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洲。
荆湖中的一片沙洲。
不大。
但位置重要。
...
南岸是渔村。
北岸是集市。
东边有渡口。
西边有芦苇荡。
...
丐帮在这里有两个分舵。
一个在南。
一个在北。
...
五日前。
午后。
...
南分舵的长老姓李,叫李三篙。
五十三岁。
精瘦。
皮肤黝黑。
像根晒干了的芦苇。
他带着三十多个弟子,站在沙洲南边的柳树下。
手里拿着竹篙。
竹篙尖朝北。
...
北分舵的长老姓张,叫张铁锚。
五十五岁。
粗壮。
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带着四十多个弟子,站在沙洲北边的石滩上。
手里握着铁锚。
锚尖朝南。
...
中间隔着二十丈。
风从湖面吹过来。
带着水汽。
带着腥味。
...
“李三篙!”
张铁锚吼道,
“北岸的集市,从来都是我们北分舵的地盘!你的人凭什么过去收月钱?”
“放屁!”
李三篙声音尖细,
“集市挨着渡口,渡口连着南岸,就该归我们南分舵!”
“讲不讲理?
“我跟你讲个屁的理。”
...
两边弟子开始往前涌。
竹篙对铁锚。
眼睛瞪眼睛。
...
“七天后!”
张铁锚举起铁锚,
“就在这里!决个胜负!谁输了,谁滚出水陆洲!”
“怕你不成!”
李三篙竹篙往地上一顿,
“七天后,不死不休!”
...
散。
各自回去。
...
消息传到荆湖总舵时。
是傍晚。
梦天寒正在喝粥。
听到弟子汇报。
粥碗停在半空。
“械斗?”
“约定七天后决战。”
“多少人?”
“两边加起来,七十多个。”
...
梦天寒放下碗。
起身。
...
当夜。
月明。
几匹快马。
去往水陆洲。
...
南分舵的院子亮着灯。
梦天寒敲门。
“谁?”
“梦天寒。”
门开一条缝。
李三篙的脸露出来。
“帮主。”
“李长老,进去说话?”
“不必了。”
李三篙站在门里,
“帮主若是来劝和的,请回。”
“这事,没得商量。”
“都是丐帮兄弟……”
“张铁锚那厮欺人太甚!”
李三篙声音发狠,
“帮主请回吧。”
门关上。
...
梦天寒站在门外。
月光洒在他身上。
凉。
...
他又去北分舵。
张铁锚连门都没开。
只在屋里说:
“帮主,规矩是老帮主定的——”
“地盘争端,双方同意调解才调解。”
“现在,我不同意。”
“张长老……”
“七天后见真章。”
...
梦天寒回到马上。
跟随的弟子问:“我们回去吗?”
“等等。”
他坐在马背上。
看着水陆洲。
月光下的沙洲,安静得像睡着了。
但七天后,这里会流血。
...
回去的路上。
梦天寒一直没说话。
...
回到总舵。
已是子时。
...
他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水陆洲的地图。
南岸。
北岸。
集市。
渡口。
...
怎么分?
怎么调?
两个长老连门都不让进。
...
他想起一个人。
路星河。
...
路星河是神刀堂的大师兄。
二十五岁。
用一把“断浪”。
刀法特点。
快,准,狠。
为人也这样。
说话快。
办事准。
下手狠。
...
去年在徐海。
梦天寒亲眼见过路星河处理堂内纠纷。
两个弟子为一块练刀石争吵。
路星河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吵什么?”
第二句:“石头归公,谁先到谁用。”
第三句:“再吵,都去后山劈柴。”
从此再没人吵。
...
快。
准。
狠。
...
梦天寒铺纸。
研墨。
提笔。
写信。
星河兄如晤。
见字如面。
帮中两长老为地盘争端,约定七日后械斗。
我前往调解,二人闭门不见。
素闻兄处事果决,雷厉风行。
此等僵局,当如何破?
若有良策,望赐教。
天寒谨启”
...
写完。
封好。
叫来弟子。
“送神刀堂,路星河亲收。”
“是!”
...
等。
...
五日后。
回信到了。
...
信很薄。
只有一张纸。
纸上有三道刀痕。
从左到右。
一刀比一刀深。
刀痕旁有字:
“神刀要诀 快、准、狠。定规亦如是——”
“快是即刻立威、准是针对要害、狠是罚要到位。”
“附我堂戒律三刀细则供参。”
...
梦天寒拿起纸。
对着光看。
刀痕透光。
凌厉。
果决。
...
他翻到背面。
果然有几行小字:
戒律三刀:
一、即刻立规,不拖延。
二、直指要害,不绕弯。
三、罚必到位,不姑息。
...
快。
准。
狠。
...
梦天寒放下信。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练功的弟子。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来人。”
...
半个时辰后。
水陆洲。
南分舵和北分舵的弟子都被叫到沙洲中央。
李三篙和张铁锚站在最前面。
互相瞪眼。
...
梦天寒站在一块大石上。
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告示。
“今日起,水陆洲实行地盘轮换制。”
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
李三篙一愣。
张铁锚皱眉。
...
“南分舵管北岸集市,北分舵管南岸渔村。”
“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看成效。”
李三篙跳起来:“帮主!这不合理!”
张铁锚也嚷:“北岸集市我们经营了二十年!凭什么……”
“凭我是帮主。”梦天寒打断他。
快。
...
“规矩即刻生效。”
梦天寒展开告示,
“今日起,南分舵弟子去北岸,北分舵弟子来南岸。”
“原班人马,全部轮换。”
准。
...
“违者,”
梦天寒顿了顿,
“罚去览镜山劈柴三日。”
“每日劈足三百斤,少一斤,加罚一日。”
狠。
...
李三篙脸白了。
张铁锚牙咬得咯咯响。
...
但没人敢再说话。
因为梦天寒手里拿着天龙棍。
棍身黝黑。
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
散。
...
当天下午。
轮换开始。
南分舵的弟子收拾东西,渡湖去北岸。
北分舵的弟子打包行李,搬来南岸。
...
李三篙站在南岸渡口,看着自己的弟子一个个收拾东西。
心里憋着火。
张铁锚蹲在北岸石滩上,看着陌生的渔村。
眉头拧成疙瘩。
...
七日之约。
自然作废。
...
第一个月。
乱。
...
李三篙不懂集市。
他这辈子都在渔村打交道。
知道什么时候打渔,什么时候晒网,什么时候修船。
但不知道集市上该怎么收“月钱”。
哪些摊贩该收多少。
哪些可以减免。
哪些是硬茬子不能碰。
...
第一天。
两个摊贩吵架。
为了一尺摊位。
李三篙去调解。
说:“一人让半尺。”
两个摊贩看着他。
像看傻子。
“李长老,集市有集市的规矩。”
“先来后到,这摊位是王老三先占的。”
李三篙不懂。
...
第二十天。
收月钱。
一个卖瓷器的掌柜不肯交。
说北分舵以前只收三两。
李三篙按南岸渔村的规矩,要收五两。
吵起来。
瓷器摔了一地。
掌柜坐在地上哭。
李三篙头疼。
...
张铁锚那边更糟。
渔村的人认生。
北分舵的弟子去收渔获,渔民不给。
“我们只认李长老。”
张铁锚说:“现在是我管。”
渔民摇头:“你不懂。”
确实不懂。
张铁锚不知道哪种鱼该什么时候捕,哪种网该什么时候撒。
渔船坏了,该找谁修。
渔汛来了,该怎么安排。
...
第三十天。
一场风雨。
渔村三条船漏水。
张铁锚带人去修。
修了半天。
越修漏得越厉害。
老渔民看不下去了。
“张长老,这船板要顺着纹理补。”
“你这样横着钉,不行的。”
张铁锚满脸黑灰。
...
第二个月。
稍好一点。
但依然别扭。
...
李三篙学会了看账本。
知道集市上哪些生意好,哪些生意差。
知道该什么时候收钱,该怎么说话。
但他还是不自在。
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地方。
...
张铁锚也摸清了渔村的门道。
知道哪个渔民手艺好。
知道什么时候该组织人手修河堤。
但他还是想念北岸的集市。
想念那些熟悉的摊贩。
想念收月钱时,掌柜们笑着递上银子的样子。
...
第三个月。
最后一天。
...
李三篙坐在北岸集市的茶棚里。
看着人来人往。
忽然觉得,这三个月,像三年。
...
张铁锚蹲在南岸渔村的码头边。
看着渔船归来。
渔获满仓。
忽然觉得,这三个月,也像三年。
...
傍晚。
梦天寒又来了。
...
还是沙洲中央。
还是那块大石。
李三篙和张铁锚站在下面。
这次没有瞪眼。
两人都低着头。
...
“三个月期满。”
梦天寒说,
“二位长老,有何感想?”
李三篙抬头。
张了张嘴。
又闭上。
...
张铁锚深吸一口气。
“帮主……我管不了南岸。”
“为何?”
“不懂。”
张铁锚说得干脆,
“我熟悉集市,熟悉商贩,熟悉怎么收钱怎么调解纠纷。”
“但渔村……我不懂渔船,不懂渔汛,不懂渔民想什么。”
他顿了顿。
“这三个月,渔村收上来的渔获,比之前少了三成。”
“不是渔民不给,是我安排不当。”
...
李三篙也开口。
“帮主,我也管不了北岸。”
“为何?”
“隔行如隔山。”
李三篙苦笑,
“集市有集市的规矩,渔村有渔村的活法。”
“我强要按渔村的法子管集市,行不通。”
...
梦天寒看着他们。
跳下大石。
“既然如此,从明日起,各归各位。”
...
李三篙一愣。
张铁锚也一愣。
...
“南分舵回南岸,管渔村。”
“北分舵回北岸,管集市。”
梦天寒说,
“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每月初一,两舵长老需在此沙洲会面。”
“南分舵报渔获收成,北分舵报月钱收入。”
“互通有无,互相帮衬。”
...
李三篙眼睛亮了。
张铁锚也点头。
...
“还有,”
梦天寒又说,
“往后若有争端,先来总舵找我。”
“若再私自约定械斗——”
他看向两人。
“览镜山的柴,够你们劈三年。”
...
李三篙拱手:“不敢。”
张铁锚抱拳:“遵命。”
...
散。
...
回去的路上。
李三篙和张铁锚同路。
开始还沉默。
后来,李三篙开口:
“张老哥,你们北岸那个卖瓷器的王掌柜,下月要嫁女儿。”
“到时候,我们南岸弟子下河捞蚌,开几个珍珠,算是贺礼。”
张铁锚点头:
“好。你们南岸那个老渔民孙老头,孙子满月。”
“我们北岸出两匹布,都是好料子。”
两人对视。
忽然都笑了。
...
原来。
管不好对方的地盘,不是无能。
是各有所长。
...
原来。
互相较劲,不如互相帮衬。
...
梦天寒在后面。
看着那两人说笑的背影。
也笑了。
...
他想起路星河信上的刀痕。
快。
准。
狠。
...
有时候。
快刀才能斩乱麻。
有时候。
狠劲才能破僵局。
...
但斩断之后。
还要接上。
接上一条更结实、更通畅的路。
...
回到总舵。
已是深夜。
...
梦天寒给路星河写回信。
星河兄:
遵兄所教。
以快准狠破僵局,立新规。
三月试行,两长老各归其位,始知所长。
原来。
强扭的瓜不甜,强管的地不顺。
多谢指教。
他日来荆湖,请你喝酒。
天寒谨启。
...
写完。
封好。
叫弟子送走。
...
他走到墙角。
拿起天龙棍。
握在手里。
沉甸甸的。
踏实。
...
棍身上的酒葫芦晃了晃。
“文心”二字在烛光里泛着暖光。
...
他拔开塞子。
喝了一口。
酒很烈。
但今晚。
他觉得格外清醒。
...
窗外。
有蛙鸣。
有风声。
有荆湖夜里的宁静。
...
他坐下。
开始批文书。
笔尖沙沙。
不急不缓。
像在挥一套沉稳的刀法。
...
快时如电。
准时如针。
狠时如雷。
但收刀时。
要稳。
要轻。
要留余地。
...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