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语心声:一首歌曲的追随
弦笛悠悠过马年,看着春节晚会,八十多岁的我不禁回想起自己音乐自学路。那是20世纪四五十年代,每天傍晚,在我家乡的老榆树下总会有一个人拉响二胡。那悠扬的旋律令我沉醉,难以自拔。彼时,我尚年幼。然而这如泣如诉的琴声,引领我步入音乐的殿堂。我驻足其旁,凝视他一推一拉的指法,聆听那扣人心弦的乐章。长大后我才知晓,他奏响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王洛宾的经典之作。
时间久了,父亲发现我经常跑出家门,就问我:你经常心急火燎地跑出去,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事情去了?我告诉父亲,我听二胡的声音去了。父亲说我:好好地不去学习,学那些下九流的东西干什么。父亲告诉我:因为这类人,弹拉吹唱的,叫戏子。平时生活混乱,没有太多的文化知识,吃喝玩乐,没有正经职业。政府绝不让参加科举考试,而进入政坛的人有好下场的人,他们是走狗放鹰的下九流的人。社会上的人都看不起他们。

我挨了父亲的训,听到了父亲的教育,但那勾心的二胡声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心里想,我又不去当戏子,只是喜爱这悠扬的琴声。于是,我自己用吃完东西的铁罐头盒子,马尾巴上的马尾毛,亲手制作了一把二胡,声音是有了,但怎么也拉不出来那个悠扬的调。
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的大哥在兰州求学回来了。同时他带回来了一把二胡。我高兴极了。我开始在真正的二胡上,学习着拉歌曲了。我大哥教我,先学习拉简单的曲子。首先,拉的是《东方红》。二胡也称为“胡琴”“奚琴”“南胡”“嗡子”。从唐代发展到今天,近代才开始统称它为“二胡”。拉二胡,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首先是音就是一个大难题。音定不准两根弦,五个手指头的配合就不会着调。二胡的内弦和外弦,都是按五个把位定音。左手的五个手指各有任务,并且在弦上的位置不同,按得轻重也不一样。右手拉弓,一拉一推的作用也不一样。两只手相互配合,才能拉出想要的曲调。
我大哥给我讲了很多。他说他没时间细讲,让我慢慢地学习着拉。我记不住那么多。有了问题就跑到新华书店去看书。新华书店里,有关二胡的书很多,你仔细地翻着看。书上讲得很细,但我没钱买。只能是一边学着拉,一边跑到新华书店去看书,不懂再问大哥。开始拉的时候,是大哥定的调。拉一段时间后,有问题,自己摸索着定调。干什么事情,重在坚持。坚持中,我能拉出东方红,太阳升了。
我的中学时代,学校里的文体活动多,我被选进学校的歌唱队,在全县登台表演节目。老师们弹拉吹唱地展示着他们的才艺。这时候,我看到了笛子的优势。在学校里,首先携带方便,随时可以练习。于是,我用攒下来的零钱,买了一个笛子学着吹。直到现在,我都一直懊悔,未曾向老师请教。我的脑海中,浮现着吹笛人站在我前方的身影。吹笛子的姿势应是吹口端位于右侧,笛身向左下方倾斜,上手持笛,手下扶笛,然而我的动作却完全相反,如同镜中倒影。久而久之,这种错误的持笛方式成了自然习惯,待到察觉时已为时晚矣。想要纠正过来更是难上加难。此后面对金属材质的长笛,我完全无法适应,只能继续使用竹笛。
上山下乡期间,初到农村的那段日子,文艺活动十分频繁。凭借擅长拉二胡和吹笛子的特长,我得以充分展现自己的才艺。在宣传队中,我成为固定成员,通过各连队的演出活动,我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对社会有了更为全面的认识。我经常担任演出的伴奏工作,宣传队的器乐手们需要经常一起练习,这使得我的业余生活充实而多彩,丝毫没有感到孤独。婚后,随着家庭事务增多,宣传队的演出活动也相应减少,除了日常劳动,我便全身心投入到父亲的角色中。
当老师后,教书育人是我的主要工作。虽然高中生的学习任务很重,但学校的文体活动还是很多。为了活跃学校的生活,增强学生的兴趣爱好。学校常举行歌咏比赛。由于条件的限制,农村的高中也只是以鼓乐队为主。敲锣打鼓,扭秧歌已经是很开放的了。在哈密师范学校工作的时候,条件要好得多了。那个时候,虽然是教书育人为主,各种文艺活动也很多。我多次受到班级师生的邀请,参加他们班级的活动。我自己知道,感觉到自己二胡拉得也不怎么样,我吹笛子也不太行。但班级的师生坚持让我给他们配乐。我推辞不了,也只能是笨鸟先飞,在家里多练习了。学校家属区,楼内的邻居们,常常向我说几句夸奖的话语。我真的感觉到还得努力地练习。每次演出,无论是二胡的琴弦声,还是笛声独特的音乐声,与学生的合唱声配合都很默契。悠扬的琴声,笛声,歌声舒展着听者的身心。表演节目结束时,经久不息的掌声,表达了听者的情意,也给了我们表演节目者最真诚的鼓励。我手拿着器乐,回思起老榆树下的拉二胡者,他的在遥远的地方引领着我走进了音乐的殿堂。我仍然要努力地走向那遥远的她的地方。

我的扬琴也是这个时候学习的。我的二姐家,孩子们小的时候学习用过的一架扬琴。孩子们大了,没人使用了。我二姐看我拉二胡,就把扬琴送给我,让我学习。扬琴的难点也是定音。每一组四根弦要定成统一的一个音。低音的5。然后再定出低音的5,6,7。再定中音的1,2,3,4,5,6,7,高音的1,2,3,4,5,6,7。定音的准确与否,全凭耳朵听。定好音,开始练习着打击出歌曲来。扬琴打出来的音乐声更让人赏心悦耳,悠然动听。自己在家中,慢慢地摸索着。打出了一个一个的曲子。弥补了二胡,笛子在演奏中,表演不了的那种独特的,情感淋漓尽致地情感共鸣。钢琴的演奏不仅能传达出作品的情感,还能展现出演奏者的个性和独特的魅力。人们在欣赏扬琴演奏时,不仅能聆听美妙的音乐,还能感受到扬琴的独特魅力。教书空余时间,我把大部分的时间用在了器乐上。无论任何器乐,多多地练习,才是最基本的。
退休了以后,空余时间是多了。繁杂的事情也多了。我又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人呀一旦放松了自己,就是放松了生活,那便一事无成。我是伊卅区作协的会员。作协常常有活动。女儿希望我能表演一次二胡独奏。我便再次拾起了二胡,选曲《画你》。练习中想起很多往事。我的父亲不让我近器乐,是怕我成为“走狗放鹰”的下九流,因此,也带着浓浓的市井世俗气训我。我的父亲喜爱琴棋书画中的琴,但对它的爱与恨都是有基础的。如今,我已年届八旬,坐在这丙午马年的暖阳里,指尖抚过扬琴的旧痕,心中却是一片澄明。我终于读懂了父亲当年的沉默——那不是对音乐的否定,而是一个普通父亲生怕孩子因“旁门左道”而迷失前程的焦灼。我父亲的那个时代爱琴者却看不起抚琴者。看似矛盾,却也不难理解。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只是那时的我,眼里只有二胡的弦、笛子的孔,哪里听得懂话外的风雨声?

我拉二胡,吹笛子,进步甚微,常出洋相。实乃因: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也常常遗憾,拉二胡,吹笛子皆为自学,是照猫画虎。最终仅得形似,其真正的精髓丝毫未得。即便勤练不辍,也只是在皮毛之间徘徊。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诚所谓读书十年,不如画龙点睛的一句话。也常与妻语,如今的老年大学,正是为吾辈这般人设立。

感谢老伴和孩子们鼓励我坚持走自己的音乐之路,今天窗外又闻得几声鞭炮响,马年新春的余韵还未散尽。我在八十之际白发重新识谱、练习指法,忽然明白:人生哪有“正途”“歧途”之分呢?音乐从来不是少年的专属,它像一条暗河,在我人生的岩层下淌了八十年。那些因“不专业”留下的遗憾,如今都成了独一无二的韵脚——因为每一步挣扎与热爱,本就是生命最本真的曲调。
韩延宏 2026年2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