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当这歌声从市井陋巷飘出,撞在甄士隐破败的柴门上,也撞开了《红楼梦》里那扇通往虚无与觉醒的门。初读《好了歌》,只觉是疯癫僧人的呓语,满纸荒唐;再读时,方知这是曹公蘸着血泪写下的醒世恒言,字字剜心。这歌里没有风花雪月的雅致,没有仕途经济的谋略,只有最朴素的市井真相,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世人用欲望织就的锦缎,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人生底色。
人生在世,谁不是在“忘不了”里沉沦?少年时忘不了功名,以为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便是人生顶点。于是头悬梁、锥刺股,把青春熬成灯油,只为换得朝堂上的一席之地。可纵是如林如海那般探花郎,官至巡盐御史,最终也逃不过“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的结局。他留给黛玉的,不过是扬州城那座空寂的宅院和无尽的孤苦。贾雨村倒是靠着钻营一步步爬上高位,可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被削籍为民,只落得个“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的下场。那些刻在朱门上的功名,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荒冢一堆,草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到了中年,忘不了金银。总觉得钱越多越安心,于是起早贪黑,斤斤计较,把亲情、友情都换算成了银子。王熙凤弄权铁槛寺,为了三千两银子害了两条人命;夏金桂在家中争风吃醋,不过是为了多占些家私。可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甄士隐当年也是乡绅富户,家资殷实,一场大火便烧得片瓦无存;贾府鼎盛时“白玉为堂金作马”,抄家时却连几两现银都拿不出。那些堆在库房里的金银,最后都成了催命符,压得人喘不过气,等到闭眼的那一刻,连一文钱都带不走。
再后来,忘不了娇妻儿孙。以为夫妻恩爱、儿孙绕膝便是天伦之乐。可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贾珠早逝,李纨虽守着贞节牌坊,可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贾琏对王熙凤看似言听计从,背地里却偷娶尤二姐,恩爱不过是表面的浮华。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贾政为了宝玉的学业操碎了心,棍棒相加,可宝玉偏偏不喜仕途,只爱混迹女儿堆里;贾母疼惜宝玉,把他当成心肝宝贝,可最后宝玉还是遁入空门,留她在荣国府的残垣断壁里孤独终老。那些海誓山盟的恩情,那些望子成龙的期盼,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捉弄,散的散,走的走,只留下一地鸡毛。
《好了歌》里的每一句,都是对世人欲望的当头棒喝。我们总在追求那些“得不到”的东西,以为拥有了它们,人生就圆满了。可实际上,那些我们拼命追逐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就像甄士隐,从乡绅到乞丐,从繁华到落魄,尝尽了人间冷暖。当他听到《好了歌》的那一刻,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忘不了”的,全是拴在脖子上的绳;那些“求不得”的,皆是埋在脚下的坑。于是他哈哈大笑,随僧道而去,放下了所有执念,获得了真正的解脱。
曹公写《好了歌》,不是为了劝人出世,而是为了让人看清。看清红尘是戏台,你我皆过客;看清富贵是浮云,聚散不由人;看清执念是枷锁,放下即自在。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戏台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有人唱着荣华富贵,有人演着悲欢离合。可无论戏唱得多么精彩,总有散场的那一刻。与其在戏里执迷不悟,不如跳出戏外,做个清醒的看客。
青埂峰下的顽石,终要回到峰下,复为顽石;红楼里的悲欢,终要归于尘土,只剩空堂。可《好了歌》的旋律,却一直在世间飘荡,提醒着我们:人生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不必为了那些虚幻的东西而烦恼,不必为了功名利禄而勾心斗角,不必为了儿女情长而肝肠寸断。不如珍惜眼前的时光,好好爱身边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让人生过得简单而快乐。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这是甄士隐对《好了歌》的注解,也是对人生最深刻的总结。繁华与落寞,不过是一念之间。今天你可能坐在高高的朝堂上,明天就可能沦为阶下囚;今天你可能住在富丽堂皇的宅院里,明天就可能露宿街头。人生的起起落落,谁也无法预料。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一颗平常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好了歌》是曹公写给世人的一封情书,也是一封诀别信。它告诉我们,人生苦短,要学会放下;它告诉我们,繁华易逝,要懂得珍惜。愿我们都能听懂《好了歌》里的真谛,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与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