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
布兰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陪伴他们一路的麋鹿,终于倒下了,成为了众人的食物,这当然就是牛马的下场。最虚弱的玖健,竟然也撑到了目的地,精神的力量竟然超越了物质。已经被杀死过一次的冷手,被隔绝在森林之子的魔法界之外,即使再一次被杀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这还不是九九八十一难的最后一难。因为见到了佛祖,还要取到真经;取到了真经,还要顺利返回东土,那才算圆满完成任务。
所以说,一百米半九十,后面还有更艰难的路,等待着布兰团队去走。
◆ 麋鹿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摔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冷手”跪在它身边的雪堆里,一边用奇怪的语言低声祈祷,一边割开它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布兰哭得像个小女生。
◆ 他暗自决定绝不吃它的肉,忍饥挨饿也强过享用朋友,但最终他吃了两次,一次用自己的身体,一次用夏天的。
◆ 有东西抓住了阿多的腿。刹那间,布兰以为是树根缠住了阿多的脚踝……但那根茎移动起来。他看到了,那是一只手,接着尸鬼整个从雪下冲出来。
◆ 在他周围,尸鬼们纷纷从雪下涌出。二个,三个,四个……布兰数不过来。它们霍然起立,掀起阵阵雪雾。
◆ 五十码。他只消拖着身体前进五十码,它们就抓不到他了。于是他抓住树根和岩石,竭力向光芒爬去,融化的雪水渐渐渗进了手套。差一点,就差一点,然后就能在火堆旁休息。
◆ 陡然间,他不再是布兰,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爬行的残废男孩,而成了半山腰的阿多。
◆ 布兰从阿多的腰带中抽出长剑。在内心深处,他还能听见阿多的低声呜咽,但现在他已是手执铁剑、满腔怒火的七尺巨人。
◆ 梅拉打头开路,一边用矛猛刺上前的尸鬼。这虽然杀不了那些东西,但它们又慢又笨。“阿多,”阿多每迈一步都会说,“阿多,阿多。”他不知道,如果他突然告诉梅拉他爱她,梅拉会有什么反应。
◆ 乌鸦如乌云般从洞穴中涌出,一个小女孩手握火把,左冲右突地奔来。布兰认为那是姐姐艾莉亚……但这太疯狂了,据他所知,二姐远在千里之外,或许早死了。
◆ 等他再次恢复知觉,已然躺在松针铺成的床上,头上是漆黑的岩石。洞穴。我在洞穴里了。
◆ “火烧死了他们。饥渴的火。”这不是艾莉亚的声音,甚至不是孩子的声音。这是个成年女人的声音,甜美高亢,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陌生韵律和一缕直击心底的悲伤。
◆ 布兰知道答案。“她是个孩子。森林之子。”他浑身颤抖,半是因为寒冷,半是因为兴奋。他们踏入了老奶妈的故事里。
◆ 我出生于魔龙的时代,曾游走人世间两百年,观察、倾听和学习。我本想继续游历,但双腿酸痛,心也疲惫,所以转身回家了。”“两百年?”梅拉问。森林之子笑了。“人类,人类才是孩子。”
◆ 布兰又打个寒战。“游骑兵……”“他进不来。”“它们会杀了他。”“不,它们早就杀了他了。
◆ 他在等你呢。”“是三眼乌鸦吗?”梅拉问。“是绿先知。”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他们只得紧随其后。
◆ 玖健睁开眼睛。“怎么回事?”他说,“梅拉?我们在哪儿?”看到火焰,他笑了,“我做了一个最离奇的梦。”
◆ 所有的颜色都不见了,布兰突然意识到,只剩黑色的土壤和白色的木头。临冬城的心树有粗如巨人大腿的根,但这里的根更粗壮,而且布兰从没见过这么多根。我们头上肯定长着一片鱼梁木森林。
◆ 一位肤色苍白、乌木装点的君王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的表情似沉梦中,鱼梁木编织的王座环绕着他干枯的四肢,犹如母亲搂抱孩子。
◆ 这位骸骨之王皮肤白皙,只有脖子到脸颊处爬过一条血色胎记,他的白发像根须一样精致纤细,一直拖到泥地上。
◆ “您是三眼乌鸦吗?”布兰听见自己开口问。三眼乌鸦应该有三只眼,可他只有一只,还是红的。布兰感到那只眼睛正在打量他,那只眼睛在火把映照下像血池一样。另一只眼睛该在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白树根从空眼眶中爬下脸颊,扎入脖子里。
◆ “乌……鸦?”苍白君王声音干涩,嘴唇缓缓翕动,似乎已忘了怎样组词,“是啊,曾是。黑衣,黑血。”他身上的衣服腐朽褪色,布满霉斑和虫洞,但它们曾是黑的。
◆ 现在的我是这副模样。你应明白我为何无法前去找你了……除非是在梦里。我观察了你很久,用一千零一只眼睛见证了你的降生,还有在你之前你父亲大人的降生。
◆ “我来这,”布兰说,“是因为我残废。我的意思是,您能……能治好……我的腿吗?”“不能。”苍白君王说,“那超出了我的能力。”
◆ 布兰眼中涌出泪水。我们历尽艰辛才来到这里。黑暗的地下河的流水声在整座洞穴里回荡。“你永远无法行走了,布兰。”苍白的嘴唇保证,“但你可以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