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切的理论都无关,
同一切的主义思想也无关,
同一切开会演说也无关。
没有了所谓提前一天的“女生节”和恶俗的节日前传来由,这是第一个我不在学校里度过的妇女节。没有大张旗鼓的男生送礼物和交换明信片环节,也没有校园墙上冒出的如同口号的庆祝文章,提醒我的只有今天游戏更新公告里的节日内容。离开了那种必须彰显节日意义或性别优待的氛围,我反而更自在。
脑子里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平板正好停留在被误触出来的考研笔记里,丁玲的专题,内容还停留在初试之前没做完的最后一个题目解析:丁玲公开发表《三八节有感》对解放区文艺发展的意义。
看到题目时候大脑一片空白。随手再翻开被我按照时间和板块分门别类清楚的现当代笔记,也会赞叹这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当时的我边划分边背诵,到最后也事无巨细地啃下了将近一百年的文学史。虽然又一年过去,当时的记忆已经被离校后如蝗虫的琐事破坏得七零八落,有一些又的确很难忘,譬如丁玲。
离不离开文学院,都不妨碍我把对十七年的厌恶挂在嘴上脸上,不夸张地说,那一部分笔记几乎可以算是我强撑着恶心整理的,作品也是在相似的状态中胡乱过了一遍。这个时期,我也因此只做了丁玲的专题。或许可以算是作为女学生微弱的一点抗议吧,但丝毫也不影响我后来在试卷上用套话把男作家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早说了这是一种书面礼貌,毕竟我并不跟男老师手里的分数过不去。
有区别的是,如果还在读书,我一定不把话说得这样尖锐。我今天所写,只是没有再受任何主流审美标准评判的必要,也不会再因为文章没有获某奖而自怜。因为无法忍受失败而不能入眠的十八岁不会再来,这非常好,再像男性中年长辈那样稍微抬升高度的话,这也可以称为阶段性的成长。总之。
闲话太远,回到丁玲和《三八节有感》。
笔记里我写:
丁玲的《三八节有感》之后,
她的写作转向了一种政治化的、合目的的叙事。
要因此联想边区文坛与上海文坛在这一时期的区别与关联,
并联系实际政治环境和创作案例分析形成背景。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许多复杂情绪,笔记上呈现的条理和冷静差点让此时此刻的我也信以为真。
回想试图将文学史的千头万绪安排妥当的瞬间,仿佛晨起坐在妆镜面前打理凌乱头发。既然如此,就很难避免遇到那种,要出门了却发现无论怎样精心梳理都不如昨晚洗澡随手一挽的尴尬,这种尴尬比起如同史官操纵文字生杀大权的成就感绵延更远。所以想起丁玲,我总是先想到修习现当代文学时读过莎菲日记的可爱,而非日后整理十七年时候她更受人称赞的那些著作。
也应该说,之后丁玲在边区创作的大部头,我读得格外烦躁,也用许多尖锐而不堪入耳的话跟朋友吐槽,某些难以言说的因素对写作的女人多么刻毒而残忍。所以我总是记得告知我她何以如此的那道考题,记得《三八节有感》。
真正阅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到了去年的今天。农大和畅的春风中,丁玲简短的话语仿佛成长中必定会遇到的女性长辈的手,安抚了寒冬时候我的皱眉。
我自己是女人,我会比别人更懂得女人的缺点,
但我却更懂得女人的痛苦。
她们不会是超时代的,不会是理想的,她们不是铁打的。
戴锦华老师在《浮出历史地表》中评价丁玲是脆弱的“女神”。如果只简单地摘出这个评价,“女神”的用词应该足够社交平台争吵一段时间,但如果认真读过丁玲和戴老师,或许能够认可,这个评价是中肯的。
做毕业论文时候,因为选题的关系,我读的文献常常会涉猎一个很新的定义:网络女性主义。互联网的降临让传统文化氛围中被刻意隔绝的女性链接在一起,共同为那些生活中往往不被在意的细微感受赋名,让大家因为“原来我不是异类”而得到站起来为自己说上两句话、争取一些事的勇气,这很可贵。
我一度很着迷于那种属于女性的革命氛围,现在依然。我能够安稳地坐在书桌前读完书,不必将任何一寸皮肤都视为不可告人的秘密;能够坐在这里思考这些、流利地组织言语表达我所思考的,不必被战火和灶火所围困,这些本身就应当归功于不厌其烦发声和出力的那些女性。
但是有时候,我也会感受到一种不自在。
莎菲在日记里对异性的打量和想象,很有一点玩弄的意味。初初读时,我跟朋友分享说,真是好前卫的一种态度,像是现已被命名的反凝视。那种有趣的玩味劲头过去,一种诘难的怪异心情又好像晕车的呕吐欲不断上涌。女性的凝视怎么会跟异性的凝视一样,因为厌恶被凝视就将对方加在自己身上的情色意味加在对方身上,遵循对方标准的胜利真的是一种胜利吗?
以亲子之间纯净之爱为旗帜,少以女性主角立身书写的冰心,在我整个中学时代常被忽视或被认为不够有反抗的力量。这些评价影响了初初把握“命名权”的我,使我轻视她所努力的,而诘难她所不符合被命名为“女性主义写作”的。
稍稍远离狂热的旗帜与队伍,我也会问自己,对命名权的追捧,有时是不是也强迫了不能被命名的情况呢?像异性那样建立森严的高下秩序,算不算仍然在执行一种异性原有的秩序和标准呢?这些问题是存在的,并且很长一段时间仍会存在。
即便我们有了旗帜、有了革命的氛围与领袖,那种在群体中所不被关注的感受并没有消失,即便在上一层级的幽微情绪获得命名之后。这是无止境的吗?我常常为这些互搏的无厘头想法倍感疲惫。
但是莎菲最终会推开凌吉士,“通过那一吻弃绝了异化的欲望”,感受到那种“别样的、女性自我的欲望”。或许这是莎菲、丁玲,乃至许多能感受到那些总是在群体意识之外冒头的、不能被命名的幽微情绪的女性,暴雨中浮出水面呼吸的一瞬吧。这些瞬间难被准确命名,前情提要丑陋得不能被公开成为一种可循的经验。但真正的生活确实如此,茫然,然后忽然清明。就像生长期从一脚踩空的梦中惊醒。对今天的女人来说,一生都成为思想的成长期,应该为这种踩空的感受感到庆贺的。
《浮出历史地表》虽一针见血地指出丁玲书写的脆弱及迷茫,也说丁玲“早期的这些专注于女性处境的创作本身便是一声缄默之中的绝叫,这是五四以来第一声真正女性的绝叫,这叫声不再掺杂任何借来的成分”;虽指认冰心是因家庭氛围免于以女性身份谈论两性关系的“长不大的女儿”,也称赞她将自己所有的一副经验都拿了出来,未曾辜负家庭、文化所赋予的一切恩赐,成为中国女性生活史上不可多得的原型。
女性对女性的评价常常如此,在这些时候,我会觉得命名是有必要的,令我深切感受到《三八节有感》中丁玲所说,“她们不会是超时代的,不会是理想的,她们不是铁打的”。
或许因为我常常是悲观的,相较那些“一定”“绝对”的鼓励口号,这句话给我更大的力量。
想起俗女养成记。嘉玲妈妈在饭店遇到丈夫所谓的初恋时候会因为对方可能遇到危险而伸出援手,即便那是乌龙。表姐要离开家暴的丈夫,找工作受挫想要退缩,对着嘉玲哭诉怎么办可是我就是过不了苦日子。
她们不是理想的,生活也不是。人与人的境况绝不相似,作为女人,要遇到无数只属于自己的境况。获得了命名权,举起了旗帜,大家就有了围在一起取暖的慰藉,但是境况依然是个人的,不能被命名的多如牛毛。
我忽然意识到,在我工整有条理的笔记之外,在宏大的历史背景或不可逆的意识形态潮流之外,或许这也是丁玲在《三八节有感》之后写作转向的原因。虽然有些残忍,但“她不可能在现有意识形态之外找到生存机会”。
写在一个女人的笔底下,是很可以取消的。
但既然写了,就给那些有同感的人看看吧。
文章的最后,丁玲留下很落寞的一句话,让我至今想要流眼泪。我曾经视她为精神领袖,从她所说中找到一点自己的情绪被命名的可能性,不知道在各种各样被后来人视为转型期的时刻,她作为一个写作者究竟承担了多大的苦痛。
文学史也好,其他历史也罢,后人所编撰的总是精炼得吝啬,仿佛时间是线性的,一个节点之后是另一个节点,轻巧、自然,然而不是。时间是实体的,需要诸多生命经验来填满,绝非简单命名或定义所可以囊括,眼泪、文字亦然。
朝后看,无数女性为着更多的其他女性来到今天而做出努力,她们不是超时代的,她们所想所做,未必能够符合今天我们所命名的“女性主义”。朝前看,仍然有许多女性为了其他女性可以获得更多权益而努力,我们依然不会是超时代的,命名会是行之有效的道路吗?谁也不会知道吧。但如果这种道路能在一百年后被另一群女性证伪并推翻,也并非是一件坏事。
写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手边的游戏界面忽然弹出节日玩家互送道具的系统对话。第一天开活动的时候我还在腹诽,都什么年份了送的祝福还是越来越漂亮和越来越可爱,女人不漂亮不可爱不行吗?
但是此时此刻的弹窗消息上写的是第三种祝福。
“来日江湖会有你的传说吗?一定会的。”
会的哦,节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