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正月，神木城南河畔村以东的祭棚前，哀乐伴着陕北唢呐悠悠响起，八十三岁的刘明德先生，就在这熟悉的弦歌声里，永远放下了陪伴一生的乐曲与手风琴，告别了讲台，告别了校园，告别了他爱了一辈子的音乐声与神木城。

陕北人常说：“人活一辈子，就像唱一出二人台，有苦有甜，有板有眼，别跑调就行。”这句话，刘明德挂在嘴边一辈子，也活成了这句话的模样。1941年9月，他降生在神木老城的四合巷院里，打小听着街头唢呐、庙台戏文长大。神木的娃娃，天生带曲儿，他更是一个精灵，刚上一年级，就敢站在高年级课堂里，脆生生教大家唱《走西口的人儿回来了》。那小小的身影，裹着老城的烟火气，一开口，便定下了一生与音乐相伴的宿命。

1962年，他从陕西师范音乐专科班毕业，背着四胡、揣着曲谱，一头扎进了活鸡兔学校的山沟沟里。1963年的黄土高原，土坯房、黑木板、风沙大，可刘明德的音乐课，永远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搪瓷缸当节拍器，树枝地上画音符，四胡一拉，走西口的调儿就在土窑洞里绕圈圈。当年的学生都说：“刘老师的课，是咱沙蒿林里的一道亮光。”

活鸡兔、城关小学、马镇七年制学校、神木中学……他的讲台换了一处又一处，风沙吹老了容颜，却吹不灭心里那团音乐火焰。尤其在神木中学，他一带就是十八届学生，亲手操办文艺宣传队，吹拉弹唱、秧歌舞、二人台，把整个校园唱得热热闹闹。神木城里至今流传一句俗话：“神中出来的学生，就算不会唱戏，也能哼两句二人台。”这便是刘明德留给一代学子最深的印记。

可在那些上过神中的学生心里，刘明德最先不是音乐老师，而是威风八面、一言九鼎、全校最不敢惹的保卫科长！

刚进神中大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四五十岁年纪，脸膛黝黑，军绿色上衣、蓝色迪卡裤，头戴大盖帽，鼻梁架墨镜，双手往背后一背，像尊铁塔似的钉在校门口，眼神一扫，全校师生都规矩。开学第一课安全教育，刘科长往讲台一站，腰板笔直，神木口音洪亮得震耳朵：“老命们！我是神中保卫科长刘明德，谁也别给我耍花花，叫我逮住，没好果子吃！”

底下学生偷偷笑，他“啪”一拍桌子：“笑啥？不服气？去钟楼洞打听打听，神木街上谁不知道我刘明德？大流氓小流氓见我都得绕着走！”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神木，小混混乱窜，别的学校常受骚扰，唯独神木中学安安稳稳，没人敢进校园滋事。全凭刘明德一身正气、敢说敢干、不惧软硬，往校门口一站，不言自威，邪气全散。

他真敬业。上课在楼道巡，放学在门口守，骑车不下车？他手指轻轻一点，再横的学生也乖乖下来。晚自习散学，人山人海，他永远最后一个锁门。小摊贩一见他影子，收摊就跑；闲杂人等一看他身影，扭头就走。老师学生见了他，个个轻声轻脚、规规矩矩，那气势，真叫一个“一`镇'压百邪”。

刘科长原则性极强，认理不认人。不管学生老师，自行车乱停，一律推去保卫科没收，想取车？先挨训！有一神中学生就被逮过两回。第一次去取车，他摘下大盖帽，发现这威风凛凛的科长原来是个秃顶，心里偷偷乐，嘴上可不敢吭。他慢悠悠开口：“你把神中当菜市场了？想咋接就咋接？校长来了我也不买账！你自己说，以后再犯咋接办？”

第二次又被抓，这位学生不敢去，求班主任去要。车要回来了，班主任苦着脸说：“你可把我害苦了，刘科长把我狠狠训了一顿，我再也不敢替你说情了！”

可这位凶巴巴的刘科长，心却软得很，还特别爱面子。只要你会夸，他立马多云转晴，网开一面。有一回神中学生逃课，回来大门锁了，硬着头皮拍门。刘科长出来就吼：“叫你们班主任来领人！”学生们赶紧往死里夸：“刘老师，你威望太高了！外校混混来闹事，我们一提你名字，人家吓得立马跑了！”

刘明德一听，哈哈大笑，胸脯一挺：“不是吹，神木街上敢跟我找事的还没养下！我往这一站，谁家娃娃腿都筛得不踏踏！”学生赶紧再补一句：“刘老师，你手风琴拉得绝了，我们最爱听！”

他更得意了，拍着肚子说：“不是给你们吹，我一出手，旁人全靠边站！神木大小活动，没我就不叫活动！省长奠基、奥运铜牌路华利回咱神木，都是我带队走最前面，齐个刷刷、硬个争争，场面一下就镇住了！”夸够了，他哼着小曲把门一开，背着手踱着步，放学生们一溜烟跑了。

谁能想到，这个管纪律管得全校服服帖帖的保卫科长，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音乐大家？

1986年，刘明德加入中国共产党，党徽和曲谱，成了他一生最宝贝的两样东西。他说：“党员就要像唢呐芯子，扎根、发声、给老百姓带欢喜。”课余时间，他骑个自行车跑遍陕蒙晋，娘娘滩上记山曲，窑洞里唱酒曲，一笔一划，把散在民间的调子全收进本子里。他常说：“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丢了，咱就没根了。”

退休之后，他的人生才真正迎来艺术的高光。2006年创建神木县音乐家协会，任主席；任榆林市陕北二人台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加入陕西省音协、省曲协，最终成为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站上了音乐人的最高平台。

他拼了命抢救民间艺术。2007年出版《杨家将民歌·戏曲辑选》《走西口》，两大名著得到赵季平、徐沛东亲笔题词，分量重如泰山。《走西口》汇集200多首原生态唱段，全是他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心血。同年主编《二人台艺术》，连出六期，成了陕蒙晋艺人的“活宝典”。2009年办《神韵歌刊》，全省发行，是陕西市县音协独一份歌刊。2012年合编《陕蒙晋酒曲集》，厚达485千字，收录584首酒曲，带曲谱、带唱腔，把陕北酒桌上的热乎气，永远留在纸上。

排练厅里，他手把手教年轻人拉二胡、唱二人台；民间艺人家里，他坐炕头听老调；年轻歌手登门求教，他倾囊相授。他常说：“我老了，艺术不老，接力棒得传下去。”舞台上的他，挺着肚子，拉手风琴意气风发，唱《拉不上话话招一招手》，全情投入，自得其乐，还不忘自嘲：“人老了，求势蓝，年轻时候的我，可局劲着哩！”

一生诙谐，一生爱唱，一生火热，刘明德的人生，却藏着旁人不知道的苦。“甲子坎坷多磨难，耄耋留名神木城。”他先后失去爱人、送走儿子、又痛别孙女，泪水流干了，却依旧笑着唱着。陕北人说“黄连树下弹三弦——苦中作乐”，他就是把一生的苦，全都酿成了弦歌里的甜。

诙谐调侃人间事，一生挚爱音乐声。他是严厉的保卫科长，是温柔的音乐教师，是执着的民间艺术家，也是一位被生活反复磨砺却始终不倒的陕北硬汉。在神木，记不住校长、甚至县长的人多，记不住刘明德的人，几乎没有。

2024年2月12日，正月初三，年味正浓，刘明德先生安然离去。2月18日出殡，在神木南郊河畔村，亲朋好友、神木学子自发相送，唢呐呜咽，满城人念着：刘老师，一路走好。

他走了，可他没走远。

老城街巷响着走西口的调子，音协排练场还留着他的笑声，《二人台艺术》还在翻，《神韵歌刊》还在传，神中校园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戴大盖帽、背手踱步、威严又可爱的身影。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刘明德用一生，在神木的黄土地上，写下了最生动、最温热、最响亮的名字。他是严师，是慈父，是艺人，是行者，是我们一辈子忘不掉的刘老师、刘科长、刘老先生。

一弦一曲，一生一人。

他把歌留在了神木，把暖留在了人间，把风骨，永远留在了我们心里。

（本文照片和部分内容由希文书院提供）

作者简介

王瑞明：榆林师范学校毕业，曾于中学任教，后转入行政岗位，历任神木县委秘书、副科组织员，政府办副主任、主任，榆神工业区人社局局长等职，现任神木市人大常委会四级调研员。

爱好文学创作与演讲朗诵。曾获陕西省建党百年演讲大赛三等奖、庆祝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成立七十周年主题征文一等奖。诗文散见于《延河》《民声报》等报刊及“学习强国”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