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洛河南岸。童年时,最爱与伙伴们爬上村西北高耸的老寨墙玩耍。墙顶夏花烂漫,蝶舞翩跹,野趣盎然。雨后初霁,湿漉漉的草丛里,一簇簇鲜嫩的地曲莲悄然滋生,引诱着我们追逐采撷。待到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时,家家户户的瓦屋顶上,便升起了袅袅炊烟。那炊烟,轻盈、欢快,携带着晚饭的讯息,踏着无声的旋律,曼舞着攀过树梢,最终舒缓地融进暮色里。望着它,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便清晰浮现在眼前。不多时,街巷深处便会此起彼伏地响起亲人的呼唤,我们才宛如一群振翅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顺坡而下,欢快地扑向各自的母亲身边……
炊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升起又落下,聚拢又消散。看似寻常,却在我乡愁的记忆深处,氤氲着无比亲切、安稳的气息,饱含着温暖与幸福的滋味。它无声地承载着家庭日常的酸甜苦辣,默默见证着千家万户的聚散离合,更与家国命运的脉动息息相连,宛如一曲回荡在苍穹下高远而恬静,朴素却温婉,韵味悠长的不朽乐章……

“高楼万丈平地起”。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供养我们兄弟姊妹八人,让米面常盈瓦罐,使炊烟按时升起,是父母心头沉甸甸的牵挂。三餐多赖红薯、玉米果腹,“红薯面,红薯馍,黄面汤里煮窝窝”是生活的写照。记得一年秋日,在二伯家院里推磨碾新玉米面。大哥大姐已在外工作,推磨的重担便落在二哥身上。他推得又快又稳,半天下来疲惫不堪。母亲心疼,晚饭时,趁着灶房烟气弥漫,悄悄在二哥碗底盛了两个玉米面窝窝。不料被眼尖的三哥瞧见。他虽懂母亲苦心,小小的心里却憋着一丝委屈,饭罢嘟囔了一句,成了日后家人常提的笑谈:“我知道谁谁碗里舀了俩窝窝……”一个窝窝,竟承载着那个年代孩童舌尖最深的渴望。
那时,芝麻油极为金贵,炒菜近乎奢侈,腌菜是早晚餐桌的常客。初冬的一天,晚饭做好后,母亲熄了灶火准备腌萝卜。机灵的三姐忽然提起这天是我生日,央求母亲破例用油炒个菜以示庆贺。忙碌的母亲这才恍然想起,忙支起炒锅。三姐麻利地添柴引火。刹那间,火苗再次舞动,炊烟又升腾了起来。随着芝麻油入锅“滋啦”一声脆响,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溢满院子……这温暖而简单的油香,便是我十岁生日最深刻的印记。
我上小学时,村里外地教师的伙食由学生家庭轮流管待。即便清苦,父母对老师的三餐也格外用心,唯恐不周。轮到我家那天,天刚蒙蒙亮,薄雾未散,一缕微蓝的炊烟便寂寥地从我家灶房升起。伴随母亲轻手轻脚的忙碌,饭香悄然笼住院落,似在无声催促:“该给老师送早饭了。”中午放学,饥肠辘辘的我远远望见家中的炊烟已攀上半空。推开院门,一股平日只有年节才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巧手的母亲已将老师的饭食精心备好。她递过盛饭的陶罐和红篮,习惯性地用蓝围裙擦着手,叮嘱几句,又转身为家人张罗。送饭路上,小黑狗撒着欢儿前后追逐,莫非它也嗅出了这饭菜里凝结的期盼与敬重?
“东方风来满眼春”。一代代人的奋斗,终于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生活日益丰裕,清洁高效的燃气取代了柴草煤炭,厨房告别了烟熏火燎。年节时分,家家户户蒸炸煮烧,锅碗瓢盆协奏成曲,香气四溢的烟缕,缠缠绕绕,轻拂着欢声笑语的厅堂。家人团聚,灯火可亲。这温馨时刻,总会拨动起我们思念父母的心弦,唤起对父母苦难过往的回忆——
“长夜难明赤县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寒冬腊月,为谋生计,父亲与邻村人结伴,顶风冒雪远赴山西。腊八过后便是小年,出门近月的父亲却杳无音信。年关迫近,风雪愈狂,母亲忧心如焚。同伴的家人踏雪前来探询,失望而归。两日后,她又神色慌张地冒雪而至,进门便喘着气说:“不好了,算卦的对我说……他俩怕是出事了!如果腊月二十七还没回来,不是遭了刀客,就是过黄河掉冰窟窿里了……”说罢绝望恸哭。母亲强忍不安,竭力用宽心话安慰她。
腊月二十七那天,大雪依旧铺天盖地,毫无停歇之意。裹满冰凌的树枝在寒风中嘎嘎作响。十一岁的大哥陪着母亲,在院门与屋舍间焦灼徘徊。暮色骤降,母亲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风卷着雪片嘶吼着钻进屋内。母亲一手举着微弱的油灯,一手护着光,查看那仅能盖住瓦罐底的米面,连连叹息。将近三更,大哥陪着母亲仍守望在油灯下。听着窗外风雪怒吼,蜷曲在冰冷被窝里的大哥,听着母亲含泪的叮嘱:“书耀,明儿腊月二十八,是你舅家年前最后一个集……你爹怕是……指望不上了。不管雪多大,天一亮,你就挑上篮子去舅舅家,见有什么年货……拿点儿回来就行……”话音未落,母亲已背过身悄悄拭泪。大哥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盯着漆黑的屋棚,无助地应着声。
风,仍在凄厉地嘶吼。忽然,母亲屏息凝神——那狂风暴雪的间隙里,似乎夹杂着隐约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熟悉的跺脚声和父亲低唤大哥开门的嗓音!母亲惊喜疾呼:“书耀!你爹回来了!赶紧开门去!”话音未落,大哥不知哪来的力气,赤膊跃下床铺,拉开屋门便一头扎进风雪,一声接一声喊叫着奔向大门。

父亲终于回来了!他俨然一个雪人,唯有口中呼出的白雾和头顶散发的热气,给贫寒的小屋带来一丝暖意。大哥接过行李,雀跃着拍打父亲身上的冰雪,母亲慌忙点燃冰冷的灶膛,支锅做饭。三更天里,那欢快升腾的炊烟刚探头屋檐,便被狂风卷回,在屋内盘桓、舒展着,家里终于有了温暖,有了笑声和希望——年,有盼头了!
这不正是唐代诗人刘长卿笔下的“风雪夜归图”么!父母在世时,每逢除夕守岁,全家围炉夜话,最爱听他们讲述这个苦中带甜、扣人心弦的故事。如今兄弟姊妹相聚,抚今追昔,总爱向后辈们动情地复述那“风雪夜归人,三更起炊烟”的如诗往事,心中总是激荡不已。
“又乘东风浩荡时”。新时代的“炊烟”,早已不拘于寻常灶台。每当夜幕低垂,万家灯火与街头巷尾升腾的食肆烟火交织缠绕,乘着浩荡东风,轻抚着林立的高楼,舞动出盛世丰年的幸福模样。炊烟,亦已超越其形——它是亲情的图腾,是父母无言的疼爱与牵念,更是萦绕我们心头、历久弥新的缅怀与思念。

时光如水,岁月如流,炊烟如歌——一支回荡心间、难以忘怀的歌;一支拨动心弦、唤醒乡愁的歌;更是一支承载过往、催人奋进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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