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人
我小时候不叫老背,也不住在这条巷子里。
其实在叫老背之前,我没有名字。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和我独处,因此名字就没了必要。
那个人是个大学的哲学教授,退休很多年了,没了老伴儿后,独自住在一个老房子里。
房子很安静,到处是书,墙上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画,窗台上摆着几盆花,阳光好的时候,那些花的影子就落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从那头移到这头,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那个人常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读书,声音不大,但一读就是一整天。他翻书时轻轻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从树上飘下来。他读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什么存在,什么本质,什么意义,什么虚无,那些词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可是我喜欢听他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像河水在流,像风在吹,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淀下来。
有一回,我趴在那个人脚边,听他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书页都发黄了。他读着读着,竟慢慢停下来,低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缓缓地对我说:“你知道什么是孤独吗?”
我摇摇尾巴,表示听不懂他所说的。
“孤独就是,你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没人能听懂。就像我现在对着一条狗说这些话。”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摸我的头。
“还好有你,不然这些话说给谁听呢?”
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懂了。
还有一回,下着大雨,外面雷声滚滚,吓得我钻到床底下不肯出来。那个人放下书,走到床边,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出来吧,没事的。”他见我缩在床底下不敢动,就那么蹲着,一直伸着手,等了很久很久。后来我终于爬出来了,钻进他怀里,他把我的耳朵捂住。
“别怕,雷声而已,伤不到你。”
我趴在那个人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比雷声好听多了。
那些日子过得很慢很慢,慢得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早上我跟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那个人坐在椅子上,我趴在他脚边。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我昏昏欲睡,可他从来不睡,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云飘过,有鸟飞过,有树叶落下来,有一切流动的东西,可他自己是静止的,像一块石头,像一棵老树,像这条巷子里那些生了根的墙。
下午那个人在书房读书,我就在旁边的地板上睡觉,睡醒了就看看他,他还在那里,还在读书,好像从来就没有动过。有时醒来发现他没有在读书,而是看着我,看着很久很久,眼睛里全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和他对视,他就笑一下,然后继续读书。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被看着的时候,心里很安稳,很暖和,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傍晚的时候,那个人会带我出去散步。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步的,有时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站着看远处。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跟着他看,只看见一些人和狗走来走去,看见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看见天一点点暗下来。他从来不跟那些人说话,那些人也不跟他说话,我们就那么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回去。
晚上那个人给我喂食,把狗粮倒在碗里,再倒一点温水,搅一搅,然后看着我吃。他说慢慢吃,别着急,有的是时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看着慢慢亮起来的灯,看着那些远处模糊不清的影子。我总觉得他说的不是吃的,而是别的什么,是那些他读了一辈子的东西,是那些他想了一辈子的事情。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那个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把我抱起来,让我看外面。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树是白的,路是白的,房子是白的。他说:“雪把一切都盖住了,脏的干净的,好的坏的,都一样了。”他顿了顿,“雪化了以后,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我听不懂,可我记住了他说话时的那种语气,低低的,轻轻的,似乎还带了点悲伤,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后来有一天,那个人忽然问我:“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我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说:“我尽量多陪你几年。”
我那时对时间其实没什么概念,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他会一直在那里,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读那些我听不懂的书,然后把我抱起来,轻轻摸我的头。我甚至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个人会不在。狗是不想这种事情的,狗只活在当下,只有人才会想那些远的、未来的、看不见的东西。可他会想,他整天都在想,想那些我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可第二天早上那个人没有起床。我趴在床边等了他很久很久,等到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还是没有动。
我跳上床,用鼻子拱那个人的手,凉的。
我拱那个人的脸,凉的。
我舔那个人的眼睛,他的眼睛闭着,再也不睁开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人不再动了,不再摸我的头,不再和我说话了。
我在那个人身边趴了一整天,趴了一整夜,等着他醒过来,等着他再睁开眼睛看我一眼,等着他再说一句话。可是他没有醒。
后来有人来了,很多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把他抬走了。
我想跟上去,被一个人拦住,踢了一脚,踢得我滚到墙角。踢我的人,和那个人长得很像,但味道不一样,我从来没见。
我趴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那个人抬出去,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一切归于寂静。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只知道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又过了几天,长得很像那个人的男人来了。
男人的眼睛冷冷的,看我时不像是看一条活着的生命。他在房子里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他迅速地翻开一本本书,又把书扔在地上。把墙上的画扯下来看了看,也丢在地上。把那些花活生生从花盆里拔出来,将土倒在地上翻了翻。
他什么也没找到,回头看见我的时候,皱皱眉头,说:“妈的,什么值钱的都没有,还学人养个狗。”
然后男人走了,留下了乱糟糟的屋子,还有不知所措的我。
我在房子里等了好几天,等那扇门再打开,等那个人再回来,等他告诉我这只是个梦。
那扇门再次打开了,来的人看见我惊叫了一声,随后把我赶了出去。
二、流浪
刚流浪的那些日子,我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所有的狗都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狗一样,温顺的,友善的,会摇着尾巴互相闻一闻。我以为所有的人虽然不会像那个人那样把我抱起来摸我的头,但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我。
我错了,错得很厉害。
第一次挨打是在一条巷子里,我在翻一个垃圾桶,想找点吃的。一个男人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地抡下来,边打边骂,脏狗,滚远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我,我没有咬他,没有吓他,只是想在垃圾桶里找点东西吃。我拼命跑,他在后面追,棍子落在我的后腿上,疼得我差点摔倒。我跑了好久,跑到跑不动了,才躲进一个墙洞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后腿上的伤疼了一整夜,疼得我睡不着觉,疼得我一直在发抖。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去找吃的。路过一条街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半根火腿肠,朝我招手,来来,过来吃。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我刚凑近,他就把火腿肠收回去,然后一脚踢在我肚子上,踢得我飞出去老远。他哈哈大笑,对旁边的人说,这傻狗,还真以为我会给它吃。我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肚子疼得像要裂开。我看着他笑,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我学会了。学会看人的脸色,看见手里拿着棍子的就跑,看见眼神凶狠的就躲。学会翻垃圾桶的时候先观察周围,确定没有危险再动手。学会不管什么人招手,都不要过去,那多半不是给吃的,是给打的。
可是狗的欺负,丝毫不比人的欺负难躲。
第一次被狗欺负是在一个垃圾堆旁边。我找到一块骨头,刚叼起来,一只大狗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在地上,咬我的脖子,咬我的耳朵。我拼命挣扎,可是我打不过他,他比我大太多,凶太多。他抢走了那块骨头,临走的时候还回头咬了我一口,咬在我的背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我趴在那里,血流了一地,浑身疼得动不了。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我想起那个人,想起他摸我的头,想起他说慢慢吃别着急。那些事情那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那之后,我学会了打架。学会咬住了就不能松口,松了口就会被咬回来,咬得更狠。学会不能怕,怕了就输了,输了就可能死。学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有一回,一只狗来抢我的东西,我没有跑,直接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脖子,死也不松。他疼得嗷嗷叫,用爪子挠我,用腿踹我,可我就是不松。后来他挣开了,夹着尾巴跑了,跑得比什么都快。从那以后,那条街上再也没有狗敢来惹我了。
可是每次打完架,我趴在角落里舔伤口的时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我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他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的问题。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在这个世界里,不暴力,就活不下去。
那些年,我见过太多太多。
见过一只母狗为了保护自己的幼崽,被一群大狗活活咬死。那些幼崽后来都死了,一只一只被饿死,被冻死,被车压死,被人打死。我帮不了它们,我自己都活得很艰难。
见过一只走不动的老狗,趴在墙角等死。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看一眼,路过的狗也没有一个过去嗅一下。就那么趴着,眼睛望着天,望着望着就闭上了。我在旁边陪了他一整个下午,等他彻底不动了才离开。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是孤零零的。
见过一个小孩,拿着石头砸流浪狗,砸中了一只小黑狗的后腿,小黑狗惨叫着跑开,小孩在后面追着笑。我看着那个笑,心里一阵阵发寒。那个小孩那么小,那么天真,可是他已经学会了欺负比他弱小的生命。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
见过一群人围着一只狗,用棍子打,用脚踢,活活打死。我不知道那只狗犯了什么错,只知道它在街上走,有人怕它,有人嫌它脏,有人说它碍事,然后就打死了。打完以后,那些人说说笑笑地散了,留下那具尸体躺在路中间。后来有清洁工来,用铲子铲起来,扔进垃圾车,拉走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些事见得多了,心就慢慢硬了。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能力管其它的。
可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
有一次,我看见一只小狗被几只大狗围在中间,吓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我本来可以不管的,这种事太多了,管不过来。可那只小狗的眼神,让我想起了那个人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小,这么怕,这么需要人帮一把。
我冲上去,把那几只大狗赶跑了。小狗趴在地上,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感激。我说,走吧,以后小心点。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我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想,也许有一天,它会帮别的狗。也许善良这种东西,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可我也不知道,传下去有什么用。该受苦的还是受苦,该死的还是死。那个人要是还在,肯定会说,善不是为了有用,善本身就是目的。
我想他说得有道理,可道理和活着是两回事。
三、想
流浪的日子很苦,可我渐渐发现,身体越苦,脑子就转得越快。
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事情。想那个人读过的那些书,想他说过的那些话,想他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样子。那些话我当时听不懂,可现在一遍遍地想,好像慢慢明白了一点。他说存在先于本质,意思是活着本身比活着的意义更重要,你先得活着,然后才能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他说人是被抛到世界上的,意思是没有人问过你要不要来,你就来了,来了就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他说孤独是人的本质,意思是人注定是一个人,不管有多少人在身边,最后面对那些大问题的时候,还是只有自己。
我想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离那个人近了一点。好像他还在,还在跟我说话,还在教我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虽然他不在了,可他留下的那些话还在,还在我脑子里转,还在陪着我度过那些漫长的、寒冷的、饥饿的夜晚。
有时候我会想一些更奇怪的问题。比如,那些打我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打我呢。是因为他们心情不好,还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学会了欺负弱小。是因为他们恨狗,还是因为他们恨的是别的什么,只是正好我撞上了。比如,那些抢我东西的狗,它们为什么要抢呢。是因为它们也饿,还是因为它们觉得抢比找容易,还是因为欺负弱者是它们活着的唯一乐趣。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可我想着想着,就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简单了。不是简单的黑和白,不是简单的好人和坏人,不是简单的该打的和该被打的。一切都是复杂的,一切都说不清。
有一回,我在翻垃圾桶的时候,遇见一只猫。它也在翻,翻到了半条鱼,叼起来就要跑。我没有抢它的,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它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警惕。我说,我不抢你的,你吃吧。它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了,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走了。那一眼里有东西,像是谢谢,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想着那只猫。它和狗不一样,可它也活着,也要找吃的,也会饿,也会怕。那个人说过,众生平等。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活着这件事,对谁都一样难。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我看见那只猫被一群小孩追着打,跑得飞快,钻进一个洞里不见了。我帮不了它,只能看着。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是流浪以后才学会的。
那个人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操心。失去他以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冷,活着有多难。
可也正是这种难,让我开始想那些以前从不想的问题。也许这就是那个人说的,痛苦是通往思考的门。
四、霸主
后来我越来越狠了。
我在这条街上打了很多架,受了很多伤,终于再也没有狗敢来惹我了。
我成了这条街的霸主。
每次我出去翻垃圾桶,别的狗都远远躲开,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有时候我故意往他们那边走,他们就慌慌张张地跑开,跑得飞快,好像我是吃人的怪物。我知道他们怕我,也知道他们背地里叫我什么,那些话我不在乎。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真的狠。
我比谁都清楚那种恐惧的滋味,比谁都清楚被欺负是什么感觉。我只是学会了装狠,学会了用凶狠来保护自己,学会了让别的狗怕我,这样它们就不会来伤害我。这层皮披久了,就脱不下来了。
有一回,一只新来的狗不知道我的厉害,冲过来抢我的东西。我一口咬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他疼得嗷嗷叫,求我放过他。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恐惧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怕,这么无助,这么希望有谁能放过我。
我没有再咬他,松开嘴,让他走了。他跑得飞快,头也不敢回。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放过了他,可这世上,谁放过我呢。
那天晚上,我趴在那儿,想了很多。
我想,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个人如果看见,会怎么说。
他会高兴吗,会觉得我做得对吗。
还是他会难过,会说我变成了他最不希望我变成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变成这个样子,我早就死了。
那种狠,是我活下来的代价。
五、另一条狗
一天夜里很冷,下着雨,我趴在墙角躲雨。忽然听见巷口有动静,我抬起头,看见一条狗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他浑身是伤,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毛色。
他走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几步,又摔一跤。他的眼睛直直的,像是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往前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又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睛还睁着,可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希望,没有求生的欲望,什么都没有。那种眼神我见过,是那种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眼神,是那种无所谓活不活的眼神,是那种死过一遍又一遍最后连死都懒得死的眼神。
我趴在他旁边,用鼻子拱了拱他。
他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说:“动一动,动才能活。”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一点点的东西,像是奇怪为什么会有狗理他,为什么会有狗对他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
我凑近去听,只听见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一个名字,又像是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
他没有动。
我又说:“你要死可以,但死之前,你不想跟谁说句话吗。”
他愣了很久,然后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我听清了,他说的是“弟弟”。
我把他拖到我住的地方,用干草给他铺了一个窝,每天出去找吃的回来喂他。
他的伤很重,有一块伤口化了脓,发着臭,那种臭味我闻了都想吐。我用舌头一遍遍给他舔,把脓舔掉,把伤口舔干净,一天舔好几次。舔的时候又腥又臭,恶心得很,可我忍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他,不知道救他有什么用,不知道他活过来后会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他那个眼神,让我放不下。
他趴在窝里,一动不动,有时候醒着,有时候昏着,有时候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
可我知道他在说一个人,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他昏过去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动,一直在叫他弟弟。一声一声的,像在喊,又像在哭。
一天晚上,他忽然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空了,里面有一点光,很微弱,可确实有光。
“你是谁?”
“我没名字。”
“你救了我。”
“是你自己想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活。”
“那你为什么还在动?”
他想了很久,说:“是不甘心吧。”
过了很久,他终于能站起来了。站在巷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狗,眼睛里还是冷冷的,可是那冷里有一点东西,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说:“你以后就住这里吧。”
他没有回答,可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条巷子。
他每天守在巷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一切,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他不爱说话,不爱亲近别的狗,可是我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
他把那些东西藏在最深处,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见。可我看见过,在他睡着的时候,他的眼角有时候会湿,嘴唇会动,会发出那一个我永远听不清的名字。
后来我问他:“你那个弟弟的事,能告诉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夏天的时候,我们被狗贩子抓住了,关在铁笼子里,每天都有狗被拖出去打死。弟弟最后也被拖出去打死了,就死在我面前,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他声音平平的,像是说别人的事,“我翻过墙逃了出来,跑到好久,跑了很多地方,打过很多架,才来到这里。”他没有哭,没有抖。我知道,此时他的心是最疼的。
“你弟弟是什么样的?”
“毛是浅棕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很笨,胆小,尾巴摇得像风车,笑起来很好看……”他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可他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本来可以救他,本来可以咬得更狠一点,本来可以不松口的。可我我松口了,他就死了……”
“你已经尽力了。”
“没有尽力,”他说“我还活着,他死了,这就说明我没有尽力。”
我无话可说。有些话,说出来太轻,轻得像没有说过。有些疼,只能自己挨,挨过去了就好了,挨不过去就一辈子都在那儿。
六、虾虾
遇见虾虾的时候,是在一个墙角。
那天我和老夏搬到另一条巷子,在尽头发现一个洞口,他缩在另一端的墙脚,浑身发抖,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像是还在等什么人,还在盼望什么,还在相信什么。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他说。
“等谁?”。
“等老头。”
我在他旁边趴下来,陪着他等。因为我也等过一个人,所以我知道他等的老头大概率不会来了。
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等到月亮出来,等到他低下头,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一声不吭。
我说:“他不会来了。”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抖得我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走吧,跟我去狗洞对面。有住的地方,有吃的,还有另一个伙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可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很轻很轻地点点头,然后跟在我后面,钻过洞口,来到巷子。
他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他的故事。
说他小时候被人踢断了脊梁骨,缩在墙角等死,是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把他捡回去,用木板给他固定骨头,喂他米汤,一口一口喂,把他救活了。
说他的脊梁骨长好了,可还是弯的,老头就叫他“虾虾”。
说他们一起住了好几年,住在那个院子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说他每天跟在老头三轮车后面跑。
说后来有一天,老头没有回来。他等了三天三夜,是一把锁,一扇永远关上的门。
说等来的是收走小屋的人,门锁上了,窗户钉上了,他再也进不去了。
说他每天晚上都要回去,趴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间小屋的方向。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可是那亮是泪光。他说:“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想望。”
能望一望,也是好的。
虾虾来了以后,巷子里热闹了很多。他比我和另一条狗爱说话,爱笑,爱讲那些有的没的,虽然讲着讲着就会讲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老头,讲到眼睛红红的,可他还是爱讲。
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记住。记住那个给他嚼馒头的老头,记住那间破破烂烂的小屋,记住那个每天晚上推开门探进头来对他笑的人。
我看着他,想起那个人。我也想过要记住,记住那些慢慢的日子,记住那张旧藤椅,记住那些我听不懂的哲学书,记住他的手摸在我头上的感觉。可是时间太久了,久到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团影子,一团暖洋洋的、软绵绵的、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影子。
有一天虾虾问另一只狗的故事,他缓缓地开口就说:“夏天的时候……”
虾虾就叫他“夏天”,再后来就变成了“老夏”。
有一次虾虾问我:“你有过家吗?”
“有过的。”我说。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跟你一样。”
虾虾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也会每天晚上望着一个方向吗。”
我想了想,说:“不会,我找不到那个方向。太久了,找不到了。”
“那你怎么办?”。
“我想问题。想那些他教我的问题。想的时候,他就还在。”
他不懂,可他点点头,说:“那也挺好的。”
最后虾虾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老背”,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问。
虾虾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是他活着的证明。不管多苦多难,那双眼睛总是亮的,总是有光的。后来他喜欢上了一条叫母狗,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往巷子东边跑。跑到5栋附近的菜市场去看那条母狗,晚上回来眼睛亮亮地讲那些有的没的,还管她叫“菠萝”。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心想,这孩子,迟早要受伤的。
可我没有拦他,因为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有些疼必须他自己挨。
“虾虾,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我说:“野狗本来什么都不该有。不该有家,不该有牵挂,不该有舍不得的东西。一旦对什么动了心,就完了。”
“不动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后来他的菠萝跟一只哈巴狗好了。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他趴在那儿,头埋在两只前爪之间,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脑袋。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经不亮了,暗得像一盏灯快灭了。
他说:“她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我早就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想那些事情想得心里发疼,疼得睡不着觉。”
我趴在他旁边,把身体贴过去,给他一点温暖。
“虾虾,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我知道,有些伤口是抹不平的。就像那个收破烂的老头,就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可我没有说破。
有些事,必须自己慢慢明白。
七、夜
那个夜里,下着冻雨,我捡到了夜。
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出去找过吃的了,都是老夏和虾虾出去翻垃圾桶,带回来分给我。可是那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睡不着,总想出去走走。
雨很大,很冷,可我还是要出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我顺着那条巷子慢慢走,走到一条从没去过的小巷。雨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可是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弱,像是随时都会被这冻雨吞没。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个破纸箱里看见了他。
他那么小,那么瘦,浑身冻得发紫,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我用鼻子拱他,他不应。我又拱他,他还是不应。
我把他从纸箱里拱出来,用身体挨着他,把温度传给他。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了,像是无所谓了,像是已经准备好死了。
我咬住他的后颈,把他拖回巷子里。他那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轻得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我把他放在一块干燥的砖地上,趴在他旁边,一遍遍舔他的脸,一遍遍对他说:“动一动,醒一醒,别睡。”他活下来了。
后来他告诉我,他以前叫文文,住在洋楼里,有专门的小床和狗粮,有每天给他梳毛喷香水的太太。说那个太太很喜欢他,每天抱着他,亲他的额头,说文文真乖。说后来太太有了孩子,就不要他了。他放在一个纸箱里,丢在街角,说会回来接他。他等了三天三夜,等到的是越来越冷的雨和越来越饿的肚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泪花在转。
“我知道她是骗我的,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会回来呢。”
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在空房子里等了几天几夜,等着那个人回来。那种等,那种盼,那种从希望到绝望的慢慢坠落,我太清楚了。
“你活过了这个冰冷的夜,你就叫‘夜’吧。”
其实“文文”也好,“夜”也好,那一样,变不了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两只前爪之间,埋得很深很深。
我趴在他旁边,用身体挨着他,给他一点温暖。外面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可是这个角落里,有那么一点点暖,一点点就够了。
夜很胆小,什么都怕,怕人怕大声怕黑怕一切会动的东西。刚来的时候,他整天缩在最里面,只要有人从巷口路过他就浑身发抖,只要听到大声就躲得远远的。老夏和虾虾偶尔争执起来,他就吓得钻到最深处,半天不敢出来。橙子笑话他,他也不还嘴,只是缩得更紧了。
可是他聪明,能迅速记住每条能躲藏的墙洞,每个能避风的角落,每一种危险来临时的逃跑路线。
他总说自己以前是名贵的犬,我们没谁会在乎,可也不打断他。
我知道那些话对他来说有多重要。那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唯一能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有一次,我问他:“夜,你每天说那些事,是想记住吗。”
他想了想,说:“是,忘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忘不掉的,不需要天天说也忘不掉。天天说的,反而容易忘。”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轻轻说:“老背,我应该记住什么?”
“你记得什么?”
他说:“我记得你把我从雨里捡回来了,记得这个巷子里,有狗愿意我挤在一起。”
我说:“记得住这些就够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老背,你真好。”
“不是我好,是你自己活下来了。”
八、橙子
橙子是虾虾领回来的,比夜晚来几天。
他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脏得不成样子,碎花裙子都看不出颜色了,金黄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可是他用牙齿紧紧咬着,像是那是什么宝贝。他远远地趴在巷口,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角落,看着我们,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我趴在那儿看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骄傲,有戒备,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可是那冷漠下面,有一种东西在动。那是失去过什么的眼神,那是心里空了一块的狗才有的眼神,那是和我一样的眼神。
我过去跟他说话,他爱搭不理。夜凑过去套近乎,他呲牙吓唬。老夏根本不理他,他也不理老夏。他就那么远远地趴着,抱着他的布娃娃,谁也不靠近。只有虾虾过去,他才会放松一些。
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看见他趴在路灯下,望着怀里的布娃娃,低声絮叨。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可我看得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他眼里的光。那光很柔和,很温暖,和白天那种冷漠骄傲完全不一样。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白天装出来的那些,都是假的。真正的他,是夜里这个抱着布娃娃絮絮叨叨的狗。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趴下来。他警惕地看着我,把布娃娃往怀里收了收。
“我不会抢你的。”
他没说话,可也没有赶我走。
我们趴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后来我开口了:“这娃娃,对你很重要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叫十三。”
“为什么叫十三。”
“她身上有十三根金色的嵌边。我数过的,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哪儿来的?”
“在垃圾堆里躲雨时捡的,很久了。”
“带着她,有什么用?”
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可她在,我就不孤独。”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在,我就不孤独”。
原来他也是这样,原来他也需要一个可以抱着的东西,就像虾虾需要那个方向,就像夜需要那些记忆,就像我需要这些想不完的问题。我们这些流浪狗,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抓着,才能继续活下去。
后来他还是加入了我们。虽然他话少,虽然他骄傲,可我们知道,他是我们中的一员了。他会在找到食物的时候分给大家,会在夜里挤在一起取暖的时候,让出最暖和的位置,会在谁受伤的时候默默舔伤口。他不说,可他都做。
有一回,老夏不小心碰了他的布娃娃,他二话不说就扑上去,和老夏打成一团。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分开。事后我问他:“就那么重要吗?”他说:“就那么重要,她是我唯一的东西了。”
我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我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他曾经说过,人要有寄托,没有寄托,就活不下去。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寄托,现在我懂了。寄托就是,不管多难多苦,只要还有那么点东西在,就能撑下去。
橙子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这么骄傲,这么冷漠,这么拒人千里之外。可那都是装的,都是保护自己的壳。壳下面,是一样的害怕,一样的孤单,一样的想要被谁需要,被谁在乎。
有一次他问我:“老背,你为什么总趴在这儿想那些没用的。”
我说:“想习惯了,停不下来。”
他说:“想了这么多年,想明白了吗?”
我说:“没有,但是想的过程,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我懂。”
我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想,也许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懂。
他也有自己的问题要想,自己的过去要消化,自己的伤口要愈合。他只是不说而已。
九、孤独
我越来越老了。
毛掉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怕冷。脊背越来越弯,越来越疼。眼睛越来越花,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影子在动。腿脚也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喘半天,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跑那么远去找吃的。
可是我还趴在那儿,还趴在我那个老地方,把下巴搁在一块凸出来的砖上,看着巷口进进出出的一切。
看着太阳一次次升起来又落下去。
看着虾虾每天天不亮爬起来往5栋那边跑,回来后不停地讲菠萝的事;看着他后来眼睛红红的再也不去了。
看着夜一天天变得没那么怕了,虽然还是胆小,可是敢跟我们一起挤着取暖了,敢偶尔说几句笑话了。
看着橙子慢慢放下骄傲,慢慢跟我们亲近,虽然有时候还会抱着他的布娃娃躲到一边去。
看着老夏还是那个样子,冷冷的,不说话的,可是每次有危险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他们都是我的伙伴,我的孩子。
我教会他们怎么活下去,怎么翻垃圾桶,怎么躲开危险,怎么在打架的时候保护自己。
他们也教会了我一些东西,教会我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放不下,什么是即使老了也要撑着活着的理由。
可我还是孤独。
不是因为身边没有狗,是因为没有一条狗能听懂我在想什么。
我脑子里那些问题,那些那个人留下来的问题,那些我想了一辈子的问题,从来没有一条狗问过我,我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一条狗说起过。
说不出来,它们也听不懂。
我只能自己想着,自己琢磨着,自己消化着。
有时候虾虾问我:“老背,你在想什么。”我说:“想事儿。”他说:“想什么事儿?”我说:“想狗为什么活着。”他愣了愣,说:“这有什么好想的。”我说:“想了一辈子了,没想明白。”他说:“那就别想了呗,想了也没用。”我说:“是啊,想了也没用。”可还是在想。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个人还在,我会问他好多好多问题。问他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问他孤独这种东西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可是他不在了,我只能自己猜,自己琢磨,自己想出一些也许对,也许不对的答案。
橙子问我:“老背,你为什么整天想那些没用的?”我说:“想了一辈子,习惯了。不想了,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他又问:“那你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眼睛,说:“为了看着你们活着。”他愣了一下,轻轻说:“老背,你真好。”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想,不是我好,是我太孤独了。孤独到只有在看着你们活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也活着。
十、最后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冷。
我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那口气就在嘴边,随时都会散掉。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个人,想起年轻时打过的那些架,想起帮助过的那些狗崽子。想起老夏,想起虾虾,想起夜,想起橙子。想起这条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头,每一片青苔。想起那些我们一起挤着取暖的夜晚,那些一起分吃一块骨头的日子,那些一起望着月亮发呆的时光。
夜里很冷,我慢慢爬出夹缝,橙子问我要干什么。我说:“饿,找点吃的。”
虾虾阻止我:“太冷了,天亮再去吧。”
“太饿了,等不到明天了。”
夜钻出缝隙说:“我帮你找。”
“你不行,你还怕着呢,别跟来。”
我其实不是饿,只是想出去走走,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经过老夏身旁时,我和他目光交汇了一瞬。我想表达的是,接下来这里就拜托给你了。虽然我没说出口,但他明白,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我一步步往前走出巷子,可是我不觉得冷了。我走到离那条巷子很远的另一条巷子,靠在墙根下半躺下来,看着自己的身体。远处的灯光照照在我稀稀拉拉的毛上,照在我已经没什么感觉的爪子上。
我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存在先于本质”意思就是,你先活着,然后你活出来的样子,就是你活着的意义。不是先有了意义再去活,是活着的这个过程,创造了意义。
我这辈子活出来的样子,就是这条巷子,就是这些孩子。
这就是我的意义了。
我想起那些我帮过的狗。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留下来了。我不知道它们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想过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某个夜里,忽然想起曾经有一条老狗帮过它们。
可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帮过它们,它们活下去了,这就够了。
我想起老夏,想起他浑身是伤躺着等死的样子,想起每天守在巷口警觉的样子。
我想起虾虾,讲收破烂的老头,讲菠萝的事。
我想起夜,想起他在雨夜里缩在纸箱里等死的样子,想起他一天天勇敢起来的样子。
我想起橙子,想起他抱着那个破布娃娃,独自躲在角落里低声絮叨的样子,想起他放下骄傲跟我们亲近的样子。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孩子。
我教他们怎么活,他们也教我老了也要撑着活着的理由。
我着笑闭上眼睛,这笑是留给他们的。
留给虾虾,留给老夏,留给夜,留给橙子,留给那些还在这条巷子里挨着的伙伴们。
别怕,没什么可怕的。活着就好好活着,该动心就动心,该盼望就盼望,该想问题就想问题。等到该走的时候,就像我这样,笑着走。
就像此刻,我的眼前有一片光,暖洋洋的一片的光,一片无边无际的光。
光里,那个人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笑着看我,说:“小家伙,终于来了。”
我摇着尾巴,飞快地跑过去,说:“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想了一辈子,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想问题这件事本身,就是我活着的意义。不是找到答案,是想的过程。不是终点,是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不是结果,是那些日日夜夜里,我自己和自己的对话。”
他笑了,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趴在他脚边,他把手放在我头上,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暖。
2026年3月14日
为女儿 慰慰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