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绵延三百里。
黑烟从尸堆里冒出来,混着未散尽的魔气,把黄昏的天空染成暗红色。
仙门弟子的尸身从山脚铺到山顶,层层叠叠,像被收割的麦子。残破的旗帜插在尸堆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战场中央,魔族首领的躯体只剩下皮囊。
他周围数十丈内,尸身堆成环状,最里层的人连完整的尸首都没有,只剩下残肢断臂,和碎裂的法器混在一起。
仙门前赴后继万余众,如今不足百人。
他们像被巨浪冲上岸的破碎船只,散落战场各处。
有人趴在血泊里,肩膀微微起伏。有人靠着同伴的尸体,张大嘴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剑修的手紧紧握住一柄断剑,仰躺在焦土上,神情空洞的望着天空。
忽然,他嘴角扯了一下。
“赢了?”
声音沙哑,干涩,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很轻。
“赢了。”
短暂的寂静后。
有人开始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听着像哭。
有人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抖动,指缝里渗出泪水。
有人仰天长啸,吼到一半变成哽咽,跪倒在尸体旁边。
劫后余生。喜极而泣。悲从中来。
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分不清该笑还是该哭。
雨,悄然落下。
丝丝缕缕,轻轻飘飘,像烟,像雾。从山那边漫过来,无声无息,落在焦土上,落在尸体上,落在那些满是血污的脸上。
一名女修抬起头。雨丝落在她眉心。
冷。
修仙者,怎么会觉得冷?
她愣了一瞬,瞳孔猛然收缩,望向雨雾深处。
是一柄伞。
青竹骨,油纸面,伞面素净,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来物。
伞越来越近。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脸。
来人是一名女子。
身姿曼妙,曲线玲珑,一袭轻纱薄如蝉翼。
她赤着足。
白皙的足踏上泥泞的战场,脚下的涟漪无声的荡开,一圈又一圈。
她从尸山血海中走来。
她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们的心跳上。
忽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仙品法器的碎片半埋在血泥之中,残留着微弱的光。
伞沿依旧压得很低,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能看见她的右脚抬起,又落下。
“咔嚓。”
很轻的一声脆响。
像踩碎一片枯叶。像折断一根枯枝。
这一刻。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那一声“咔嚓”,在每个人耳边回荡。
琉璃盏碎片从中心向四周炸开裂纹,然后崩散成更小的碎屑。最后一点流光,熄灭了。
有人张大了嘴,发不出声。有人身体本能地后仰,想往后退,却动弹不得。有人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咬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
女子站定了。
脚还踩在碎裂的琉璃盏上。没有移开。
她就那么站着,伞沿依旧压得很低。
然后,伞沿缓缓上抬。
先露出下巴。
弧度优美。肌肤白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再露出嘴唇。
涂着淡淡的口脂。饱满。柔软。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抬起头。
看向众人。
伞沿完全抬起。露出一张脸。
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水光,也带着别的什么。
她在笑。
明媚得像春日的阳光落在花瓣上。
像三月的风吹过湖面。
像世间所有美好事物堆砌在一起,才能凑出这样一张笑脸。
但她的眼底——
是轻蔑。
是戏谑。
是残忍。
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像人看着笼中的蝼蚁。
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着脚下这群遍体鳞伤的凡人。
她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说。
只是笑着。
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从左扫到右,扫过那些惊恐的脸,绝望的眼,残破的身体。
嘴角的那丝弧度,又深了一分。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雨,依旧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