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韵
长歌
WU YUN
CHANG GE
书店情书
文 / 张佳
早上,飘起了雨,秋天特有的淅淅沥沥的雨。青绿色的银杏果和尚未变黄的银杏叶铺了满院。听着雨滴打在遮阳伞上的哒哒声,我突然想到,那只橘色的流浪猫好久没有回来了。
干脆,我们来聊聊天吧,毕竟也这么久了。
大概在一年又三个月之前吧,你还未出世,这里杂草丛生,垃圾遍地。那时,我刚刚辞职,终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只是闲逛、游荡。
并非没有目的,只是当时不够坚定,心中满是懦弱和怀疑。我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你,被浓雾和荆棘包裹着。
我曾和设计师朋友这样描述过理想中的书店——它可以像梭罗的木屋一样地处密林之中,面朝大湖;也可以身藏深山之间,溪流蜿蜒。一定要有巨大的落地窗,把一年四季都框在其中,斑驳的老木头制成的书架从地板直矗屋顶,当然要有书,很多很多的书,全部是我想读的,还没有读过的书。不对不对,它们不是一本本的书,而是一位位文学家、哲学家、思想家、艺术家、历史学家……他们将我包围其中,一个个或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或慈眉善目,谆谆教导;或严肃或活泼;或悲或喜;或哭或笑。我沉浸其中,倾听,感受,忘乎所以地吸收。如果累了,就躺下,地板在身下咯吱吱地响,似乎也感受到了思想的重量。对了,屋顶还要开一扇巨大的天窗,晴天时,阳光照进来,被书架的缝隙分割成一道道光束,微尘飞舞,那是无比活跃的脑细胞吧。阴天时,我就和他们一样,阴郁,一言不发,静听风刮过的声音。
朋友听完后,微笑着问了一句:你确定要开一家书店吗?我说确定,却满脸通红。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也挺惭愧的。我竟然曾经对开一家书店抱有一种羞耻感,对于家人朋友我也曾经难以启齿。壹笺,我知道,你肯定可以理解我。现如今,我可以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我开了一家叫作壹笺的书店,就是我理想中的书店!
刚刚有位经常在附近送外卖的小哥进店,让我为他推荐一本残雪的书。说实话,我惊呆了,我说我只读过残雪的《五香街》,而且还没读完。他说,那他自己挑一本吧,残雪是湖南人,我老乡,在国外的名气比在国内大。说着,他挑了一本《最后的情人》,付款,说了声谢谢然后跨车离去。
你看,这就是开书店的幸福感。
我们继续聊。
壹笺,我记得你从设计师电脑中的3D图画慢慢出落成现在模样的每一个瞬间。
去年,梅雨季节,我们在你周围搭起了一圈绿色的围挡,上面写有那倔强的一句:我就是要开家书店。开工那天我的日记里也只有一句话,是写给你的:你将在六月的细雨和泥泞中生长出来,善良的人们不用去呵护你,你已经足够坚强。
我记得我们拆除围挡的那一天,像是大幕缓缓拉起,主角登场。你那时骨骼初成,血脉初通,双眼初睁,羞涩又好奇地望着我,望着这个对你来说崭新的世界。你用你那两道仿佛手臂一般的白墙,拥抱了我。
只是,现在白墙被他们拆除了。
我记得那两道带有弧度的白色围墙,像落在草地上的一朵白云,又像你迎出的两只手臂,给每个走进的书友一个大大的拥抱。院落曾经是你在荒芜中围成的一片绿洲。我记得他们砍掉你手臂时那种锥心的痛,那时,我们用诗句和泪水来抚慰你,写满残章短句的砖块仍旧铺在小院里,是你的伤疤也是你的勋章。当然,伤痛总会过去,我们一直相信。
我记得我把家里积攒的书一箱箱运过来,花了整整15天的时间整理上架,当我环顾四周,那一刻瞬间被一种极其强烈的幸福的晕眩击中,几乎站立不稳。你开心的笑了,我却瘫倒在你的怀里痛哭失声。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举办活动时内心的惶恐和忐忑,那时我就站在你胸口的位置,感受着你的心跳。为大家介绍着你,我说,壹笺是有生命的,此刻我就站在她心脏的位置,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
昨天,我们刚刚举办了一场音乐会。我们比去年从容了许多,也更放松了。我们可以完全沉浸在音乐会的氛围中,和朋友们一起倾听、感受,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完全不会再为下一个环节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紧张局促。
那些个朝阳初升的早晨,我沿运河一路走来,你远远地望着我微笑;那些个无人的午后,我窝在懒人沙发里读几页书,打个小盹;若干个更阑人静的夜晚,我就坐在你身旁,看月色逐渐流淌,溢满院落。偶尔,我们会低落,但,我们相互打气,互相鼓励,我们约定好的,不是吗?伤痛沮丧总会过去的。
此刻,天逐渐暗下来,雨仍旧赌气似的下个不停。不过,我更喜欢夜晚的你,暖光灯铺在琳琅的书架上,透过大大的玻璃窗远远的望进来,娴静又神圣。我不止一次,在夜晚,远远的偷拍你。书店的灯光就应该是你这样的,即使四周漆黑一片,但你的灯光永远有暖心的力量。
你看,一位书友冒雨赶过来了。她订的书单里就有一本书叫作《书店的灯光》。
许多人问我,你为什么要开一家书店。我总是会用佩内洛普.菲兹杰拉德所著的《书店》封面的一句话---我就是想开一家书店---作为回应。简单而有效,堵住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系列我不太想讨论的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会有很多的答案,但是当你试图去回答时,会猛然发现每一个答案都不是特别合适。
对于书和书店的特殊情感源于何时,已无从追究。我经常开玩笑说,可能是我五行缺书。当然,这个玩笑也是有依据的。按照辈分,我的名字中间应该有一个“书”字,只是在上户口的时候,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漏掉了,于是将错就错用到了今天,所以我注定命中缺“书”。
与书相伴是美好的,读书的种种片段时时浮现。
儿时,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在周末啃着爱吃的饼干,翻看着父亲给我订阅的《儿童文学》、《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十万个为什么》。末了,还要把掉在书页上的饼渣一股脑倒进嘴里。经常,一个故事在睡前没有读完就只好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到结尾才罢休。
初中时,假期我总会住到三姨家里。三姨爱读书,她会推荐我和堂兄弟们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昆虫记》、《鲁滨逊漂流记》等名著,读完我们会一起发誓要做像保尔·柯察金那样的人,或被有趣的昆虫逗得捧腹大笑,或被鲁滨逊的顽强所深深的折服。
大学里,空闲的时间多了起来。我经常会跑到图书馆借来一大摞小说,碰到不喜欢的大课,就躲在最后一排,偷偷地读。读到好的,就私藏起来,再也不还回去了。工作后,经常需要各地出差,几个小时的高铁是最好的阅读时光,记得有一次,在高铁上读完《活着》,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结果身体的剧烈抽动引来邻座大姐惊恐的目光。在一个深夜,独自在酒店,读完《变形记》之后感受到那种无以名状的绝望。还有《瓦尔登湖》带来的犹如神启一般的通透感。
如此种种,与书和阅读的故事不胜枚举。
记得有一位书友曾经说过,书店是一群安静的人在心底的狂欢。这句话说得太贴切了。
赫拉巴尔在《过于喧嚣的孤独》里也曾经写道:我读书的时候,实际上不是读,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嘬糖果似的嘬着,品烈酒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不仅渗透到我的大脑和心灵,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冲击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
孤独是一个人的孤独,喧嚣是在书本里,是在人的心灵里。
就像每次打烊之后,我独自一人收拾打扫的时候,是我非常享受的时段。每一只杯子,每一本翻开的书,甚至地板的一块污渍,桌子上的一点茶渍都保有今天的一段丰满的回忆。
又到了打烊时间。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特想和你多待上一会儿,我会开上一罐啤酒,边喝边打量每一个角落。书越积越多了,玻璃窗上的海报也越贴越多,书友从各地寄来的明信片和咖啡机上各式的冰箱贴都要贴满了呢。
我想,40岁生日那天的决定应该是无比正确的。
那天,我向老板提交了辞呈,这是我送给自己的蓄谋已久的生日礼物。离开时,车间的机器仍旧轰鸣着,天空中一架飞机怒吼着爬升,门卫老蔡嘴角仍旧沾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左手炫耀般地举着卷帘门的控制器,右手向我挥了一挥。我,加速驶离这个工作了十几年、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路上,没有载欣载奔,我只是大声地背诵着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希冀这位2000多年前的老诗人可以给予我精神上的慰藉。
你知道吗?在最初阶段的巨大压力,着实让我过了一段难挨的颓唐沮丧的时光。对抗时代?毫无胜算!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跟随内心,甚至有时候我觉得是命运的指引,让我走上了这一条路。在踯躅不前的日子,回头想来,也可能是不停的在为自己找一个正当的有说服力的理由,我读了大量关于书店的书籍。偶然,我读到了一本叫作《书店传奇》的书,作者钟芳玲,是一位以读书、编书、买书、卖书、藏书、玩书与写书为职业的女书人。这本书记录了她漫游英美书世界的一连串书店奇遇。书里面一幅幅书店的风景、一些专属于书店的奇特故事和一些温暖感人的瞬间,让我混沌模糊的大脑逐渐清晰起来。
几乎就是在那一刻,浓雾散开了,荆棘之中赫然显出一条小径。我对自己说,目前的问题不再是“要不要开”的问题,而是“怎么去开”的问题。
时间真快啊。想说的还有很多,幸好我们有时间,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最后,我想谢谢你,还好有你在,还好我们这一路拥有彼此。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让我们携手一起把这场梦做完吧。
好吧,该休息了,也许明天就要放晴了吧。我们还要继续工作。
壹笺,壹笺,你快看!流浪猫回来了,它蹭了蹭我的腿,钻进了我们为他准备的小窝。
(轮值编委:陈筱静)
张佳
壹笺书店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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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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