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丁兆琨
(女高音来自ACE Studio AI歌声合成引擎鲤沅,又有新的问题,感觉靠移调上去的高音太尖了不好听 )

六十二岁
夜阑卧听风吹雨
陆游写这首诗的时候,六十二岁。
他已经在山阴(今浙江绍兴)闲居了五年。这一次来临安(今杭州),是为了求一个官职。
南宋的朝廷偏安江南,临安是繁华之地。但陆游来到这里写下的是这样的诗: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人情和生活的滋味,他已经尝得很淡了,淡得像一层薄纱。他又骑着马来到这京华之地做客。
一个“客”字点出了他的心境。他不是来临安做主人的,他是一个漂泊的过客。
六十二岁了,还要在异乡做客。他本可以不来,在山阴的家里,守着几亩薄田,读书、写字、种花、饮酒,做一个悠闲的乡村老人不香吗?
他写过“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那样的日子,他不是不喜欢,可他还是要来。
因为他是陆游。那个“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陆游,“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的陆游。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一定会来。哪怕来了之后只能住在小楼里,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召见。
哪怕来了之后只能听到这样的叮嘱:“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好好看风景,好好写诗,别的事情劝你最好别管。
这就是他在临安的春夜,写下这首诗时的全部心情。学者们对这首诗有过各种各样的解读。有人说它是“以乐景写哀情”的典范,用明媚的春光反衬内心的愁绪;有人说它是陆游“英雄失路”的另一种表达,把满腔愤懑藏在了闲适的文字背后;还有人说它展现了陆游“热爱和平的日常生活”的一面。
这些解读都有道理,但我更愿意相信,这首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写出了一个真实、复杂且矛盾的人。这个人,既放不下家国天下的责任,又惦念着山阴那个小小的家;既厌倦官场的虚伪,又不得不在其中周旋;既渴望归隐田园,又无法彻底放下心中的执念。
这个人,就是我们今天要歌唱的人。
纪录片《千古风流人物 第二季》 陆游形象(这一画面很像是“细雨骑驴入剑门”)
晓风残月古渡
只道江南住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这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写得真好。小楼、春雨、深巷、杏花,四个意象轻轻一搭,就是一幅江南春夜的画卷。
一夜春雨,淅淅沥沥,打在瓦檐树叶青石板上。
诗人一夜未眠,就这么听着。等到天亮雨停,深巷里传来卖花的声音。卖的是杏花。杏花是江南春天的信使。杏花一开,春天就真的来了。
“一夜听春雨”,说明他一夜没睡。是激动吗?好像不是。是焦虑吗?也不是。他只是在听雨。可一个人如果真的无事,又怎么会一夜无眠?那雨声是对过去的回忆,可能是对未来的忧虑,也可能是对某个人的牵挂。
陆游一生,有过两个深爱的女人。一个是他的原配唐氏,因母亲不容而被迫分离,后来在沈园偶遇,写下那首著名的《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这里也说一下,陆游的诗词里我最喜欢的其实是钗头凤,那为什么不写钗头凤?归根结底,第一,周易老师珠玉在前,我不认为能写的比他的钗头凤更好;第二,钗头凤这首歌去年还有一个B站孙熙然钗头凤鉴抄事件,害怕写了也麻烦,遂罢。)

纪录片 《千古风流人物 第二季》 陆游与唐婉沈园重逢
另一个,是他在成都遇到的杨氏,与他相爱相守,生儿育女,却因夫人不容,只能以“尼装”随他回到山阴。
这两个女人,一个在绍兴,一个在成都,都与他有过“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时刻吗?他听着春雨,想着的是哪一个?
这首诗里有一种深深的牵挂。那种牵挂,不是对家国天下,而是对某个具体的人。那个人,也许正在山阴的家里等他回去。所以诗的结尾才会那样写:“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不要担心京城的尘土会染白衣衫,清明之前,我就可以到家了。
“回家”才是从古至今人类深入骨髓的思量。
八个字里的
润腔
这首曲子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几乎每一句里都有的颤音。
说是颤音可能都不太准确,接近于戏曲中的润腔。在八个字上。薄、客、听、卖、闲、戏、风、可。
每一句的第五个字的尾音上,都有一个颤音。
第一次读这首诗,读到“世味年来薄似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一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大哭大闹那种抖,是那种极力克制却还是泄露出一丝颤抖的抖。
“薄似纱”,这三个字太淡了,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可正因为太淡,那一点点颤抖才格外扎心。后来读到资料里关于杨氏的记载,看到陆游在成都与她相爱、分离、重逢的故事,忽然明白了这种颤抖从何而来。
六十二岁的陆游,来临安之前,有没有和杨氏告别?他说“犹及清明可到家”,那个“家”里,有她在等他。可他还是放不下那个“骑马客京华”的执念。这种矛盾、愧疚、牵挂,全都在那一声叹息般的“薄似纱”里。

纪录片 《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 周一围 饰 陆游
所以我索性在每一句的第五个字上都加了颤音。
“薄”——那是历经沧桑之后,对世态炎凉的接受。只是轻轻的、微微的颤动,像是在说:算了吧。
“客”——“谁令骑马客京华”,这个“客”字点出了他不是这里的主人,六十二岁了还在做客。这一声轻颤里有无奈不甘,有对自己的嘲笑。
“听”——听着窗外的雨声,他的思绪飘向了成都的锦江、山阴的镜湖、“从来不惯伤春泪”的人。这一声颤,是带着恍惚的悲伤。
“卖”——他想象着明天深巷里传来的卖花声,那是春天和生命的声音。可他笑不出来。因为明天他还要继续,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
“闲”——他是真的闲的没事儿干吗?明明写的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无比的焦灼,但是表现出的,只能是无所事事的慵懒。
“戏”——这是在故作轻松,就像一个人在说:你看这峡谷的风都在听我号令。可我们都知道他不好,就像别人的团战是枪林弹雨,他的团战是烟花表演。打完一看,全场最佳气氛组,非他莫属。
“风”——指的是京城的尘土,也是京城的浊气。他担心自己会被玷污,这一声颤,是警惕,也是抗拒。
“可”——最后一个颤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因为“可到家”了。带着急切,带着期盼,也带着安心。
八个颤音,八种不同的情绪。它们像八个小小的窗口,让我们窥见陆游那颗复杂的心。润腔是戏曲演员在唱腔中加入的细微装饰音,为了表达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绪。一个颤音,可以传达出喜悦、悲伤、愤怒、无奈……全看你怎么颤。
我希望大家能感受到这些微妙的差别。

纪录片 《千古风流人物 第二季》 陆游形象
檐下雨声密
针脚缝归期
陆游在成都时,与一个杨姓女子相爱。她为他生儿育女,与他诗词唱和,度过了人生中一段美好的时光。
后来陆游要东归山阴,却无法带她同行。夫人的阻挠和身份的尴尬导致他们不得不分离。陆游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词怀念她:“从来不惯伤春泪,为伊后、滴满罗衣。”“念远愁肠,伤春病思,自怪平生殊未曾。”
那些词里,有相思,有愧疚,有无法言说的苦楚。后来他终于找到机会,让杨氏以“尼装”随他回到山阴,相伴晚年。
《齐东野语》卷十一有载:陆游“偶以病小疏,妓颇疑之。客作词自解,妓即韵答之。云:‘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工夫咒你?’”
语气轻快,情致缠绵。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僵卧孤村不自哀”的陆游和“王师北定中原日”的陆游离我们近了一点。他不再是教科书上的“爱国诗人”,而是一个会相思、会愧疚、会哄人的普通人。

纪录片 《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 周一围 饰 陆游
回到《临安春雨初霁》。这首诗写于他六十二岁那年。那一年,杨氏应该已经在他身边,可他还是一个人来临安住进小楼里,一个人听了一夜的雨。
那个“家”,是山阴的家,也是杨氏在的那个家。所以“犹及清明可到家”里,有一个具体的牵挂。
那不是对故乡的抽象思念,而是对某个具体的人的惦念。这种惦念,让这首诗多了一层温度。
学者常常争论陆游晚年到底是“退士”还是“老农”。林岩教授在《晚年陆游的乡居身份与自我意识》一文中,详细分析了陆游晚年自称的变化——从“退士”到“老农”,从“归休”到“归耕”。这些称谓的变化,反映了陆游对自我身份的不同认知。
但无论他自称什么,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家。那个家里有他最温暖的记忆,有他的亲人和牵挂。
所以当他独自在临安的小楼里听雨时,家就成了精神支撑。让他可以忍受等待的无聊,忍受官场的虚伪,忍受“世味薄似纱”的凉薄。
因为他知道,雨停就可以回家。

纪录片 《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 张耀 饰 陆游
世味薄纱到杏花春雨
情感的四重错位
解读这首诗有一个非常有效的角度:看看它里面的“错位”。
错位就是一个人说的和想的之间有落差;做的事和他想做的之间有落差;他看见的风景和他心里的感受之间也有落差。
这首诗里,至少有四重错位。
第一重错位:薄情与深情。
“世味年来薄似纱”,他说世情淡薄。可如果真对世间无所牵挂,又何必“骑马客京华”?他嘴上说淡了,可身体还是来了,妥妥的口嫌体正直。这说明他心里还是热的。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其实在乎得很。
第二重错位:清新闲适与孤独落寞。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画面曼妙清新。可一个人能一夜听雨,说明他心里有事。画面有多美,他心里就有多苦。这就是第二重错位。
第三重错位:行动与心境。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他写字品茶,可那是“闲作草”、“戏分茶”。一个“闲”字一个“戏”字已经出卖了他。他根本不是真的闲,他只是在找事情做,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这就是第三重错位。
第四重错位:期望与现实。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他安慰自己,别担心京城的尘土,清明前就能回家了。可这句安慰本身,就说明他对京城有戒心,对官场有疏离。他想的是“回家”,可现实是还得在这里等着。期望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这就是第四重错位。
这四重错位,一层叠一层,构成了这首诗的情感结构。读懂了这些错位,就读懂了陆游那颗矛盾的心。

纪录片 《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 周一围 饰 陆游
三段体
情绪流转
整首曲子分为ABA'三段。
A段:降E大调,速度平缓
降E大调的温暖而略带朦胧,适合“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迷离感。4/4拍的稳健节奏,像一个人在夜里静静地听雨。这一段的每一个乐句的重点都落在第五个字的颤音上。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停顿,让听者有机会去感受那个字背后隐藏的情绪。
B段:降E大调,速度稍快
这一段的旋律线条更为流动,像是记忆在雨中漫延。那些颤音还在,不过收敛了,从听雨的静,变成了想家的动。
A'段:F大调,回原速
从降E到F,升了一个大二度,色彩明显亮了。这种明亮,是释然,是对“犹及清明可到家”的确认,是对“可以回家了”的安心。这一段的颤音终于有了暖意,尤其是最后一个“可”字,颤音里带着一点急切,一点期盼,一点安心,就像一个人终于看到了回家的路。
A段是“初现”,诗人听着雨声,想象明天的卖花声,心里有淡淡的期待。B段是“回响”,在思绪流动的过程中,这一句再次浮现,像是在提醒自己:你还在这儿,你还在听雨。A'段是“归去”,天晴了雨停了(他又觉得他行了),可以回家了。再回头看那个听雨的夜晚,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三次一次比一次淡,一次比一次暖。
就像雨后的天空,一点点放晴。

陆游《剑南诗稿》
客舍孤灯暗
檐声彻夜流
应当每个人都曾在夜里听过雨。那种细细的、绵长的、下了一整夜的春雨。
你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打在窗、树叶、瓦片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清新。 你出门看到路边的花开了。
如果你还能想到,彼时听雨的人,心里还惦着一个人、一个家、一件放不下的事,那你就能懂,为何有人在八百年前的一个春夜,听了一夜的雨。
现在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在这首歌里听到。
- THE END -
预告
下一首,是蒋捷的《梅花引·荆溪阻雪》。
南宋亡后,他隐居不仕,漂泊江湖。那年冬天,舟行荆溪,被大雪所阻。白鸥问他:是身留,是心留?
他说不出。风拍船帘,灯影摇晃。对着一身孤影,想起旧日同游。可梦也梦不到,醒来只有寒水空流。雪落满衣。
他说: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这不是一首词,是一支随想曲,即兴,自由,又冷又痛。
可他发现,雪里的梅花,也在发愁。
敬请期待。
作曲家简介:丁兆琨,旅奥青年指挥家、作曲家,上海汀弦室内乐团客席指挥,媒体人。中国音著协、湖南省音协、陕西省音协会员,长沙市音协创作学会理事。毕业于奥地利布莱纳音乐学院,师从国家一级作曲沈传薪教授、布达佩斯爱乐首席指挥Josef Stolz教授。自幼学习钢琴、作曲,曾获第三届香港国际钢琴公开赛一等奖、首届新加坡华人钢琴大赛金奖等奖项。主要作品有交响乐《和美湘村入画来》、声乐套曲《诗经》等;著有学术专著《基本乐科》与《对位法》。曾任维也纳中艺民族乐团音乐总监,两度带领乐团登台维也纳金色大厅并演出个人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