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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接近晚上十点了，门外没有人回来的声响。
我打开房门穿过这四五步的过道，推开满满家虚掩的柴门，刹那间好像进入了一个地洞，一个恐怕只有十五瓦的小灯泡从结满蛛网的屋顶木梁上悬挂下来，满满满娘二毛在没有火焰的火盆边烤着碳火；一个24寸的大彩电在墙角，播放着史上最经典的电视剧《西游记》，那个发着亮光的屏幕，恍然就是通往地道深处的入口。
见我这么晚还过来串门，二毛马上起身给我让座，我说明来意后，窝在被子里的英子一个鲤鱼打挺跳出了被窝，“接老嘉瓜我跟你去！她只怕我。”老嘉瓜有多怕这个嬢嬢，我不知道，平日里指东不敢往西倒是见识过的。
英子走在前面，我打着手电紧随其后，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凉仗着眼瞎路熟，并不与我同步，当我还在黑暗中观望阿华家的门是朝东还是朝西时，她已经推开了一扇门，为我眼前黑不透风的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抬脚进门，是一个全木结构的房子，脚下是架空的木地板，踩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咚咚”的铿锵之声，这是我最爱的声音——记得前几年在深圳蛇口，晚上经常去海上世界散步，连接海上世界和深圳湾的沿海观光大道，全部都是木地板，我最喜欢穿着高跟鞋踩上去，感觉脚一落地掷地有声，那一刻自信来了！尊严来了！大女主的感觉全来了！
可惜阿华家这个房间太狭小，我走不过五步就无法抬脚了，火桶就是他们的牌桌，牌桌过去就是床，老嘉瓜和小胖坐在床上拿着各自爸爸的手机玩得浑然忘我。
我站在老毛的身边看牌，华嫂不失时机地送上了橙子和茶水。喝完一杯水，我问老嘉瓜回去睡觉去不，她头也不抬，“不！不！不！”像弹珠子一样从她嘴里滚了出来。
“老嘉瓜，跟妈妈回去睡觉！”这时，大的还是比小的清醒，见我们进来赶紧翘屁股要我们落座烤火，英子说，我们还是回去烤火比较自在。
面对大人的呵斥，老嘉瓜不予理睬继续玩游戏，老毛隔山喊话也被当作耳旁风。华嫂在一边说，尽她玩呗！到时来瞌睡了就在这里睡一觉，再跟她爸爸回去，一个劲地给我和英子让座。
我很纠结：据老毛说老嘉瓜从小就是这样子被她妈妈抱在牌桌边上长大的，有时尿屙湿了一身也不回去换，一直到他们散牌。现在长大了有尿意没有感觉，也不知道喊，多半也是因为小时候敞开屙，屙了就这样穿在身上的缘故吧！
“爸爸给你钱，你跟妈妈回去睡觉好不好？”老嘉瓜听到“钱”字本能地抬头了，果然看到爸爸举着一张五块票子在招引她，迅速从床上翻身下来一把夺了过来。
“好了！拿了钱可以回去了！”英子发话了！老嘉瓜看看嬢嬢，小声地说，不回去，要跟爸爸回去。
“爸爸不回去，打一个通宵你还陪一个晚上啊！”
英子蹲了下来，“快来！嬢嬢背你！”反手一捞，老嘉瓜被顺势趴在了嬢嬢的背上。她还在很不情愿地说要跟爸爸回去，英子直起身子就往外走，我感觉“劫狱”成功了，立马离开这里是当务之急。打开电筒，嚯嚯嚯压阵前行。
路上倒无挣扎，两分钟不到就进了家门；英子胜利完成任务，把老嘉瓜放下来，吩咐她快点准备睡觉，抬腿就进入了他们那个黑暗之门。见嬢嬢走了，老嘉瓜一边往门边后退，一边说，“我要跟爸爸一起回来，我要到爸爸那里去。”
“爸爸等一下就回来了！你在家里看一下动画片早点睡觉，我们明天再去伯伯家里玩。”这是我能想得到的道理。可是，我越是耐心解释，她越是哭闹得厉害，跺脚、抓脸、甩手、自己去开门。
我把门锁紧了，然后把她提到火桶里，心想你要从火桶里翻出来，这个过程也足够我把你拦下了。谁知，这个家伙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我要到爸爸那里去啊！我要到爸爸那里去！妈妈屁！妈妈屁！我要到爸爸那里去哇！”她拼命把身子往火桶外拱，扭过头来咬我抓着她的手。在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慌：这么小就有这样撒泼的架势，长大点了遇到来自我这个后妈的阻力，还不会把我弄死啊！她三番五次想往外面冲，我喉咙上火，不想说话，只是她往外面蹭一下，我就把她的肩头往下压一下。
满娘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打门进来，“老嘉瓜，你要干什么？”满把声色俱厉地呵斥并没有让老嘉瓜停下来，增加了一位她自认为可以当做后盾的观众，动作幅度更加嚣张，“妈妈屁，我要去爸爸那里！我要去爸爸那里！”
“你还骂人啊！”满娘抬起一巴掌，打在这个“恐怖分子”的肩膀上，“好好跟我睡觉去！看你爸爸回来不打断你的腿！”
老嘉瓜被这一掌镇定下来，不再叫嚷，只剩下很大声地抽啜。
“我不管了！要她爸爸回来！”经过这一番较量，我周身热燥起来，甩下趴在火桶边的“小疯子”，把门洞开，坐到了满满家。
“我还没见过这么小就这么横的人！这个样子我还真不管了！”我依然心有余悸。
“她不听话你就狠狠地打！”满娘安慰我说，“她从小就这样发浑的，对谁都这样，不是对你个人，对她奶奶、爸爸都是这样！像死了她妈妈！”
满娘给我倒了一杯水，劝我消消气；满满起身去偷偷看了一下老嘉瓜，然后，两个人坐下来安慰我“受伤的心灵”。教育孩子我自认有一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方法，但是事实说明：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一再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他们却总是劝我：好好跟贵福经营这个家庭，不要遇到一点困难就放弃；孩子还小，可塑性强，有回旋的余地，你一定要把她教转过来！
“你看！不理她她反而睡着了！”满娘指着我们这边说，“她发浑时，不理她，随她去，她没有观众，自然就闹不起来了！”
顺着开着的门缝，我看到老嘉瓜趴在火桶边睡着了，遂从满满家出来，把她弄到床上。
而我，一个人坐在火桶里，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直到深夜，老毛打完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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