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订《近现代民歌札记》。
撰《明清民歌论稿》前言。
修订《明代民歌集》《清代民歌集》。

《明代民歌集》增补内容颇夥。如程春宇《士商类要》卷三有《历代劫数歌》云:
粤惟盘古初开世,天地人皇巢燧氏。下及三皇历数明,伏羲神农与黄帝。运临五帝迭相承,少昊颛顼帝喾兴。七十二年尧禅舜,舜帝六一享升平。夏禹绍圣君十七,四百五十八年讫。商汤继夏念八君,六百四十四年零。周朝三十七位残,八百六十七年间。强秦并吞惟三主,一十五年来汉入关。汉年四百零九岁,二十四帝分三国。蜀汉父子四十三,被魏灭来为晋夺。晋又灭吴三国尽,十五君传正朔运。一百五十五年间,南迁争奈五胡混。当时天下南北分,南传宋齐及梁陈。共历百七十三载,四朝二十有四君。北自五胡归元魏,东魏西魏分于内。东传北齐西后周,附统无过叙始末。隋平南北但三王,三十八载没于唐。唐纪二十有一主,二百八十九年亡。梁唐晋汉周五季,共十三君多寡异。五十七年附列邦,大小总归为宋地。宋十八君三百念,内附辽金被元陷。元十主年八十八,一统大明清海甸。太祖龙兴应天府,三十五年号洪武。内有建文君四春,避位出亡因附祖。成祖永乐始北迁,在位二十有二年。仁宗洪熙止一载,宣宗宣德十年延。英宗正统先十四,景帝七年景泰是。天顺八年仍英宗,宪宗念三成化治。孝宗弘治十八秋,武宗正德十六周。世宗嘉靖四十五,穆宗隆庆六年收。神宗万历四十七,光宗泰昌一载毕。自此传来天启后,永祝皇图无尽极。括成总要历朝歌,庶便群蒙明记习。
有《历代国号诗》云:
三皇五帝夏商周,战国归秦及汉刘。吴魏晋终南北杞,隋唐五代宋元休。大明一统乾坤晓,黎民千古颂皇猷。
有《汉麒麟阁十一人歌》云:
汉代麒麟阁上,股肱之美昭然。霍光安世冠时贤,魏相丙吉并见。充国韩增五六,延年刘德当名。梁丘贺后问苏武,萧望之名可并。
有《晋竹林七贤诗》云:
七士嵇康盖有名,山涛向秀并刘伶。阮家叔侄夸咸籍,亦有王戎得见称。
有《国朝配享功臣十二人歌》云:
徐达功首乎诸将,常遇春勇冠三军。李文忠战胜功取,邓愈奉公守法循。招降纳附是沐英,汤和临阵决机神。首拔诸国赵德胜,胡大海累建奇勋。张德胜擒陈友谅,桑世杰亦立功频。耿再成与俞通海,配享高庙之功臣。
有《文官服色》云:
一二仙鹤与锦鸡,三四孔雀云雁飞。五品白鹇惟一样,六七鹭鸶鸂鶒宜。八九品官并杂职,鹌鹑练雀与黄鹂。风宪衙门专执法,特加獬豸迈伦夷。
有《武官服色》云:
公侯附马伯,麒麟白泽裘。一二绣狮子,三四虎豹优。五品熊罴俊,六七定为彪。八九是海马,花样有犀牛。
以上种种,均是俗诗、俚歌,均可归入民歌、拟民歌阵营,《明代民歌集》依例可收。《士商类要》是明清商书、类书的代表,是专为商人群体编纂的经营指南。“在自给自足为的农业社会里,大多数百姓并不能随意流动,商人往往成为商业流动和社会流动中最活跃的分子。为了便于外出经商活动,明清时期一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在注意收集各地程图路引的同时,还通过各种渠道广泛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这些内容构成了日后他们所编纂的商书的主体。”(《士商类要》之《总序》,南京出版社,2019年,第1页)上引各歌,与通常所谓“风土人情”不同,编者辑录的目的,是为商人广大见闻,增长知识,在此基础上为以谋财逐利见长的商业行为赋予一定的人文内涵,“士商”的“士”,即有此意在焉。以《历代劫数歌》为例,其以七言韵语、按时间顺序浓缩中国上古至明代的历史演进过程,兼具商业史与民歌史的双重价值。
如商业史价值。
《历代劫数歌》间接反映了商业与社会秩序的亲近关系。全歌以“年数统计”呈现王朝治乱周期,而商业兴衰高度依赖政权稳定与统一市场——长治久安的王朝(汉、唐、宋、明)对应商业繁荣期,短命王朝(秦、隋、五代)对应商业动荡期,为“王朝周期—商业周期”关联研究提供了民间视角的时间坐标。“劫数”观念反映了商人对商业风险的认知。民间向有将战乱、灾荒、改朝换代视为“劫”的传统,这种带有神秘文化色彩的认知深刻影响商人的风险规避、资本流动、经营策略(如乱世囤货、盛世拓业、跨区域贸易避险)和人生态度,因而《历代劫数歌》可作研究传统商业风险文化、商人心理和民间信仰的代表性样本。《历代劫数歌》还可见出民间知识传播与商人、商业互动的情形,类似《历代劫数歌》的历史歌诀,与商业口诀(如算盘歌、货殖歌、里程歌)同属我屡说的“实用民歌”体系,这些民歌彰显了民歌在抒情言志之外的另一种功能,商人群体(尤其中小商人、行商)是这类民歌的主要传播接受者,一方面,商人群体通过此类民歌获得专业知识的教育和传统文化的启蒙,另一方面,这些民歌常被抄录、刻印为蒙学读物、民间唱本、宝卷附篇,进入书坊、集市、庙会流通,成为民间出版物和民歌唱本的重要品类,其行为本身反映了大众文化消费需求与民间出版市场的互动,为明清商业形态和民间图书市场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如民歌史价值。
《历代劫数歌》是民间历史叙事、历史知识民间化普及的典型范式,全歌以“歌诀”形式将复杂的王朝更迭、帝系传承、年数统计进行通俗化表达,使得民歌成为民间“历史启蒙”的重要载体,填补了底层民众缺乏系统历史教育的空白,彰显了民歌长期被研究者忽视、无视的“知识传播”功能。标题“劫数”融合佛教“劫”(时间/灾变)与民间“治乱循环”的朴素史观,将王朝兴衰归为“劫运”,是明清民间宗教、秘密社会“劫变”思想在民歌中的集中体现,反映了民众对历史规律的原始认知。全篇采用七言、押韵、编年体,语言质朴,节奏明快,便于民众尤其是初识文字的普通商人记诵传唱,与《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读物一起,形成了民间与官方两套历史记忆体系。作为民间自编的“简明通史”,《历代劫数歌》与正史、方志、文人笔记形成互补,可作“民歌学”场景下“民歌历史学”“民歌知识学”等研究的有用材料,更可作我近年极为重视的“民歌实用论”的有力支撑。
又网络有今人所作《洪荒劫运歌》,可作《历代劫数歌》的同调。歌云:
开篇混沌如鸡子,盘古挥斧分浊清。龙汉初劫阴阳判,麒麟衔火凤凰鸣。女娲抟土成人祖,伏羲卦演日月明。共工触倒不周柱,天河倒灌万山倾。娲皇炼石补穹裂,断鳌足定四极平。十日横空焚九野,后羿挽弓射金翎。夸父逐阳渴大泽,杖化桃林荫后庭。精卫衔石填海恨,刑天舞戚斗帝星。神农尝草辨五谷,仓颉造字鬼夜惊。蚩尤掀动涿鹿雾,轩辕剑出定雄兵。颛顼绝地天梯断,帝喾观星测晦晴。尧舜禅让传德政,鲧窃息壤禹疏泾。九鼎镇国承夏启,家天下启世袭旌。成汤祷雨焚己身,鸣条战罢商鼎新。纣王题诗亵女娲,狐妖乱世朝歌倾。渭水空钓直钩客,封神榜启万仙薨。十二金仙犯杀劫,九曲黄河困道真。诛仙剑阵截天运,万仙阵破截教沉。凤鸣岐山周武起,斩将封神定天伦。此间多少英魂血,皆入玄门劫运轮。
《洪荒劫运歌》以创世叙事的宇宙论建构、神巫合一的劫运与天命逻辑、万物有灵的神异象征体系、人神互动的命运博弈为维度,以“劫运轮”为核心线索,将散点的上古神话串联成一套兼具叙事性与神秘性的中华本土神系发展脉络,既贴合民间对上古神话的集体记忆,又融合了道教玄门的劫运观念,归根结底,与《历代劫数歌》一样,仍属于吾邦神秘文化中“劫变”观念的现实映射与民间重构。《劫数歌》与《劫运歌》等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代有流传,受众广泛,这些民歌既保留了底层叙事话语质朴与生动的特征,又融合了民间信仰体系的系统性与神秘性,最终形成一套贴合民间集体记忆、兼具叙事性与神秘性的天地秩序演化脉络,传统民歌则因此而具有了更加丰富的内容和多方面的功能、价值。仍如前说,民歌是民情,民歌更是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