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黄昏。
雨后的荆湖。
水汽氤氲。
...
梦天寒。
坐在窗前。
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刚到的。
从云滇五毒教来。
...
信纸是淡青色的。
带着草药香。
...
他拆开。
里面不是信。
是一幅画。
...
画很简单。
墨线勾勒。
画的是一只蛊虫。
双头。
两身相缠。
首尾相连。
成一个圆。
...
蛊虫旁有两行小字:
“同心蛊——双生双息,同命同心。”
“饲之需以心血,养之需以恒温。”
“急则反噬,缓则共生。”
...
画的背面,有字。
字迹清秀。
舒展。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写的。
...
天寒:
江山前辈路过神柱山时,与我采药闲谈。
说你接任帮主后。
常为帮务所困,心神劳损。
我思来想去。
还是想给你写封信。
但下笔又不知写些什么。
只能跟你说。
五毒教养蛊,最忌操之过急。
蛊虫如人心,需耐心饲养,适时引导。
若强催其变,必遭反噬。
治帮亦如是——
事务如蛊虫,看似繁乱,实则各有其性。
急不得,乱不得,需静心观之,顺势导之。
...
两月后。
初八。
教中举办百草会。
三年一度。
届时云滇三十六寨、各教各派皆会派人前来。
切磋蛊术,交流草药。
我想邀你来。
一来。
散散心,云滇的这时的霓裳花开的甚好。
二来。
我教你一些安神蛊的养法。
此蛊不伤人,不控人,只安神静心。
养在身侧。
如佩香囊,可宁心绪,清神思。
...
信末附一小包干草药。
名清心藤。
特意给你晒的。
取三片,热水泡之,饮后可缓心神。
盼复。
文心兰字
...
梦天寒看完。
静坐良久。
...
他拿起附在信中的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干藤片。
深褐色。
卷曲如小蛇。
...
他取三片。
放入茶盏。
冲入热水。
...
藤片舒展。
茶汤渐成琥珀色。
香气散开。
清苦。
又带甘。
...
他端起盏。
抿了一口。
苦。
再品。
回甘。
...
三盏饮尽。
果然。
心头那股连日积压的烦闷,渐渐化开。
神思清明许多。
...
同心蛊。
双生双息。
...
他铺纸。
研墨。
提笔。
想回信。
...
写什么?
写帮中琐事?
写规矩烦恼?
写游龙棍?
...
笔悬在半空。
墨将滴未滴。
...
他忽然想起文心兰的眼睛。
三年前。
在五毒教百草会上。
她递过酒葫芦时,眼睛亮如星子。
却不说话。
...
那时他不懂。
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又似乎更不懂。
...
墨滴下。
啪嗒。
在纸上晕开。
他放下笔。
换了一张纸。
...
这次,他不写字。
他画画。
画的是一招拳法。
擒龙拳起手式——
“见龙在田”。
左足前踏。
右拳半握。
身形微沉。
似潜龙蛰伏,蓄势待发。
...
他画得很细。
衣褶。
拳纹。
甚至鞋面上的泥点。
都画出来。
...
画完。
在旁题字:
“见龙在田,待你指教。”
想了想。
又添一行小字:
“百草会,我定会去。”
...
没有落款。
折好。
封入信封。
...
叫来弟子。
“送云滇五毒教,文心兰亲收。”
“是!”
...
弟子转身要走。
“等等。”
“帮主?”
梦天寒从怀中取出宁神花袋。
倒出一半干花。
用另一张纸包好。
“这个,一并送去。”
...
弟子接过。
看了看那包花。
又看了看梦天寒。
没多问。
去了。
...
信送走了。
梦天寒站在窗前。
看着荆湖暮色。
...
同心蛊。
双生双息。
...
事务如蛊虫。
急不得。
乱不得。
...
他想起了仓库。
想起了千机匣。
想起了游龙棍。
...
都是理清。
都是疏导。
...
但心呢?
心若乱了。
怎么理?
怎么导?
...
也许。
真该学学养蛊。
学学安神。
...
七日后。
回信到了。
这次不是画。
是真信。
...
文心兰的字。
依旧清秀。
但多了几分轻快。
天寒:
图已收到。
见龙在田,起式沉稳,蓄力待发。
然左肩微耸,气未沉至丹田——
定是你近日劳神,拳意有滞。
清心藤可续饮,每三日一次。
莫多。
宁神花……我收到了。
很香。
...
另。
江山前辈前日又路过。
还与你师父孟老先生一起。
他们先去拜访前教主。
后又来我处喝了三碗茶。
江山前辈说你挂起了游龙棍,取名自在尺。
说你开始懂得留余地。
孟先生说你长大了。
能担的起大任。
我听了,很高兴。
盼见。
文心兰。
...
梦天寒看完信。
笑了。
...
笑得很轻。
但真切。
很开心。
...
他走到练功场。
摆出见龙在田起手式。
左肩。
果然微耸。
...
他沉气。
松肩。
再试。
顺畅许多。
...
原来她看出来了。
隔着千里。
从一幅画里。
厉害。
...
他忽然觉得。
这两月。
会很长。
...
天龙棍依旧靠在墙角。
葫芦依旧挂在上面。
梦天寒走过去。
拿起葫芦,看了看。
“文心”二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没打开。
今日喝茶了。
不喝酒。
...
日子一天天过。
帮务依旧。
规矩依旧。
争吵依旧。
但梦天寒的心。
静了许多。
...
他每日饮清心藤茶。
每三日一次。
不多。
...
游龙棍悬在檐下。
平。
稳。
...
弟子们经过时,会抬头看棍。
棍子依旧保持平衡。
然后又看看帮主。
一个小弟子小声说:
“帮主最近,好像松了些。”
另一个小弟子接话。
“是啊,不像前阵子,老是皱眉。”
剩下一个小弟子没说话。
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
是松了。
但不是松懈。
是沉着。
...
就像见龙在田。
沉肩。
沉气。
蓄力。
待发。
...
两月后。
百草会。
...
他忽然有些期待。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