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7.邓丽君的歌《淡淡幽情（十）》，人约黄昏后

《人约黄昏后》

词：朱淑真(或为欧阳修)作曲：翁清溪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原词：《生查子·元夕》

这首词很短，讲述了一个简单但深情的故事。

去年元宵节的时候，我们在花市里约会，黄昏之后、月上柳梢，灯火照得夜晚如同白昼，是何等浪漫。转眼，又到了今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夜里，月光与灯光仍同去年一样，景象依旧，但去年还在身边的人而今已经无影无踪，失落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袖。

字面是“人约黄昏后”,说的是“失约”的故事。风景尤在，人已不同。两相对照，失落更深。

这发生巨变的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故人变心，还是远走他乡，或者不能见光的感情?引人遐想。作者给予了留白，让读的人联想，也产生了各自的代入感。因为我们都有失约和被失约的时候。

在这首词里，我们也看到了中国古代元宵观灯闹夜的热闹画面 ——花市灯如昼。在欧阳修所处的北宋，十四到十六的三天，开宵禁，人们游灯街、逛花市，通宵玩乐，玩乐需要体力，最不缺体力的就是被恋爱鼓舞了的人，花市灯街是有情人谈情说爱的最佳场所。

这首《生查子·元夕》名气非常大，但也一直存在争议，有说是欧阳修的作品，也有说并不是欧阳修所作，作者另有其人。邓丽君在《淡淡幽情》的电视特辑里对这首词作了介绍，将之称为“朱淑真的作品”。其实史学与文学界并没有定论。可能是因为这首词比较符合女性视角，故邓丽君更愿意给朱淑真署名。

朱淑真是南宋著名才女，她和欧阳修的词作风格多有相似之处，因而使这首词混淆之下，难分作者。晚年时期的欧阳修，编辑自己的作品，收录文章和诗歌，唯独没有收录词作，这也让这首《生查子·元夕》作者究竟是何人，成了悬案。

邓丽君对朱淑真有一份体恤，她特别介绍朱淑真号“幽栖居士”,介绍了这位中国文学史上才华不输李清照的女性词人的人生故事。朱淑真不仅是才华横溢的词人，也是一个让人怜惜的女人。

她饱读诗书，秀外慧中，但结婚后，与夫婿志趣并不合，夫妻很不睦。在今天，女性大可以选择离婚， 但在千年前的当时，女性自主离婚是不太现实的事。朱淑真终日郁郁寡欢，寄情于填词吟诗，最终抑郁早逝。《淡淡幽情》中的词牌佳作，多是这样词人悲剧命运历炼的结晶。有传朱淑真过世后，其家人竟将其生前文稿付之一炬，会有这种传言，可见她在家中多不被理解不被尊重了。也正因此，《生查子·元夕》究竟是她写还是作者另有其人，也变得无法定论了。朱淑真现存传世作品《断肠诗集》《断肠词》,都为劫后余篇，其实她写了更多，诗词集都名字就见得其中的意思，一生愁苦如断肠。

为收入《淡淡幽情》的这首《人约黄昏后》谱曲的是作曲人翁清溪，如左宏元署名古月，翁清溪还有另一笔名“汤尼”。邓丽君不少歌作曲署名翁清溪或汤尼，都是这一人所作，比如著名的《小城故事》《原乡人》等。《原乡人》荣获了第18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电影插曲奖，但论邓丽君所唱翁清溪的创作中最著名的，还属脍炙人口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和刘家昌一时口快就轻慢了邓丽君不同，翁清溪对邓丽君一直是激赏而赞不绝口的。翁清溪很喜欢和邓丽君合作，1979年，他为《小城故事》做电影主题曲，本来也找了别的歌手试唱，但有的他不满意，有的导演不满意，还有的是歌手觉得曲调平淡没有发挥推辞了，最后翁清溪向导演力荐邓丽君，邓丽君也被诚意打动，进棚一唱，将这首曲调本没有大起大落的歌，唱得婉转动人。给邓丽君、崔苔菁等当红歌星都做过曲、录过音的翁清溪一直对外表示，给邓丽君录音是最快的，因为邓丽君领悟力超强!一点就通，工作效率高，录音时间往往比预定的短很多。《原乡人》就是翁清溪远赴美国洛杉矶找邓丽君录音的，邓丽君进棚前已做了准备，进录音棚后再试了几遍就能正式录音。一部戏里好几首插曲，邓丽君只需几天就大功告成。

邓丽君的“人约黄昏后”

—— 《月亮代表我的心》非邓丽君原唱

《人约黄昏后》的原词《生查子·元夕》究竟是谁写的，是身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还是“幽栖居士”朱淑真?说是其中一人，都有另一派的支持者反对，真相已成悬案，除非出现更有力的证据。

类似的“误会”在邓丽君身上也会发生。邓丽君许多大众耳熟能详的代表作，并不是她原唱的，但说起来，大部分人会一口认定是邓丽君原唱。比如琼瑶作词的《在水一方》,“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俨然就是邓丽君的形象，但这首歌最早是作为电影主题曲，由歌星高山峰和江蕾演唱，但因为邓丽君后来的翻唱演绎更深入人心，唱出了歌曲的精髓，便唱成了邓丽君的代表作，日子久了，大家都将邓丽君当作了《在水一 方》的原唱，不知道最早的原唱了。

还有广为人知的《何日君再来》,80年代透过邓丽君的磁带，在中国大陆流行，但其实这首歌在五十年前已经在中国的大地上出现、流行过。当时是1930年代，《何日君再来》作为老上海电影《三星伴月》的插曲，由金嗓子周璇首唱了。后来，这首歌由影星黎莉莉在电影《孤岛天堂》中也翻唱过。之后，经由山口淑子李香兰的演绎，在日本乃至亚洲都风行一时。这首歌诞生之初，本与政治无牵连，后来与战火纷飞的时代背景纠结在一起，被注入了特殊的色彩，在多国多地都被禁唱过。而到邓丽君翻唱它的年代，战争硝烟已远，和平的氛围中，人们用全新的心态，通过邓丽君的版本，重新接受了这首歌。邓丽君的演绎比前度演绎者们多一分温柔，多一分暖，加上邓丽君名字里的“君”字构成某种联系，《何日君再来》也成了一首特别的“君之歌”。当年每逢邓丽君离开台湾，台湾的报纸就常用《何日君再来》做标题。到邓丽君去世的1995年，这首歌名也成了许多送别邓丽君报道的标题。至今，许多纪念邓丽君的活动或文章都还在取这首歌名做题目。

除了《何日君再来》,邓丽君还翻唱了不少老上海、老香港的时代曲，比如周璇的《天涯歌女》《四季歌》;白光的《叹十声》;李香兰的《三年》《恨不相逢未嫁时》;姚莉的《人面桃花》《苏州河边》等等。原唱者的版本录音技术有限，许多人也是通过邓丽君的版本去认识这些老歌。这些经典歌曲也透过邓丽君的演绎，新生、传承。

姚莉的《人面桃花》,和《人约黄昏后》,两首歌所唱的内容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是对人常带三分笑，桃花也盈盈含笑舞春风。烽火忽然连天起，无端惊破鸳鸯梦，一霎时流亡载道庐舍空，不见了卖酒人家旧芳容， 一处一处问行踪，指望着劫后重相逢，谁知道人面漂泊何处去，只有那桃花依旧笑春风。”这首姚莉的哥哥姚敏作曲，陈蝶衣作词的歌，与《人约黄昏后》“剧情”类似，情节写得更具象。分别的原因写了出来，伤感的悲情也渲染强烈，这样一来，听歌的人联想的画面很具体，便也扼杀了某种想象力。若说意境，《人约黄昏后》隽永得多。

若说《何日君再来》《三年》还有人知道邓丽君是翻唱自周璇、白光的歌。有的歌，外界根本认定邓丽君就是原唱，不容反驳。比如《月亮代表我的心》,大部分人提到邓丽君就会联想到的首本名曲，居然也非邓丽君原唱。

《月亮代表我的心》也是《人约黄昏后》的作者翁清溪先生的作品，早在1973年的时候就写好了。笔者曾在台北见到当年《月亮代表我的心》作词人孙仪先生，他告诉笔者，70年代初，翁清溪在美国读书，常在校园的湖边写点小曲，有的发表了，有的没有。回到台湾之后，翁清溪和孙仪开始合作词曲，孙仪会挑选一些翁清溪未发表的曲谱，将其填词成歌。就是在翁清溪一堆没有发表的作品中，孙仪看到了《月亮代表 我的心》的曲谱，哼唱之下很有感觉，遂以月亮为比喻对象，写了一首情歌出来。这首歌最初是由丽歌唱片旗下歌手陈芬兰录音发表的，之后还有歌手刘冠霖翻唱了，有些水花，但反响不大。当时歌手之间常互相翻唱歌曲，香港的徐小凤和潘秀琼也在自己的唱片里分别演绎了这首歌，这两位歌手知名度比陈芬兰、刘冠霖都高，也扩大了歌曲的知名度，但都没有到唱红它的地步。最终，兜兜转转，已经是1977年，歌曲发表四年后，邓丽君才“姗姗迟来”地将这首歌作了翻唱，并收录在香港宝丽金发行的专辑《岛国之情歌 第四集——香港之恋》中，歌曲并未作主打，但却自有生命力，一炮而红。可见这首歌与邓丽君的契合度之高!

《月亮代表我的心》这首歌目前已是全世界知晓度最高的华语金曲之一，许多不会中文的外国人也听过甚至会唱这首歌，它在各类金曲评选中更是赞誉甚高，被选为“香港20世纪十大中文金曲”榜首，也是“台湾百年十大金曲”的榜首。要说邓丽君非《月亮代表我的心》原唱，许多人都会不答应，但事实邓丽君确不是原唱。

在台北，笔者问了彼时年近90的孙仪老先生，那么多人都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为什么是邓丽君将它唱红了?孙仪先生想了想，说：“因为邓丽君的声音，唱出了大家心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