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今年80岁了,在我眼里一点都不显老,还是那个心中有爱、嘴上有话、手里有活的人。时至今日,即便是最熟悉的一家人之间,她也依然能给所有人提供情绪价值,依然让我仰望。
母亲从小就聪慧好学,尤其招老师待见,连学校奖状都指定她手绘。她不仅能歌善舞,受家庭熏陶还学过几个月中医,直到现在还能连续背诵一长串中药药名。可惜在那个讲究出身的年代,母亲的学业只能止步于“高小”。
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天下午学校组织参观村里的制砖厂,要求写一篇记叙文。
母亲看我特别犯难,就让我把参观细节说给她听,她竟能一边干活一边不假思索地一句接一句口授,我兴奋地都跟不上听写,作文交上去就得了一个大大的“优”,老师还用蘸笔划了一个重重的拉长的感叹号。
这是我对“出口成章”这个成语最早、也最有感触的认知。我想,假如不是母亲学生时代“唯成分论”的各种限制,她或许早就是一名高级知识分子了。
早年我脑海里最清晰的画面,就是母亲戴着白色帽子和蓝色罩袖,夜以继日在缝纫机上劳作的身影。
她脚下踩的是电动小马达,一排又一排细密的针角、一只连一只的劳保手套在她十指间匀速滑过。在寒冷的冬夜,睡梦里依稀还能听见她压低声音的咳嗽。
我家开始做劳保手套之前,母亲就是远近闻名的裁缝。我印象里,那些年一大家子老少的穿戴都是母亲做的,从没买过成衣,我高中时期穿得还是母亲做的绿色军干服和涤卡蓝裤子。
我现在还能记起,我三四岁时,母亲来县里参加缝纫学习班,带着我打地铺,和几个阿姨有说有笑的样子;1982年洛河发大水之后,在我家新盖的还没有搭好顶棚的土坯房里,母亲指着钉在墙上的一块蓝布为大家讲课的神采;以及她在铺展的布料上勾勒出的那些利落的直线和漂亮的孤线。
那个时期,农村停电是家常便饭。有一天夜里,母亲正俯身在缝纫机上做大棉衣,棉花粘到煤油灯灯罩上,母亲腾地起身后撤,噼里啪啦扑打着胸前窜起的小火龙,窗户玻璃都被映得一片通红。
小时候,一到冬天我的脚就容易冻。
母亲会经常在瓷盘里倒一点白酒,用小纸条点然后,盘子里就会微微摇曳一片湛蓝的火焰。
她左手托起我的脚踝,右手并指如羽,蜻蜓点水一样飞快地掠过盘底、蘸起火苗,一遍遍为我擦拭。
那种近乎灼热的、让我既害怕又难以拒绝的暖流,便从脚趾沿着脚背蜿蜒而上,如同一条苏醒的小河,缓缓流进我的心里。
原来,所谓的“治愈”,在成为当今的网络用语之前,早已是我身体记忆的温度了。

母亲经常说,时间不能荒废,不管到啥时候,有个手艺最稳当。
学龄前我迷上了画画,老奶一包一包给我买粉笔,我把院子里能画的土地都画白了,各种日本兵、机关枪、卡车、轮船啥的,还有英明领袖华主席被我画了长长的脖子。
有一次,母亲看到我画的卡车一侧有6个车轮,就放下手里的活,拉着我到家门口看马路上的卡车到底有几个轮子。现在想来,那是母亲引导我将生活观察和主观想像的第一次结合。
我们搬了家之后,父亲给我买了毛笔和白描人物画册,我每临摹一张,还顺带把那些看不懂的各种潦草题字也全都照猫画虎了。
就这样胡乱涂鸦了好几年,为了能让我及早系统地进行专业学习,11岁那年,亲戚为我介绍了县文化馆特别有名的一位老师。第一次父母带我去拜访老师的时候,老师还正在院子里赶制元宵节的大型龙灯。
那年的整个春天,母亲无论再忙,一到星期天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带着我走杨村渡口过河,去县城文化馆跟老师学艺。
每次我们都是天蒙蒙亮就出门,有时候月光还未完全褪去,中途会经过我家麦地,微风佛面,空气中夹带着早春清洌的草香和泥土的芬芳,母亲牵着我的手,一路走一路说,我被一种稳稳的幸福和安全感包围,也跟母亲一路呢喃。

后来,每当我听到凤飞飞唱的《春风吻上我的脸》这首歌时,就陡增一分对春天和幸福的感念、对少年锦时的珍惜和留恋:“春风她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虽说是春光无限好,只怕那春光老去在眼前……”。
1984年的暑假,我第一次离家,开始参加在县文化管举办的美术培训班,班里数我这个村里来的年龄最小。除了第一节课老师的开场白“你们说画画难不难啊……其实一点都不难”,学的啥现在基本都不记清了,从头到尾就剩下想家了。
有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和旁边一位姓杨的同学聊天,聊着聊着,他开始教我小声哼唱朱晓琳的《妈妈的吻》,“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嘛小山村……”,开头第一句就让我想哭。
每天早上,一吃到那种齁咸的咸菜和粘乎乎的冬瓜,再喝一口熬糊的面汤,我就会瞬间双眼模糊、嗓子发干。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我关于“破防”的最早记忆了。
有一天我想家想得厉害,大中午没有去打饭,一个人径直从文化馆走到百货楼,就想干脆沿着班车路线走回村里,再也不参加什么培训班了。当时街头播放的是张明敏的《龙的传人》,“……虽不曾听见黄河壮,澎湃汹涌在梦里……”。
后来,母亲实在心疼我,就抽大中午时间,三天两头坐班车来看我。盛夏的中午,文化馆院子里常常空无一人,母亲每回都拉我站到齐腰高的水池里,撩着自来水给我从头到脚好好洗一通,然后在大门口的树荫下,一直陪着我到两点多进教室她才回家。

有一次我缠着母亲让她陪我到天黑,以至于让她错过了末班车,幸好遇到了同村的一位伯伯,坐人家的自行车才一路颠簸到家。
那年冬天,我煤气中毒,一出屋门就摊倒在地,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母亲破天荒喊着父亲的名字,直呼快来快来。我醒来看见面容揪心的母亲,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妈,我真怕我死了啊”。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母亲的一生有太多的不容易。父亲兄妹6人,家里一贫如洗,他早早就担起了全家重担和作为长兄的责任。母亲1968年年底嫁给父亲,次年正月就跟着一大家子逃荒到陕西,在黄土坡的山沟和窑洞里熬了5年。
在那个吃穿都成问题的苦难岁月里,父亲每天要转五六十里山路卖瓦盆。母亲既要照顾一家老小,又要奔波忙碌大队卫生室和缝纫组的事,有时还要应对山窝里出没的狼,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我两岁时,农村土地政策开始放宽,和大批在外漂泊的农民一样,父母当时也是看到了“回家种地也能吃饱饭”的希望,才拖家带口踏上了返乡之路。
再往后的日子,爷爷身体不好,过早离开了我们。父母克勤克俭、辛苦打拼,从加工棉衣、劳保手套到小型橡胶制品,常年都是高强度、快节奏地各种忙碌,全家生活也一天天好起来。期间,二叔成家、立业;三叔上大学、毕业、成家;我和姐姐求学、就业、结婚、生子。
等家里各方面条件都明显改善了,母亲又数十年如一日全身心带大了外孙、孙子和外孙女,竭尽所能侍奉奶奶、照料外婆,使她们都得以安享晚年,安祥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多少年来,母亲总是干在前、吃在后,她心里时刻装着家人,唯独没有她自己,甚至有很多时候她对自己都有点马虎。
不规律的饮食使她得了胃溃疡,严重到胃穿孔,后来还切除了胆囊。那些年我忙于工作,总觉得母亲年纪还不算大,对她也疏于关心,想来很是羞愧。
有一回,她在老家上平房晒麦,从梯子上摔下来不能开口说话;有一回,她在老家被开水烫伤,我心急如焚地带着她直奔医院,一路把小摩托骑到70迈。
那年夏天,我刚学会开车就敢载着母亲去外婆家,路上提心吊胆连续开过了几个深水洼,我都替自己捏把汗,坐在身旁的母亲非但不惊慌,还一个劲地表扬和鼓励我。
从小到大,母亲,包括父亲,对我们没有半句呵斥与责骂,只有不停地给予和付出,而且直到今天,也不曾索取什么。母亲习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与人相处时,她那种专注的倾听、得体的退让、真诚的赞美,无不在潜移默化中教我做人做事。
母亲内心丰盈、明理贤淑,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媳妇,是叔叔姑姑们的知心人,她有长嫂之范,亦有容人之量,后来自然也是邻里和同事眼里的好婆婆,孙辈们心目中的好奶奶、好姥姥。
如今的她,还有1米64的身高,穿38码鞋,身体柔韧度胜过很多中年人。打太极拳是她每日的必修课,玩太极球、太极棍、舞剑、舞扇,样样熟稔。

她还和年轻时一样,学啥都用心,干啥都下劲。从开始入门到自己一招一式反复揣摩练习,进步十分明显,也越来越专业,经常参加社区和教体局组织的各类表演。
这些年她带了几十个学员,仍能将父亲的一日三餐安排得井井有条。闲暇时,她会玩微信和抖音,用手机投屏唱戏,剪辑伴奏音频和小视频,做一些花样小面点,对很多新鲜事物依然保持着好奇心和求知欲。
尽管如今生活宽裕了,他们老俩口也无非每日粗茶淡饭,有时间了和老伙计们搓搓麻将,天气好的时候结伴骑三轮郊游,偶尔也会组饭局、下馆子,生活起居完全自如,日子过得安逸自在。

总的来说,母亲,包括父亲,他们和全天下所有优秀的父母一样,这一生为了养育和托举儿女的幸福,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再苦再累甚至透支健康也在所不惜。
对于儿女,他们毫无保留,如今已到迟暮之年,但只要身体允许,自己还能做、还能处理的事,依然习惯不跟儿女开口,不是怕麻烦,本质上还是舍不得,还是父母对儿女的一种深沉的“娇惯”。
清代郑板桥有言,“以父母心为心”、“视父母如儿女”,道尽了世间孝亲最朴素也最动人的真谛。
今天的我们,能否拿出像宠溺孩子一样的耐心和温柔,体察父母日趋年迈的孤独,承接父母“返老还童”一样对儿女的依赖,从而真正用心倾听他们、顺从他们、理解他们,陪伴他们去适应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呢?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扎心的考验。
当年在我婚礼上,父亲对着满堂宾客自豪地说:“好孩子娶了一个好媳妇”。这些年,母亲最长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你稳当,媳妇又聪明,我跟你爸不担心你们”。
父爱无言,这是一声最纯粹的肯定和期许;母爱如歌,这是耳边细细的叮咛,是一生永远的牵挂。它们都化作我这些年不断回望自己、修正脚步的最强音。
其实,生而为人,本就没有什么特别容易。我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无非在平凡的生活里创造一点微光。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法国著名思想家罗曼·罗兰说过,“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这是了不起的人间清醒,也是我们在平凡中保持坚韧的精神力量。
所以,此时此刻,我想跟母亲说,也想跟父亲说,请你们放心,我会努力活成自己期盼的样子,用心守护安稳的日子,让生活过得越来越好,陪着你们慢慢变老。
为全天下的父母祈福,愿岁月慷慨、健康常驻慈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