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几年前,我前往扎鲁特旗搜集巨日和神山的蒙古族民间故事,住在林场的职工宿舍。夜里听到窗外有鸟鸣声,尾音拉得很长,“瓦呦—”,鸟儿仿佛丢了什么东西,在夜色里寻找。
我披上衣服出门看,想知道那只鸟儿丢了什么。刚开门,月光哗地涌进来,洒在地上,它们在门口已等候多时。
月光下,平坦的东西,比如土地、台阶、狗窝的顶部,呈现洁白;而直立的事物,比如树木、远处的大山,都是深沉的黑色。这里是黑白世界。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鸟的鸣叫“瓦呦—”。大概是开门声把鸟儿吓跑了。
林场的房子背后是一座山的南坡,正对一条峡谷。往那边看去,漆黑的大山矗立两侧,山体边缘有毛茸茸的灌木剪影。两山之间有一条泛白光的河流。
我疑惑,白天怎么没见这条河?走过去查看。这条白河从西侧的峡谷缓缓流向两峰对峙的山门,水面平稳,没有浪涛声。
我向前走,白河越来越宽,向远处延伸,依旧没有流水声。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不是河,是一片开白花的植物。
白花顺山坡蔓延到两座山的脚下,它边上属实有一条河流。河不宽,也不是白色,呈深黑色,曲曲折折反映月色,像无数白蚯蚓摇曳。
空气中飘来一股清爽的甜味,显然是花朵的香气。我起初以为这些花是林场种植的中药材,这时候林场防火员晃着手电筒走过来,身边有一条低着头的黑狗,他说这是荞麦花。
荞麦花?对的,我想起荞麦是开花的庄稼。即便如此,我仍然感到惊讶。我想起家中常吃的荞面卷子、荞面猫耳朵汤,荞面黑乎乎的色泽跟榆树皮相近。用纯朴、底层、勤恳这类词形容荞麦再合适不过。它怎么会开皎洁的白花呢?
在我的印象里,植物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靠姿容,比如牡丹、芍药,开花是它们赠予世界最大的惊喜,不必倾尽气力结粮食。另一类植物靠力量生长,它们是五谷杂粮,属于植物界里的“劳力者”。
荞麦会开花,它洁白的花朵与磨出的黑色面粉,看上去不像一家人,大自然果然神奇。我蹲下身,看白花花的荞麦花,荞麦在风中摇曳,仿佛在问我是否闻到了它的香气。洁白的月光洒在花瓣上,让花朵显得更加洁白,荞麦花用细碎的花瓣接住月光,不让它落地。它的花带着清甜的香气,我又想起,蜂蜜中有一种荞麦蜜,荞麦花也是蜜源。
一朵云彩遮住了月亮,四周暗下来,荞麦花仍然透着隐约的白色。风一吹,荞麦花彼此交头接耳,空气中的甜香更加浓郁。我还在想,庄稼原本不必开花,能结出种子已是伟大的奉献。然植物需要授粉,自然要开花。
月光下,我依稀想起小麦也开花,它的花是颖花,花期仅仅15到20分钟,极为短暂。如此,世上除了种植小麦的农民,几乎没人见过小麦开花。即便中原农民听说小麦开花了,从村里匆匆赶到麦田,颖花也已凋谢。“就是不让你看见”——这是我替小麦说出的一句话。
我爱荞麦面,这句话代表了我们全家人的心声。我爸爱荞麦面仅次于爱酒。他说科尔沁蒙古人都爱荞麦面。我生在呼和浩特,长在赤峰市,也同样爱荞麦面,还爱科尔沁人喜欢喝的红茶。我的外孙女西蒙娜生在悉尼,一岁半,刚开始学吃东西。最爱的也是从超市买的荞面条。我们家族的基因里应该有一个强大的碱基,它爱荞面,我们都跟着爱荞面。
荞面有好多做法,蒸肉卷子、擀荞面条。我们家人最喜欢吃荞面猫耳朵汤——这是东部蒙古人的叫法,跟猫没有直接关系。
做猫耳朵汤要用嘀嘀嗒嗒的冷水和面,水流不能大。水大,荞面就成稀泥了。手拿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搅到一定程度,面筋磅礴出世,越搅越凝固,几乎搅不动。此时搅动的手不能停。硬是荞面的个性,但你可以比它更有个性。我一般搅二百圈为止。荞面的面筋全出来了,软而韧,刚柔并济。
面团醒三十分钟后再上案板揉,揉出荞面白皙的底色,跟荞麦花色差不多。水烧开,把荞面团搓成条,以拇指摁成猫耳朵状,下入汤锅。其实不像猫耳朵也没关系,要点是把指纹按进面窝里,这些面像一个个小蘑菇在滚水里翻滚。煮六到八分钟,捞出来放一边,再用马勺做卤。
做卤子完全看你爱好和文化背景。我家喜欢用羊肉丁配酸菜丝做卤,汉族人喜欢用茄子丁做卤;有的蒙汉联姻人家用西红柿鸡蛋做卤。怎么做都好吃,因为荞麦面好吃。若以羊肉配酸菜做卤,记得放一勺韭菜花,对味。卤汁浇上猫耳朵,上桌了。一人一碗,唏哩呼噜吃下去,擦擦汗,不饱再盛一碗。这时候别说话,专心致志品尝美味,不管多重要的事吃完猫耳朵汤再说。
荞面卷子也是美味。面和得别太硬,温水和,加入四分之一白面,摊成饼。刷一点儿胡麻油,撒上羊肉馅儿和葱段,折叠起来切成卷子上屉蒸。吃卷子配汤水,不然噎着。我喜欢配海带黄豆大酱汤,也有人配奶茶。奶茶和荞面卷子也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荞面还可以做嘎哒汤,北京话叫疙瘩汤,叫法不同,味道一样。荞面还可以烙薄饼,多放点儿油,和面加入洋葱、胡萝卜末,小米粥佐餐。
我爱吃荞面,并非得了糖尿病,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吃完荞面,泡一杯红茶(加黄冰糖)慢慢喝,觉得人生百分之八十五的愿望都实现了。
荞面制作的最大排场是饸饹。大铁锅水烧开之后,把榆木饸饹床子架在锅台上,像一管土炮。面和得越硬越好,壮劳力把面团轧成面条放入滚水煮五分钟,捞上来加上卤子就可以吃。荞面饸饹比猫耳朵汤、拉拉汤荞面味更足。在赤峰和通辽的街上,饸饹馆比比皆是。
去年七月,我去科左后旗的甘旗卡镇入住一家酒店写作,饿了下楼寻餐。我在人行道上走,看见所有的饭馆都是饸饹馆——阿吉奈饸饹馆、蒙根花饸饹馆、图门饸饹馆……仿佛这个地方有一条法律:开饭馆必须开饸饹馆。
我在甘旗卡住七天,前后吃了二十一家饸饹馆,吃一顿换一家。吃完最后一顿饸饹,在街上查看,还有六家饸饹馆没吃过,下回吧。
甘旗卡镇的饸饹馆,内部陈设大同小异:桌面都是三寸厚的原木,方腿。椅子面和腿也是三寸原木,没力气的人连椅子都挪不动。桌上摆着酱油、醋、辣椒油和大蒜瓣儿。要一碗饸饹,转眼端上来,自己加茄子卤或什么卤,再加一勺韭菜花。坐下吃,五分钟结束。吃得饱,省时间。
问我二十一家饸饹馆哪家味道好,答曰:这些饸饹馆除了老板娘长相不一样,其他全一样。他们都用库伦荞面,食材决定饸饹的味道,手艺在其次。饸饹馆雇上身强力壮的轧饸饹工,备一缸韭菜花,就可以营业了。不用搞其他花样。卤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荞面心胸开阔,跟什么卤子都合得来。我吃了荞面也觉得心胸开阔,跟什么人都合得来。
2026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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