”
陈大路说:
“小厂。刚起步。”
销售科长点点头:
“小厂也没事。咱这机器,质量杠杠的,用过的都说好。两台,一共十六万,包安装,包培训。”
陈大路说:
“能便宜点吗?”
销售科长摇摇头:
“这是最低价了。”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我订了。”
他掏出合同,正要签字,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慢着。”
陈大路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销售科长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厂长。”
那人摆摆手,走到陈大路面前:
“小兄弟,你是甘肃来的?”
陈大路点点头:
“是。”
那人问:
“定西的?”
陈大路说:
“是。”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叫什么?”
陈大路说:
“陈大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陈华山,是你什么人?”
陈大路愣住了:
“您认识我爹?”
那人笑了:
“认识。二十年前,他来山东买机器,就是我卖的。”
陈大路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那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你爹那个人,实在。买了两台旧机器,回去拆了装,装了拆,硬是干了二十年。他欠我那两万块钱,一直没还,我也不要了。没想到,今天碰上他儿子。”
陈大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人说:
“机器,我给你成本价。两台,十万。剩下的,算我还你爹的人情。”
陈大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那人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爹去。”
(九)
从山东回来,陈大路带回了三样东西:两台新机器,一个老师傅,还有一肚子新想法。
老师傅姓孙,六十岁了,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听说陈大路是陈华山的儿子,主动要求跟来,帮他安装调试机器,顺便教教技术。
孙师傅一到厂里,就开始忙活起来。他带着陈大路和马德禄,把新机器拆开,一件一件检查,一件一件调试。一边干一边讲,从原理到操作,从保养到维修,讲得清清楚楚。
马德禄听得入迷,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一个本子。
陈大路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拧螺丝、擦油污,一句话也不说,可眼睛一直盯着孙师傅的手,把他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孙师傅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陈大路:
“看懂了?”
陈大路点点头:
“懂了。”
孙师傅说:
“光懂不行。得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拆能装,才算真会。”
陈大路说:
“我练。”
孙师傅看着他,笑了:
“你跟你爹一个样。”
(十)
新机器安装好的那天,孙师傅要走了。
陈大路送他到县城的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阳光照着铁轨,亮晃晃的。
孙师傅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站台上,看着陈大路:
“后生,记住一句话——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机器,也得靠人。你把人做好了,机器自然就好。”
陈大路点点头:
“我记住了。”
孙师傅又说:
“你爹那口气,你接着了。好好干。”
火车来了,呜呜地叫着,喷着白烟。
孙师傅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冲他摆手:
“回去吧。”
陈大路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铁轨尽头。
他攥紧手里的铜烟锅,轻轻说了一句话:
“孙师傅,谢谢您。”
(十一)
新机器一开动,产量翻了三倍。
以前一天一百斤,现在一天三百斤。以前一个月三千斤,现在一个月一万斤。
马德禄算账算得手抖:
“大路!一斤粉条赚一块钱,一个月就是一万!一年就是十二万!咱那三十万贷款,三年就能还清!”
陈大路摇摇头:
“不止。”
马德禄愣住了:
“不止啥?”
陈大路说:
“不止赚一块。咱自己种洋芋,成本更低。一斤粉条,成本五毛,卖两块五,能赚两块。”
马德禄眼睛瞪得溜圆:
“两块?那一个月就是两万!一年二十四万!”
陈大路说:
“对。”
马德禄跳了起来:
“我的天!咱要发财了!”
陈大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
(十二)
六月底,洋芋快熟了。
地里的秧子开始发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的土。再过一个月,就能挖了。
陈大路天天往地里跑,一块一块看,一垄一垄查。哪块地长得好,哪块地有虫,哪块地该浇水,他心里一清二楚。
杨全有跟着他跑,跑得腿都细了:
“大路,你这么跑,不怕把腿跑断?”
陈大路说:
“不怕。”
杨全有说:
“你这后生,比老黄牛还能干。”
陈大路笑了:
“牛是被人赶着干。我是自己想干。”
杨全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路,叔问你一句话。”
陈大路说:
“您问。”
杨全有说:
“你这么拼,到底图啥?”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
“图这个。”
杨全有愣住了:
“一个烟锅?”
陈大路摇摇头:
“图我爹那句话——把土疙瘩变成金蛋蛋。”
杨全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拍了拍陈大路的肩膀:
“你爹,没白养你。”
(十三)
七月十五,头茬洋芋开挖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麻。可农户们顾不上这些,天不亮就下了地。
男的刨,女的捡,小孩跟在后面往袋子里装。一垄一垄的洋芋被刨出来,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堆在地头,像一座座小山。
陈大路也下了地。他挽着裤腿,光着膀子,抡起镐头,一镐一镐刨下去。土翻起来,洋芋露出来,他弯腰捡起,扔进筐里。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流成一条条小河。后背晒得黝黑发亮,像抹了一层油。
秦砚秋站在地头,看着他那股劲儿,轻轻念了一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马德禄在旁边听见了,问:
“秦老师,您念的啥?”
秦砚秋说:
“唐诗。说的是种地的人,辛苦。”
马德禄点点头:
“是辛苦。可咱这地,种的不是粮食,是希望。”
秦砚秋愣了一下,看着马德禄:
“这话,谁教你的?”
马德禄挠挠头: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秦砚秋笑了:
“想得好。”
(十四)
头茬洋芋收上来,足足二十万斤。
仓库装不下,临时搭了几个棚子,用塑料布盖着。可还是不够。陈大路只好往车间里堆,把过道都占满了。
马德禄看着满院子的洋芋,又高兴又发愁:
“大路,这么多洋芋,咱啥时候能加工完?”
陈大路说:
“慢慢来。机器一天三百斤,一个月九千斤,一年十万斤。二十万斤,够干两年的。”
马德禄说:
“那后面的洋芋咋办?后头还有三十万斤呢。”
陈大路说:
“再买机器。”
马德禄说:
“再买?咱哪有钱?”
陈大路说:
“等这批粉条卖出去,就有钱了。”
马德禄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批粉条,卖哪儿去?”
陈大路说:
“兰州。”
马德禄愣住了:
“兰州?李老板不是说,咱的规模不够吗?”
陈大路说:
“现在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马德禄。
马德禄接过来一看,是李老板写的——
“小陈,听说你厂里扩产了?先送一千斤来试试。”
马德禄的眼睛亮了:
“一千斤!”
陈大路点点头:
“一千斤。”
(十五)
一千斤粉条,装了整整五十袋。
陈大路租了一辆卡车,亲自押车,往兰州送。
卡车在黄土路上颠簸,一颠就是四个钟头。陈大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梁,心里头七上八下。
这一千斤,是合作社的第一批产品。卖好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卖不好,就难了。
他攥紧手里的铜烟锅,轻轻说:
“爸,保佑我。”
卡车进了兰州,直接开到李老板的仓库。
李老板正在门口等着,看见卡车来了,迎上来:
“小陈,来了?”
陈大路跳下车:
“李老板,货送到了。”
李老板挥挥手,让人卸货。他自己走到车前,打开一袋,抓了一把粉条,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他点点头:
“不错。比上次的还好。”
陈大路松了口气。
李老板看着他:
“多少钱一斤?”
陈大路说:
“两块三。”
李老板愣了一下:
“两块三?比市场价低两毛?”
陈大路说:
“头一回,让点利。以后长期合作,再说。”
李老板笑了:
“你这后生,会做生意。”
他掏出烟,递给陈大路一根。陈大路摆摆手:
“不抽。”
李老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粉条,品质好,价格低,要是能保证供货,兰州市场,你能占一半。”
陈大路心里一跳:
“真的?”
李老板点点头:
“真的。可有一条——不能断货。断一次,客户就跑了。”
陈大路说:
“我保证不断。”
李老板看着他:
“你拿什么保证?”
陈大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递过去:
“拿这个。”
李老板愣住了:
“一个烟锅?”
陈大路说: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干了一辈子,没干成的事,我接着干。这烟锅,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李老板接过烟锅,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收起来吧。”
陈大路看着他。
李老板说:
“我信你。”
(十六)
从兰州回来,陈大路心里有了底。
他把李老板的话,跟秦砚秋和马德禄说了。秦砚秋听完,点点头:
“这是个机会。”
马德禄问:
“啥机会?”
秦砚秋说:
“做大做强的机会。兰州市场要是打开了,咱的粉条就能卖到全省,甚至全国。”
陈大路说:
“可咱的产量,跟不上。”
秦砚秋说:
“那就扩。再买机器,再招人,再建仓库。”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可钱……”
秦砚秋说:
“再贷款。或者,找投资人。”
陈大路摇摇头:
“银行不会再贷了。上次是刘行长看人,下次就不一定了。”
秦砚秋说:
“那就找投资人。”
马德禄问:
“啥是投资人?”
秦砚秋说:
“就是有钱的人,拿钱入股,占一部分股份,等企业做大了,分红或者卖股份赚钱。”
马德禄挠挠头:
“那咱不是得把厂子分给别人?”
秦砚秋点点头:
“对。但厂子也做大了。”
马德禄看着陈大路:
“大路,你咋想?”
陈大路沉默了很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想起父亲的话——
“大路,这厂子,是咱的命根子。人在,厂在;人亡,厂亡。”
可现在,要把命根子分给别人?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最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秦砚秋:
“秦老师,如果找投资人,咱能找谁?”
秦砚秋说:
“我有一个候选人。”
陈大路问:
“谁?”
秦砚秋说:
“省城的一个老板,姓丁,叫丁望山。他做过很多投资,眼光很准。要是他看上咱,钱就不愁了。”
陈大路问:
“他人在哪儿?”
秦砚秋说:
“在兰州。不过……”
陈大路问:
“不过什么?”
秦砚秋说:
“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他做事,只看利益,不讲情面。跟他合作,得小心。”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想见见他。”
(十七)
七月二十六,陈大路第二次去兰州。
这一次,不是去找周主任,不是去找李老板,而是去找丁望山。
丁望山的公司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陈大路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上了二十三层,门一开,是一个宽敞的前厅,装修得富丽堂皇。前台小姐问他找谁,他说找丁总。小姐打了个电话,然后领他进去。
丁望山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整个兰州城。黄河在远处流过,像一条细细的带子。
丁望山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看着陈大路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大路坐下。
丁望山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盯着他的眼睛:
“你就是陈大路?”
陈大路点点头:
“丁总好。”
丁望山说:
“秦砚秋给我打过电话,说你的事。”
陈大路说:
“谢谢丁总愿意见我。”
丁望山笑了:
“别急着谢。见你,不代表要投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说说吧,你的厂,值多少钱?”
陈大路愣了一下。
丁望山说:
“投资,就是买卖。你卖,我买。先说价钱,再谈别的。”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的厂,现在不值钱。但三年后,会很值钱。”
丁望山笑了:
“三年后?谁能保证?”
陈大路说:
“我能。”
丁望山看着他:
“凭什么?”
陈大路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放在他面前:
“凭这个。”
丁望山翻开账本,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五百多万的债?”
陈大路点点头:
“对。”
丁望山合上账本,看着他:
“你是让我帮你还债?”
陈大路摇摇头:
“不是帮我还债。是帮我做大。债我自己还。”
丁望山的眼神变了变:
“你自己还?拿什么还?”
陈大路说:
“拿粉条。”
他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包粉条,放在丁望山面前:
“这是我做的粉条。李老板说,能占兰州一半市场。”
丁望山拿起那包粉条,看了看,又放下:
“李老板?那个批发商?”
陈大路说:
“是。”
丁望山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兰州市场一年有多大吗?”
陈大路摇摇头。
丁望山说:
“三千吨。你那一千斤,算什么?”
陈大路说:
“现在是三千斤。明年是三万斤。后年是三十万斤。”
丁望山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说大话。”
陈大路说:
“不是大话。是计划。”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的计划书。”
丁望山接过来,翻了翻。
翻着翻着,他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大路:
“这是谁写的?”
陈大路说:
“秦老师帮忙写的。但里面的数字,是我自己算的。”
丁望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
“你想要多少?”
陈大路说:
“一百万。”
丁望山愣了一下:
“一百万?”
陈大路点点头:
“一百万。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丁望山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一百万是什么概念吗?”
陈大路说:
“知道。够买十台机器,够盖三个仓库,够招五十个人,够把产量翻十倍。”
丁望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大路,看着外头的兰州城:
“后生,你胆子不小。”
陈大路没说话。
丁望山转过身,看着他:
“我给你一个机会。”
陈大路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机会?”
丁望山说:
“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你能让产量翻三倍,质量不降,我就投你。”
陈大路站起来:
“好。”
丁望山伸出手:
“成交。”
陈大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软,很凉,像没有骨头。
(十八)
从丁望山的办公室出来,陈大路站在电梯里,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还是错了。一百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意味着,他把厂子的三分之一,卖给了一个陌生人。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攥紧手里的铜烟锅,轻轻说:
“爸,你教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进兰州城的阳光里。
阳光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远处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个月,产量翻三倍。
能行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如果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十九)
回到定西,天已经黑了。
陈大路没有回厂里,而是直接去了父亲的坟前。
月光很亮,照在黄土上,白花花一片。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陈大路在坟前坐下,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爸。”
他叫了一声。
“我今天,去见了一个投资人。”
他把见丁望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他说:
“爸,我把咱的厂子,卖了三分之一。”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
“我不知道对不对。可我没有别的路。”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坟头,吹过那些草,吹过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仿佛听见父亲在说话——
“大路,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地的洋芋花。
他站起来,把铜烟锅揣回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座坟静静地卧在黄土坡上,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头。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远处,厂房的灯光亮着。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夜风吹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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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
三个月,产量翻三倍。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大路带着马德禄和秦砚秋,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冲刺。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他说,他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陈华山死因的秘密。
这个秘密,足以颠覆一切。
【第六章预告:《暗流涌动》】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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