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芳说:
儿子朱灯金榜题名之日,竟是母亲马秋月旧疾复发之时。半生惶惑如影随形,她的梦游再一次将她拽进恍惚与黑暗;平日里蹭吃蹭喝、无所顾忌的麻婆子,她却有着最粗粝、最入世的清醒。
——同在在烟火中扎根的两代女性;一个被命运惊得战战兢兢,一个被生活磨得百毒不侵。
龙凤歌(第一章)
1
那无疑是马秋月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甚于新婚,可在那个喜庆的夜晚,马秋月竟然又梦游了。她是冲着什么去的,但出屋就忘记了,木然站着,目探星空,似乎秘密隐在半蓝半紫的天幕。缺月在她的凝望中奇异地鼓胀,如临盆在即,并悄然转亮。
声音突起,在墙外,八九步远,清清楚楚。她猛然有了记忆,是它在召唤。她急奔过去。木栅门拴了铁链,链头吊着大锁。这难不住她,一跳一扒,人就翻到了院外。那个声音却远去了。
马秋月没有任何迟疑,紧紧追随。她身姿轻灵,穿街过巷。满地银白,她身着红睡衣,如炽燃的火。宿鸟惊飞,薄凉的空气拨弦般颤了颤,复归沉寂。
追至村口,马秋月立住。呼唤声绝灭,似乎突然间钻入地下。她环顾追寻,终于在淡雾中捕捉到那个身影,抿抿嘴,径直向前。
左侧是麦田,右侧是林带。林带的那边是豆地,豌豆蚕豆芸豆还有毛豆。白日,麦与豆各有地界,安安分分,由风夹带着它们的气息,起起落落。夜晚,麦与豆就格外放肆张扬,比赛似的弥漫着香味,你在我的上空舞,我在你的头顶飘。雾如轻纱,那满世界的香气却黏稠厚重。马秋月被缠裹,不像在村街上那么轻盈,半醉似的摇晃。
林带尽头,麦田与豆地间是草野。撕架的豆麦被草香隔开,青草低矮,地野显空。一只纯白的兔子翩翩起舞,没因马秋月的到来而惊离,仿佛就是为了表演给她看。
我知道就是你!
马秋月惊喜中带着责怪,猛然立定。凝望了一会儿,她不自觉地摇身张臂。可能是怪她模仿,也可能是嫌她笨拙,当然更可能是为了逗她,它突然转身,窜进麦田。马秋月尾随其后。那是一块莜麦地,半人高,籽尚如浆,但花穗已沉,密密实实,白兔如鱼入海,早就没了踪影。马秋月拨拨走走,轻呼浅唤,目光忽高忽低,仿佛白兔随时长出羽翅飞向夜空。
马秋月没寻见白兔,却看见一团朦胧的红光。似乎是向着她来的,她甚是纳闷,痴了痴,好奇鼓胀,迎着红光,步履犹疑。
那是寻找马秋月的朱光明和朱灯。朱光明走在前面,左手拎着豆青褂子,右手举着自制的灯笼。尾随的朱灯握着手电筒。电筒暗着,没有光,就是一件普通的器物。曾经的一个夜晚,朱光明打着手电寻找梦游的马秋月,她被刺目的光亮惊着,满地疯跑。虽说没酿大祸,但也让朱光明后背发凉。自此改用灯笼,手电筒不过是备用。
两人走得极快,脚步却是轻的。没有对话,更不呼喊,距离适中,后一个仿佛是前一个的影子,在奇幻的夜晚,影子以独特的方式竖立在旷野。朱灯不是第一次随父亲寻找母亲了,但每次都很紧张,甚至恐惧,哪怕他已满十八岁。他的惧不是因为暗夜,不是因为只穿着睡衣夜行的母亲,自然也不是因为父亲。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与年龄无关。如漫飘的雾,感觉被笼罩,却永远抓不到。
朦胧的光晕在地头停驻,马秋月移至近前,看清了灯笼,也看到了灯笼下的两个人。认出丈夫和儿子,她更诧异了,你们这是去哪儿?随即压低声,诡秘中带着警告,玉兔下凡了,在莜麦地里呢,可不准惊着它!
朱光明比她声音更低,对暗语似的,枣红马!
如闪电划过夜空,混沌的马秋月突然清醒。她哎呀一声,双手急掩,浑身抖颤。摸到打了补丁的棉布睡衣,她知道自己没有光裸,暗吁一口气,可仍旧慌乱着,频频往四下瞟。这情形也不止一次。田野寂暗,什么也没瞅见。没瞅见不等于没有,也许躲在某个角落。那一张张脸连同他们的名字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六指、石匠、结巴、杨家父子,偷情的黄全与陆枝……有意无意,总归瞥见了她的裸身。若他们捂在肚里,捂透捂烂,就什么也没有,可到底不是宝贝,他们半捂半露。马秋月裸身梦游便成了公开的秘密。有那么一段,马秋月夜里和衣而眠,极不舒服。预防没有起效。她云里雾里地游走,衣服一件一件地乱丢。有时扔到路上,有时弃到地头。待清醒过来,她撞墙的心都有。自己脱的,还是被扒掉的?没听到闲言,她自己一次次追问。疑团如雪球般翻滚,肥壮,炸裂,碎块未能消隐,重新聚起。横竖一样,马秋月不再穿衣睡了,冬夏贴身背心,直到朱红给她缝制了睡裙。
朱光明清楚马秋月担心什么,橘粉的光晕中,她的脸如熏烤过度,半黑半红,烟气腾腾。朱光明被蜇似的疼。疼一会儿便缓解或适应了。针还在肉里,不过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疼的减弱也让他生出那么一点点欣慰来。梦游是病,也是药,马秋月发作一次,半月之内不会再犯了。朱光明头脑活络,齿利嘴巧,不要说朱家数十口里,就算整个豆庄,也是出类拔萃,可对妻子的梦游却束手无策。去过医院,寻了不止一个医生,药也吃了几箩筐。其实他也想过不少办法,屋门的木插销改成铁链,夜夜上锁,还挂了铃铛。可马秋月改从窗户跳。这也是朱光明想不通的地方,她沉浸梦乡,本是不清醒的,却有着出奇的智力,也可能冥冥中有神力相助。朱光明查漏补缺,给窗户也安了锁,几乎将土屋打造成监狱。某个夜晚,朱光明被惊醒,发现马秋月挥刀劈砍铁链,跳过去抢夺。那时还是煤油灯,被朱光明惶急间踢翻。幸好灯灭了,灶坑处堆着白日没燃尽的柴,不然就出大祸了。马秋月也醒过神儿,没有再砍。在梦里,她不但神巧,双目也出奇地明亮。祸灾虽然避免,马秋月却大病一场。两害相权,还不如由着马秋月梦游,虽然也让他闹心。门窗又改回先前的样子。街门是上着锁的,这一点朱光明也费了心思。院子敞阔,马秋月没准在院里就可把药吃完。万一不成,翻墙而出,跳下去可能就跌醒了。所以,院墙既不高也不矮,是为马秋月量身定制的。就这,朱光明还担心她摔着,院外垫了浮土。如朱光明推演的那样,马秋月在院里游荡过,更多时候她会翻墙而出。
朱光明正要把褂子递给她,马秋月一把抢过,快速套上身。她再往四周瞅瞅,尔后窘窘地,又连累你们了。朱光明问没崴着吧,欲蹲下查看,马秋月往后退退,轻烟般地说没。朱光明嗓门便亮了,那就好!马秋月不安地说,怕人听不见呀!朱光明无奈地笑笑,脸变得够快,这就怪上我了。马秋月哼了哼,谁让你不看好我,不怪你怪谁?!朱光明说,倒是想把你绑我身上,你不干呀。
始终哑着的朱灯说,天要亮了。
朱光明和马秋月这才息了口水仗,反身往村里走。朱光明仍旧在前,灯笼拎提,而不是高举。手电筒无须开,朱灯倒握着,仍旧不吭。星月当头,灯笼与人影剪纸般款款地摇摆。
马秋月和朱灯并排。与儿子在一起,马秋月多半是享受的,但在这个夜晚,那感觉弃她而去。梦游是老毛病了,可在朱灯的中榜日发作,着实不该。要是连累朱灯,那就是罪过了。不安与自责再度袭来,马秋月突然间头重脚轻。朱灯寡言,马秋月习以为常,此时她却发觉朱灯心有不快,所以才紧闭嘴巴。她想找些话,又不知说什么合适。老天庇佑,但愿没人偷窥、跟随,这一夜就藏起来了,连朱红也不会知道。父子俩应该不会告诉朱红。但她想试探,于是拐着弯儿说,没叫朱红吧?她声音低,本是问朱灯,不等朱灯回答,朱光明先说了,又不是坐轿子,叫她干什么?!朱光明话硬,反让马秋月踏实,说那就好,她忙了一整日,明儿也不许告诉她。朱光明说,没偷没抢,自己闺女,有啥不能说的?马秋月来气了,叫你别告诉就别告诉!朱光明说,不告诉就不告诉,就怕你自己憋不住。
马秋月没接他的话。她说不过他。纵使这样,朱光明还是补充道,晚间她喝了酒,这一觉怕要睡到中午了。马秋月咬住嘴唇。忆及那个场面,马秋月既喜又痛。朱红从未有过的疯。朱灯收到录取通知书,朱红自然是高兴的,再怎么闹再怎么疯都不为过,就算过头也没什么,何况她是节制的,有分寸的,不就多和人碰了几杯吗?是喜酒不是毒药,村里酒量最大的女人喝三斤酒照样下地干活,朱红喝那么点算什么?所以,没有谁感觉朱红反常。但马秋月最清楚,因为明白,越发愧疚,这份愧和疚也让她生出气恼。气恼是虚的,不能显露,只能压在心底。
这定然是梦游的缘由了,马秋月突然想。她并未轻松,心更加沉重。也许没人在意、追究她什么时候缘何梦游,可马秋月在意。不管以往,祈愿这个夜晚成为秘密。这么想着,马秋月再次瞅瞅四周。
2
马秋月睁开眼,朱光明的被窝已经空了。不知他几时起的,夜游一遭,她便睡得跟石头似的。炕的另一端,朱灯和朱丹仍在熟睡。朱灯裹着脚,脑袋缩躲,几乎不沾枕,枕头更像堡垒,这使他的身子总是蜷曲着,而朱丹头臂敞露,脚腿斜蹬,不管不顾,时刻准备打架的样子。性子能掺和一下就好了,马秋月不止一次这么想。听外屋有声音,知道朱红回来了。朱红与祖母住一起,吃饭干活还是回来。昨夜那一幕闪出来,心便跳响如鼓,她躁躁地爬起。
朱红刚刚掏完灶灰,正要端了去倒。昨晚烧火多,灰烬满满一簸箕。她与朱灯齐高,看上去比朱灯结实得多。马秋月说我来吧,猪圈门口要垫一下。朱红便递给马秋月,自去抱柴。待马秋月进屋,朱红正从水缸往锅里舀水。烧水做饭一向由马秋月和朱红包揽,两人从无分工,但配合默契。马秋月从风箱板上摸了火柴,瞄瞄朱红,昨儿个喝那么多酒,倒起得更早了。她是笑着说的,不无讨好。朱红说,老叔喝得更多,摸黑就起了,听说野驴河冒鲫鱼,笊篱就捞得上。马秋月说,你老叔就爱干这种事。还想说的,见朱红脸色不好,便闭了口。朱红一边盖锅,一边问,夜里出去了?她没看马秋月,漫不经心,闲扯似的。
彼时,马秋月取出火柴,正欲划擦,闻言定住,急问,你咋知道?意识到不打自招,越发慌乱,目光反平稳了,牢牢焊接在朱红脸上。
朱红瞟瞟马秋月,往柜上努努嘴。马秋月扭头,柜上立着灯笼。灯笼平时挂在墙上,春节之外,只有马秋月梦游,灯笼才挪窝。墙壁上的钉镢或长或短,唯有挂灯笼处空着,长钉锋突,格外触目。
马秋月暗骂朱光明,又怪自己没早起,没有及时收拾“罪证”。
好在朱红不是从他人嘴里听说。马秋月到底不踏实,悄声问,没听外边说啥吧?
朱红和马秋月对视在一起,随即跳开,话音不高,谁大清早乱嚼?乱担心!
马秋月羞怯地笑笑,我就是怕……
朱红没好气,又不是杀人放火,有什么怕的?
马秋月仍是不安,这破毛病……
朱红直截了当,你是怕影响我哥吧?心都操到天上了!
马秋月说,有这么个疯娘……
朱红说,行啦,烧你的水吧,再磨蹭中午了。
马秋月这才低头擦火柴,终究有些抖,两次才燃着。她拉风箱,朱红将昨日的剩菜端出,往盘里分拨,再将盆里的炸糕和馒头各捡一半,放在蒸屉上。朱光明在邻村干木匠活,做饭不算他的,但另一个人是算的,哪怕她不来,这已成为惯例。马秋月讲想和朱灯去五台,问她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朱红说没有。马秋月解释,你哥要上师范了,得给他做身衣裳。朱红说,别忘了买鞋,自家的布鞋,结实是结实,到底没有买的好看。朱红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但马秋月还是盯住她。朱红面墙站着,马秋月只看到她的背影。多热些菜,马秋月说,万一麻婆子来。朱红甚不耐烦,知道,还用你说?咋多是个多?来了尽她吃!就你拿她当个神!马秋月不再吱声,风箱呼啦呼啦地响。
马秋月烧开水,朱灯和朱丹先后爬起。脸盆只有一个,毛巾只有一条,香皂也是一块。“公共”用品的使用没有差别,先起先用。要说特殊,也就是朱红有自己的专用搽脸油。
饭菜刚端出锅,还没来得及摆放桌上,门口亮起声音:好香!话音未落,人已到院里,正是麻婆子。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麻婆子似乎就在院外候着。
麻婆子并不姓麻,脸上也无麻坑,叫麻婆子是因为爱嗑麻籽,且技术超群,边嗑边说话,互不影响。她不在乎别人叫她什么,名字如衣服,穿上是自己的,脱掉就和自己没关系了。在麻婆子的讲述中,她还叫过牡丹、宝钗、玉仙、桂花、小红等,这是雅的;俗的也有,比如白肉、长舌,每个名字都能讲出故事,不止一段,是几段几十段。
据麻婆子讲,她十五岁就当妓女了,在这个行当二十载,解放后被政府改造教育过六个月,然后嫁了在城里拉车的孟响,随孟响回到豆庄。麻婆子一生未育,也没有抱养孩子。她从不下田干活,孟响力气大,早先在队里,能干两人的活,自然挣的工分也多。
麻婆子装了一肚子故事,且愈讲愈多。她的屋里常聚着人,和赶庙会差不多,这个来了,那个走了。麻婆子的日子没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只论讲与不讲。她讲的故事很杂,一类是历史故事,水浒三国、隋唐五代、岳家军杨家将等,至于正史野史,没人懂得,更不计较;另一类是神话故事、鬼怪传说,从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到阴间的阎王小鬼,连同他们的神力法术,谁和谁有瓜葛,她都说得上来;第三类与她曾经的职业有关,既有发生在她和嫖客之间的,也有客人的身世故事,由此又能扯出其他传闻。这故事多半是长客的,短客的不多。不多,未必就不精彩。比如讲某天她接待一个肥肉颤坠几乎能掐出油的汉子,长相阔,却吝啬,反复讨价还价。她不耐烦,应了他,自然也应付他。他在她身上忙活,她则自顾嗑麻籽,当他不存在。肥汉不悦,说他花了钱,她哼都不哼一声。她呛他,就你这点钱还想哼哼,你翻倍,我还给你唱曲呢。一屋子人几乎笑翻。麻婆子从不避讳,每次讲述都绘声绘色。偶有人问她,她坦然而干脆,为了活命,有啥不光彩的?
只有一样,麻婆子从来不讲,即她的家庭身世,有人问,她只说不记得了。平平静静,没有丝毫悲伤哀怨,成了豆庄一个谜。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与家庭断绝了关系,因为从未有家人亲戚来豆庄看望她,她也从不到豆庄之外的地方。孟响在豆庄也是孤户,两年前孟响离世,麻婆子便成了彻底的光杆。
麻婆子照吃照喝,不同的是,她自个儿极少做饭,大半在别人家蹭吃。她在街上游走,闻哪家饭菜味道好,推门就进。有乐意的,像马秋月,也有厌烦的,说她活成了老不要脸,但她从不在意。有人说麻婆子这辈子值了,年轻时下头痛快,老了上头痛快。反对者说千人骑万人压的,有什么痛快。也有人说麻婆想得开,辣椒水也能喝出甜味。认为麻婆子痛快的占了上风,但上头与下头,究竟哪样才是真正的痛快,又有争议。于是以二斤猪肉做赌注,找麻婆子裁断。麻婆子听说有肉吃,脸上放光,说都错了。问她缘何,麻婆子戳着自个儿心窝,这儿痛快才是真正的痛快,这儿不痛快上下都不会痛快。结果麻婆子得了四斤肉,正反方各二斤……
算起来,麻婆子在豆庄讲了三十五年故事,几乎没有重复的,除非听得上瘾,让她再讲,比如马秋月就单独找过麻婆子,只为听那一段不只影响她,也关系到朱灯和朱红命运的传说。
其实麻婆子的年龄也是谜,如果嫁给孟响那会儿是三十五岁,那么她现在已是七十的人了,脸上虽有皱纹,可腿脚硬朗,牙齿坚固,饭量惊人,有些五十岁的妇女也比不过她。有人问麻婆子具体的生日,麻婆子说你问我,我去问谁。追问她既然不记得生日,怎会记得年岁。麻婆子哈哈大笑,说那是临时哄孟响的,在她那个行当里,她一直都是十五岁。这样麻婆子便成了豆庄唯一没有明确年龄的人。
在马秋月家,麻婆子有固定的位置。土炕傍着窗户,灶火先经过那一侧热度高,称炕头,也叫前炕,另一侧称炕尾,也叫后炕。麻婆子喜欢坐在后炕沿,她不来,那个位置是朱红的。不同的是,朱红习惯半跨,而麻婆子盘腿坐着。
麻婆子圆脸,弯眉,嘴角不再上翘,但也没有耷拉。头发大半是黑的,白丝间见,梳得溜光。衣服旧了些,但干干净净。加之神闲气定,好像不是蹭饭,倒像是贵客。装扮举止是很正形的,甚至可以说端庄,但话就没那么正了,有点儿蹬鼻子上脸。这么好的菜,没酒太可惜了。她扭头乱瞅,昨儿喝完了?
马秋月忙说,你不提,我倒忘了,好像还剩了些。她给朱红示意,朱红便从外屋拎进一个塑料桶。朱红不冷不热,婆子你看好了,所有的酒都在这里,全倒给你。麻婆子哎哟着,别呀,好歹给你爹留点儿。马秋月说,你别惦记他,他有吃有喝。麻婆子说,那倒是,千有万有,不如一技在手。
全倒出来,也就半碗。朱红冲麻婆子摇晃,婆子,你可看清了,半滴不剩。麻婆子没有丝毫不安和羞惭,朗声道,有多喝多,有少喝少,都是老天赏的。朱红笑笑,等老天赏,你该坐空地候着。马秋月瞪朱红,朱红装看不见。麻婆子充耳不闻,冲朱灯说,朱家风水好啊,豆庄还没出过状元呢。朱灯解释所考学校,与状元风马牛不相及。麻婆子说,豆庄第一个考上的,那就是状元。响当当的,你娘不敢说,我敢!
马秋月听得高兴,将盘子移了移,生怕麻婆子够不着。其实根本不用,麻婆子从不把自己当客。剩菜里有两个肉丸子,朱丹手快,先夹一个放碗里,再夹,正好与麻婆子的筷子碰在一起。麻婆子没有避让,几个回合,结果被朱丹夹起。马秋月沉了脸,叫朱丹让给麻婆子。朱丹已塞进嘴巴,故意嚼出很大声,甚为得意。马秋月歉意地,惯坏了,不懂事。麻婆子没有丝毫尴尬,说我不过试试他机灵不,可以啊。朱丹闻言,把碗里的肉丸夹成两半,说如果麻婆子讲个故事,就分一半给她。麻婆子不在意朱丹的戏弄,笑道,考婆子呀,没问题。
朱红训斥朱丹,还去不去学校了?
麻婆子说,耽误不了,一分钟的事儿。猫和狗打架,狗咬掉猫的耳朵,一旁的母猪号啕大哭,你说为啥?
朱丹想了想说,吓的?
麻婆子喝一口酒,错了。母猪没睡醒,眼花,以为狗咬了自己的娃。
朱丹笑喷。马秋月和朱灯也跟着笑了。朱红没笑,催朱丹痛快点吃。朱丹将碗里的丸子全倒给麻婆子。麻婆子摇头晃脑,娃虽小,却守信用!朱红嘲讽,婆子真是厉害!麻婆子一本正经,厉害不敢当,脸厚是真的。朱红反不好再说什么,转移话题,说母亲和哥一会儿要去五台。麻婆子说,去五台呀,那要趁凉上路,说着端起碗。
马秋月忙说,不急的,你慢慢喝。
麻婆子喝糖水似的一饮而尽。末了说,馋没办法,真是改不了,不过再馋也不能耽误别人正事。
马秋月问麻婆子有没有捎的,麻婆子笑笑,我喜欢啥,还用说呀!
3
豆庄东南西北皆有出村的大路,穿越田埂、林带间的小路就更多了。所谓的大路不过是牛马车走得多一点儿,因而碾压瓷实。车辙之外的隆起部分,依旧松软,野草花朵杂生。春有黄色的蒲公英,夏有蓝紫两色的马兰,秋天菊花和大蓟各不相让。大蓟高,菊花矮,但菊花比大蓟稠密,气势就占了上风。拉车的牛都戴着用篾条编织的笼兜,马则戴着铁嚼,以防它们乱啃耽误行程。所以,虽然长在危险的地方,花草却是放肆的,或者说,正因为时有被踩压的危险,花草才不顾一切,有时被牛马踏断腰,过一夜就竖直了。这是晴日,坑洼虽多,也就是看起来路不那么平而已。阴雨天,坑洼积了水,便凶险许多,车负过重,若车倌经验缺乏,车轱辘就会被坑咬住,而且越陷越深。再怎么抽打牛马都没用,牛马的每一次拉拽都有可能起反力。解决的办法唯有卸了车上的货物,出坑再装。
步行不用担心这些,处处是路。几天前下了场大雨,小洼仅有湿痕,略大的坑里还残存着没蒸发干净的水,短短数日,便会生出许多指甲大小的红蝌蚪。与那些会长出腿最终变成青蛙的黑蝌蚪不同,红蝌蚪永远变不成蛙,水消失,它们就死掉了,干壳轻飘飘的,风吹即散,但一旦下了雨,它们又生出来,欢天喜地地在小世界里畅游。它们的轮回始终在泥水里,却也逍遥。
五台在豆庄的东南,马秋月和朱灯迎着太阳,满脸金光。家中唯一的飞鸽牌自行车,基本是朱光明专用,早晚急赶,还要驮工具,离不了那两个轱辘。也不是彻底离不了,亲戚有更急的事借用,不能不借,只是,来回朱光明要吃苦头。不过去趟五台,马秋月不会为此让丈夫让出自行车,哪怕一天。步行虽慢,却有慢的好。应该说慢了才好。
雾霭早已消散,天地澄明清透,视野开阔。但盯得久了,遥远处便浪翻涌似的,波光粼粼,又像庄稼秆、树叶间镶嵌了碎镜,日光怎么扑上去,又怎么弹起来,凭空织出数不清的网。好天气,又和儿子走在一起,马秋月本该浑身舒爽,但朱灯的表现让马秋月略微扫兴。没错,她喜欢慢,可朱灯比慢还慢,这就有点那个了。坑洼虽多,不那么好走,但跟在马秋月身后,也让他有了“作弊”机会。相差倒也没多远,六七步的样子,摆明是故意的。
穿过一片低矮的草滩,地势渐高。两侧是田野,路如窜游的蛇。马秋月驻了脚,回过头。朱灯见状,紧赶几步,冲马秋月笑笑,眼里带了慌。他走神了,这是藏着心事呢?
没出豆庄地界呢,脚倒疲了,昨儿没睡好吧?马秋月歉意地,犯一次疯,折腾一回家人。
朱灯带了些恼火,咋又来了?老说这个!没人怪你!
马秋月说,你们是不嫌,这疯病……唉!
朱灯掩了火气,无奈地笑笑,娘,咱不去五台了?
马秋月也笑,去呀,谁说不去了!
朱灯确实走神了。从豆庄到五台,这条路最近,来来回回,朱灯走了四年。从自家院子到五台中学校门,闭着眼也走不错。不但不错,还能说出每截的标识和图景。
像刚才穿过的草滩,在七股八叉的土路边上,卧着数个坟丘,那是武家的祖坟。三十年后,朱灯从五台回豆庄,仍行经于此,还会听父亲讲述武家的故事。武家三兄弟,虽没有武松捶死老虎的神力和豪勇,但个个剽悍壮实,尤其武二。他是豆庄第一车倌,无论多野的马,不出三天,准被他驯得服服帖帖,他咳嗽一声,马都会哆嗦一下。邻村驯不了的马,也会请他,虽说没有多大油水,但少不了吃香喝辣。武三多年当队长,级别谈不上,权力却不小,分派活儿队长说了算,有轻有重,有脏有净,和武三关系好的,自然干轻活,关系差的就是重活,同样干一天,挣十个工分,轻活也就膀酸而已,重活则不然,没肉裹着,人就散架了。最差的,不但累,还脏。若论地位,武大在三兄弟里最牛气,吃着半碗公家饭,是五台粮库的守夜人。之所以说是半碗,因为他的户口还在豆庄,老婆孩子也住在豆庄。
这样的三个人,却拿不住他们的妻子。所谓的拿,即管教,意味更丰富。管教是表面的,形式上的,拿却是从心理到行动的震慑。三妯娌不是从一个地方嫁过来的,性格不同,皆风流成性,像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三妯娌招蜂引蝶与武家兄弟拿不住其实没有直接关系,拿不住女人的男人多了去了,女人当家的多得是,日子虽不是风平浪静,但绝无男女传闻,更别说实证了。武家兄弟豪横是真的,他们的女人红杏出墙也是真的,拿不住不过是一个说法,是表面的缘由,根儿还在女人身上。她们并非不怵丈夫,但身上战胜怵惧的东西更多。和她们相好的男人难道不怕吗?也怕,但最终诱惑占了上风。况且,这机密之事哪那么容易暴露,一旦开头,就止不住了,胆子也越来越大,不但在外野合,而且登堂入室。
四个男人被武家三兄弟当场捕捉过,豆庄三人,外村一人。挂彩是肯定的,四个男人都为此坐牢,其中一人坐了两次。他有家有室,妻子说不上俊美,但与武家三妯娌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他缘何弃家不顾,愿冒坐牢的风险?说法很多,多半指向武家三妯娌。她们是主犯,男人们不过是从犯。
三妯娌都挨过丈夫的打,武二揍老婆最狠,剥光衣服,用蘸水的鞭子抽,女人哀号求饶,赌咒发誓,但没等身上的伤痊愈,又犯了。又抽又发誓,循环往复。
武三到底是队长,有些见识,打是肯定的,不然怎么出这口气?但更懂防患于未然。武三还酝酿了其他的报复手段,只是野男人在别的队,他鞭长莫及,只能严防。武大武二在家时候少,所以武三不但要看守自己的女人,还得替两位兄长防护。武三常开半截会,因为开到一半,会蓦然烦躁起来,烦躁就没了心思。先前还丢出“散会”两个字,后来话都懒得说,他起身,别人就晓得啥意思。
看守自己的女人容易,自家门,踢开就进,看守两个嫂子有些困难。白日还好,夜晚不能说进就进,逮着了还好,若逮不着,就说不清楚了。所以只能在外边巡查。好在三兄弟住处不远,不然腿要跑断了。熬红眼是难免的,好在他是队长,派完活儿,大白天也能抽空睡觉。
虽严防死守,还是被女人钻了空子。武三恼羞成怒,学武二皮鞭伺候,女人哭爹喊娘,说再也不敢了。武三作罢。女人泪水未干,一瘸一拐地去大队部告发,武三如何与保管员勾结,又如何将库房里的大豆豌豆黑豆小麦莜麦偷运回家。不但家人吃的,连喂鸡喂猪的饲料也是从库房搞出来的。武三最终栽在自己女人身上。
十八岁前,朱灯也听说过,杂七杂八的。在他近天命之年,父亲将再提及。父亲的重点并非武家的艳事,而是对根由的追寻。那也并非父亲因果溯源,不过是转述别人的话。某风水先生第一次途经豆庄,看见武家坟墓的方位,就说这家门风不好。若是豆庄人说,自然后知后觉,但风水先生是路过,这就让人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叹服了。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位风水先生,其实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豆庄人相信。父亲说他过去是不信的,渐渐也认可了这个说法。根由不在武家三兄弟,也不在他们的妻子,而是坟丘的位置。朱灯一时哑然,他自是不信,又不知如何反驳父亲。更让他惊异的还不是说法本身,而是这个说法强劲的传播力。
那么,这算什么?为何如此强劲?荒诞的玄学,还是可以纳入古代风水说的范畴?那时,朱灯将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在和母亲往五台前,朱灯也听过扎坟的故事,但没有具体的涉指,那些传说从麻婆子嘴里流出,有宋元的,有明清的。比如其一是宋朝的事,某甲因战乱携家眷从北方逃到江南,落脚后当即请风水先生扎坟。其年迈父亲一路颠簸,又惊吓过度,卧病不起,油尽灯枯。黄土处处可埋人,但埋在哪儿是有讲究的,皇帝相信,平民也信。不同的是,皇家豪华,百姓简陋,只求选一块好地,泽荫子孙后代。风水师有些名气,甲倾其所有。风水师选了地,甲问后代可有为官之人。风水师说有。甲问多少,风水师说这要看你家造化。入黑,风水师带甲到野外,藏卧在石头后,甲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夜半风起,远远见一队黑衣人,行至前方,依次钻入地下。一人拿着刀,其余持着扇子。甲目瞪口呆。风水师嘱咐过甲千万不要出声,但风灌喉咙,喘气困难,加之鼻痒,没控制住,打了个喷嚏。没钻入地下的黑衣人受到惊吓,突然消失。甲家后辈出了许多官员,武官一,其余皆是文官。若非甲那一个喷嚏,甲家会出更多的官员。其二发生在元代,某乙多疑,找了两位风水师,怕风水师哄骗他,选扎两个,有个比较,他自己裁断。两位风水师在野外察看,突然风起,风的中心有东西在滚,两人拔腿便追。风息之时,风水师甩出手中器具,一个是铜钱,另一个是箭。后者从地上拔出箭,箭尖刺着一枚铜钱,正是前者所抛。两位风水师选的是同样的地,乙大喜不疑,将祖坟扎在此地。
从豆庄到五台,走东南路,要经过两个村庄,庄名都与食物有关。离豆庄近的叫馒头庄,远的叫饼庄。饼庄东南角那户人家,朱灯不知其姓,有一哑女,比朱灯年龄小一些。几乎每个周六周日,朱灯途经于此,都会看见哑女立于门口,似乎专门等他。她目光羞怯不安,却又有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渴望,因而又赤裸大胆。朱灯难以描述。也许别人经过,她也是这副神情,他不过是路人中的一员。朱灯不敢直视,匆匆一瞥便扭转头。但相遇毕竟太多,她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以至于经过她家时,他能听见心跳的声响,血液似乎也加快许多。
朱灯没麻婆子的口才,不然,这一路的图景也够讲三天两夜的。
朱灯走神与这些无关。有些话他想问母亲,又不知如何开口,当然不是无关紧要的话,早就想问。涉及母亲的秘密,他不敢。若是传言还好,若……那不仅是戳母亲的伤痕了。也许这是个机会,他收到录取通知书,不日离家,趁母亲高兴,可大逆冒犯。有些疯狂,朱灯拼命压制。
4
五台没多大,却是数百年龄的老镇了。最繁闹时有驿站、客栈、戏院、寺庙、烟馆、妓院、酒肆、茶肆、醋坊、染坊、铁匠铺、棺材铺、剃头铺、皮货庄等。《五台杂记》记录了各行当的传奇和发生在五台的异事,曾有人将此书与《世说新语》比较,《五台杂记》的字数是《世说新语》的两倍多。
牙齿脱落,就再长不出新的。镶得再好,也是假的。五台的牙却是掉了又长,怎么看都好。
牙齿新陈更替,过去的样子就被渐次忘掉。有形之物表面坚固,却是最不可靠的。没有什么能与岁月抗衡。反倒是那俗那节的,没有形状却以自己的方式存活下来。比如赛羊节,比如听房。前者敞开,后者私密。因为私密,难免有意外。男女花烛之夜,屋外须有听者,听则多子多孙,无听则人丁难旺。不能安排,一切顺应“天意”。也有作弊的,男家的父母过于心切,会暗示甥侄。某后生系远房亲戚,本是坐席的,喝了酒,加之归途远,打算住一夜。夜间无事,喜好热闹,前去听房。只听得如雷鼾声,知道新郎灌多了酒,后生索然,正待离开,脑里突然被疯狂的念头占据。试着敲敲窗户,报上自己的姓名,门竟然开了。事后,他交代只想和新娘聊天,并没有邪念,不知怎么失控了。
这不是麻婆子讲的,确有其事。发生在朱灯念第一个初二那年,学校组织观看了公捕大会。
朱灯念了两个初二,是留级生。虽然考上师范,也高兴,却不像母亲那么外露。他不是多么超群,他有自知之明。和《五台杂记》中的能人奇人比,更是差得远。喜悦之外,更多沉甸甸的不安,就像不是考上的,而是作了弊,或是偷抢来的。别人看不见偷盗的痕迹,他看得很清晰。母亲在豆庄夸说就罢了,朱灯怕她在五台也讲,因而,望见五台的轮廓,他嘱咐母亲,不要乱讲。
马秋月开玩笑,怕给你介绍对象呀。
朱灯皱眉,还没到呢,你就胡扯了!
马秋月瞧出朱灯气恼掩饰的羞涩,就像夜幕中飞掠树梢的鸟。那轻巧而闪躲的暗影反唤起她深藏的甜蜜。她呵呵一笑,瞧我这嘴。
马秋月的玩笑是有指向的。朱灯的姑父赶了三十里路参加昨天的喜宴,顺便提亲。也不是非要提,是受女方父母托付,他与女方也是沾亲带故的。女方和朱灯同龄,虽没考上学,但家境好,所以不要任何彩礼,还可给朱灯买块手表。姑父是靠谱的人,既要完成女方所托,又不能太过正式,所以有着闲话的意味。结果另一亲戚也要提,真真假假地让朱灯选择。朱灯假装干活,直到他们转移话题。正式也好,闲聊也罢,在马秋月都是沉醉的。
阴影、歉疚以及埋藏其下如石头沉重又如镰斧锋利的一切,在嗅见五台的气息那一刻烟消云散。这些还会再来,但此时马秋月是轻松的,似乎整个天空的阳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马秋月和朱灯先到食品商店买了二斤麻籽,以往买一斤,或是半斤,她紧紧盯着秤杆和秤砣,就像她是检察官,严苛而细心,似乎目光箍得牢,就不会有丝毫的谬误和差错,一旦售货员做手脚,可以立即制止并予以纠正。售货员叫不出马秋月的名字,却熟悉这张脸和那螺丝刀般的目光,每次称好,一手撤离,另一手拎拽秤提绳,让秤盘秤杆秤砣在空中静停数十秒,直到马秋月的目光变得松弛,而他嘴角会飘出一丝冷笑。
今天,马秋月没盯,左顾右盼,心不在焉的样子。售货员却没有马虎,在他,面对马秋月,已经不是称重那么简单,更像特定的仪式。他的手刚刚撤离,马秋月便点头说好。他诧异地看着敷衍的马秋月,还是让秤砣秤杆秤盘凝在空中,只是没有那么久。
马秋月将麻籽装进书包,就要离开。朱灯提醒,答应给朱丹买糖的。马秋月说,这个馋猫,来一回要一回,我是不想惯他。朱灯明白母亲并没忘记,但提醒还是必要的。母亲冲未及冷笑的售货员笑笑,再买半斤糖。
马秋月的主要目的是为朱灯置办衣装,所以在百货店花的时间久一些。进门时,朱灯说给朱红也扯一块吧。不是临时想起,母亲说到五台,他就想着了。朱红从不向马秋月提,哪怕在她小的时候,哪怕一粒糖。总是朱灯替她讲,似乎他是她的代理人。那时马秋月就会说,还用你说?但今日马秋月似乎没听见。
布匹有竖卷在货架上的,有横摆在柜台上的,马秋月说给朱灯做衣服,女售货员便挑了几样,供马秋月选。她伶俐热情,向马秋月介绍的间隙,问这是考上中专了吧?目光来回扫着,像问马秋月,又像问朱灯。马秋月和朱灯对视在一起。马秋月笑笑,朱灯咬了下嘴,纠正,不是中专,是师范。中专分数高,朱灯没上录取线。女售货员脆笑着,那也是考上了呀,听说全五台就三个人,有两个还是外地转来的,一个是本地人,就是你呀。仿佛朱灯是文曲星转世,女售货员眼睛越发亮了。朱灯心虚,指着一匹蓝色的确良说,就这个颜色吧。
女售货员在布端剪了小口,朱灯再次提醒母亲,给朱红也扯一块。哧拉的扯布声将朱灯的话撕断了。女售货员包好,马秋月这才唔唔,说要朱红自己来选。见朱灯迟疑,进而道,扯不合适,没法退。朱灯没说话。马秋月说,钱备着呢,收了秋,我和她一道来。不像解释,更像发誓。马秋月的心哗啦一响,立刻归于寂静,笑意从她脸上生长,蓬勃、夸张。朱灯没听见那声响,但从母亲的神情感觉到,有什么刺痛了母亲。他赶紧点点头,但笑得没那么自然,怕母亲察觉,先迈步离开。马秋月叫住他,还没买鞋呢。
从裁缝铺出来,差不多中午了,日光倾泻,无论褪了色的红瓦房,还是白皮翠冠的老杨树,都残缩了阴影,像原本属于它们的身体被切掉大半,骤然小了许多。
马秋月说,领娘逛逛吧。朱灯没反应过来,偏过头,正好迎住她的目光。马秋月笑着,领娘逛逛五台。这不在她的计划内,临时起意的。朱灯明白了,却又陷入另一种懵懂。这个要求太过简单,以至于有些可笑。朱灯读了四年初中,对五台确实如自己的皮肤一样熟悉,可母亲来过也不止一趟,并不陌生,再说五台有什么可逛的。旋即,他意识到,准是女售货员那几句话引发的。母亲来过多次,今儿到底是不一样,似乎这倾泻的光不够醒目,她还要披挂更多。朱灯皱眉,这么热,有什么好逛的?马秋月依旧笑着,但笑容没有遮住她的失望。朱灯的心弦颤了颤,说你要不累,那就走走。马秋月立即道,走十个来回我也不累。
朱灯在前,马秋月在后,向东一直到医院、道班,折返回来,去了趟前街,再转至后街。行至红星饭店,马秋月说,长这么大,还没下过饭馆呢。朱灯也没下过,所以,不知母亲指的是她还是他。朱灯朝敞着门的饭馆窥了窥,立即缩回。马秋月说,等你挣了钱,领娘下次饭馆。她口气随便,朱灯也就漫不经心,说好啊。马秋月却站住了。朱灯走了几步,转身,见马秋月立在饭馆正对的街边,朝里张望。朱灯问,怎么了?马秋月冲朱灯扮了个鬼脸,小声说,不如就今天吧,身上的钱该够。朱灯更加惊愕,不知是当真还是开玩笑,无论哪样,母亲都有些反常。朱灯差点就说了,但马秋月抢在他前面说,还是算了,有这钱,不如买几个麻饼。那几乎是他想说的,她心知肚明。
那时,朱灯尚不清楚五台之行,难以言说的琐屑与细碎,对他意味着什么。
进食品店买了五个麻饼五个混糖饼,两人折返。出五台两公里左右,拐进紧傍着路的林带,顿时凉快了许多。林带间蜿蜒着尺余宽的小路,瓷实的路面生着一丛丛披碱草,长出来就被踩倒了,但倒了也长,贴着地面往各个方向爬伸。走了一段,两人坐下歇息。马秋月掏出一个混糖饼给朱灯,然后把水瓶竖在中央,再掏出她自己的干粮。是从家里带的面饼。朱灯要和她换,她不肯,在朱灯的坚持下,她分一半给朱灯,朱灯也将混糖饼掰了给她。
没有一丝风,也无鸟欢虫鸣,只有两人咀嚼和吞咽的轻微声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竟也凝固了,不再游移。静谧,温馨,祥和。
或许是太过安静了,被朱灯按压下去,一度消隐的疑问又蠢蠢欲动。这让他不安,也让他恼火。他避开母亲的目光,盯住草叶上一动不动的七星瓢虫。它像是睡着了,但也许在静候什么,橘红鞘翅上的北斗星黑而亮,如少女的深眸。
马秋月说,你是有话想问我吧?朱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目光缓慢挪转。他看着马秋月,既紧张,又期待。
马秋月倒是镇定的,像早就预备了答案。她的声音似乎为答案的不确切而摇摆,也可能那一刻有风吹过。
从枣红马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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