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丁兆琨
(女高音来自ACE Studio AI歌声合成引擎鲤沅 )

凡有井水处
皆能歌柳词
柳永,北宋词人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一生仕途坎坷,五十岁才考中进士,做的也不过是小官。但他写词,写市井生活,写羁旅行役,写离愁别恨,写得那样真切动人。
当时的人说:“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只要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在唱柳词。这是什么概念?
类似的意象可能类比到现今的某些场面更加能够感同身受。举几个简单的例子:
2012年伦敦奥运会闭幕式,斯特拉特福德奥林匹克体育场的舞台上,已经去世21年的Freddie隔空投放仍在控场,Brian May一身白衣,在璀璨的灯光下弹响第一个和弦,现场八万名观众,人们整齐划一地跺脚、拍手,“咚咚-啪!咚咚-啪!”。人们用最原始的身体节奏,为全英国的荣耀时刻喝彩。
1998年某个周末的傍晚,在小镇的破旧录像厅里用五块钱的一张票换来一整盒纸巾。当那艘巨轮最终沉入海底,当Jack对Rose说出那句“Promise me you'll survive”,下面坐着的男男女女早哭成了泪人。然而还没结束,真正让情绪决堤的是当灯光亮起,Céline Dion那穿透灵魂的声音响起,“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所有人就那么呆坐着,任由泪水划过脸颊。那一刻,一首歌成了一个时代的爱情图腾,也成了一代人关于“永恒”的最初记忆。
1976年12月,洛杉矶日落大道上的一家叫"The Roxy"的酒吧,穿麂皮夹克的男人推开了门,带进来一阵12月洛杉矶特有的凉意。尽头的角落里,有个巴掌大的小舞台。两个麦克风架,一把木吉他靠在墙上,一架立式钢琴,琴盖合着,上面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酒。他走了上去,弹了一段吉他前奏,尼龙弦吉他那几下一拨,然后双音滑进,再开始爬格子。“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穿碎花裙的女人把脸转向一旁。最后一个音落下。安静了三秒。酒保开始带头鼓掌,女人转过脸,眼眶红了。男人把吉他放回架上,走回吧台的角落。漫长的前奏,恰恰构筑出了一个能让所有人在午夜时分停下脚步、各怀心事的音乐瞬间。
如果“皆能歌柳词”是真的,那柳永的词和以上几首歌的传唱程度,应该大抵相似。
苏轼曾对人说:“世言柳耆卿词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
一个被目为“俗”的词人,竟能写出连苏轼都赞叹不已的句子,足见这首词的分量。
《八声甘州》是柳永羁旅行役词的代表作。全词共八韵,故名“八声”。这八个韵脚,声声都是漂泊者的叹息。
《八声甘州》的词调源自唐代教坊大曲《甘州》,本为边地乐曲,声情苍凉雄浑。柳永选用此调来写游子乡愁,是一种“以健调写柔情”的错位择调方式,将愁怨之思与雄浑之曲结合在一起,使得整首词的基调高亢悲凉起来。这也正是柳永的高明之处。

张充和 录《新定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昆曲《八声甘州》曲谱
时间渐变
羁旅穷愁
词的上片,写的是登楼所见。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起笔一个对字,把词人推到了画面中心。他独自站在高楼之上,面对着潇潇而下的暮雨,面对着被秋雨洗刷过的江天。
这雨不是疏疏落落的雨,而是“洒”,挥洒、飘洒,满天满地都是。雨后的秋天,格外清冷明净。
“潇潇”二字,既写雨声,也写雨势。秋雨过后,万物如洗,天地澄澈,但这种澄澈是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澄澈。词人站在这澄澈之中,愈发显得孤独。
但真正厉害的,是接下来的三句: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这里的“渐”说明它不是瞬间的变化,而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风一点点变冷,关河一点点变得萧索,夕阳一点点沉下,直到最后一抹残光照在楼上,照在人身上。
谈胜轶老师曾经说过:“人在旅途,若登高临远,最易体会孤独的滋味。当孤独被你衔在嘴里反复咀嚼的时候,蓦然间,你会发现自己正如一颗渺小的弹丸,从时间平缓而漫长的斜坡上慢慢地滚落下来,这斜坡的名字就叫‘渐’。”
柳永写的就是这个“渐”。时间的流逝,不是一刀两断的决绝,而是这样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把人推向衰老,推向漂泊,推向无法回头的远方。
“霜风”是触觉,“关河”是视觉,“残照”是视觉与时间的叠加。“凄紧”写风的力度,“冷落”写山河的寂寥,“当楼”把这一切收束到词人身上。
三句十二字,层层递进,字字千钧。难怪苏轼说“不减唐人高处”。这是可以和“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比肩的句子。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到处都是花落叶败,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慢慢消逝。“苒苒”二字,又是“渐”的延续。不是一夜之间凋零,而是一点一点地衰败。这种缓慢比突然更残忍。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只有江水,还是那样默默地、无情地流向东方。
江水无语,是因为它无情。但正因为它无情,才反衬出人的有情。词人看着江水东流,想到的是自己,江水可以东流,自己却不能东归。这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上片纯在写景,但景中句句有情。柳永用的是“以景寓情”的手法,不著一字愁怨,而愁怨自见。

纪录片 《千古风流人物·柳永篇》 赵奎 饰 柳永
佳人情深
归思难收
下片由景入情。
“不忍登高临远”,明明已经登高临远,却不忍。这既是矛盾,又是深情。
因为登高就会望见故乡,继而归思难收,却又归不得。
“不忍”二字,是下片的领字,也是全词情感的转折点。它把上片的景和下片的情有机地连接起来,正是因为看到了那样的景,才产生了这样的情。
“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故乡那么遥远,望也望不见,但归家的念头却怎么也收不住。
“渺邈”写空间之远,“难收”写情感之切。空间越远,情感越切,这是一种反向的张力。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他问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走,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苦苦地滞留在他乡?这一问,问得心酸又无奈。
这里的“叹”字,是另一个领字。
柳永在《八声甘州》中用了多个领字,“对”“渐”“望”“叹”“想”“误”“争”。这些领字大多是去声,声音激越,有“空际转身”的效果。它们像一个个路标,引导着词的情感走向。
笔锋一转:“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柳永没有一味地写自己如何思念,而是转过去写对方。他想,此时此刻他所思念的那个人,应该也在妆楼上痴痴地望着吧。
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不知有多少次,误把远方的归舟当成了他的船。
这是古典诗词中常用的“从对面写来”的手法。杜甫的“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也是这种写法。但柳永写得更加细腻,“误几回”三个字,写尽了等待的焦灼与失望。
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落空。“颙望”二字极写凝望的神态。不是随便看看,而是抬着头、踮着脚、一动不动地望着。
“天际识归舟”化用谢朓的诗句,但加上“误几回”便有了全新的意味。谢朓的诗是客观描写,柳永的词是主观感受。
那归舟不是真的归舟,而是被误认的归舟。这种误认比真正的看见更动人。
最后,他又转回来:“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
她怎么知道,此时此刻我也正倚着栏杆,思念着她呢?“争知我”三字,是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好像在对人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这种语气让整首词的情感变得格外真挚动人。这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柳永用这种“从对面写来”的手法,把相思之情写得曲折深婉,动人心魄。
下片的结构是“我—她—我”的循环往复,层层递进,最后收束到“凝愁”二字,与上片的“残照当楼”遥相呼应,首尾圆合。

影视剧《书剑情侠柳三变》 林志颖 饰 柳永
渐霜风凄紧
三次出现
这首词里有一句被我处理成了“主题句”: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这句画面感太强,所以我在结构上让它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在A段的正常位置。这是初现,暮雨过后,霜风渐紧,残阳当楼,词人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凄凉。此时的旋律是叙述性的,平稳地展开,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第二次,在A段的结尾。A段已经把上片词唱完,但我让“渐霜风凄紧”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回响,仿佛词人已经被这句勾住,怎么也绕不开。他站在楼头,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三个画面:霜风、关河、残照。这一遍的旋律比第一遍更内收低沉,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第三次在B段的开头。B段转调之后没有直接进入下片,而是先用新调又把“渐霜风凄紧”唱了一遍。这是重构,换了一个性格,换了一个视角,再看这同一组画面。此时的“霜风凄紧”,已经不是上片写景的那个“霜风凄紧”了,它已经带上了下片抒情的色彩,带上了“归思难收”的温度。
这一遍的旋律因为转调而有了新的色彩,像是从不同的角度重新审视同一幅画。
三次出现,层层递进,像一首变奏曲的主题发展。从叙述,到回味,再到重构。每一次出现都让这句词的情感内涵更加丰富。

越剧《柳永》 王君安 饰 柳永
原词和歌词
巧思与变化
在B段的结尾,我对原词做了一些调整。
原词的最后是:“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
我在这里重复了一遍“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并且在最后一遍的“愁”字上拖了一个很长的音。重复是因为这里是全词情感的顶点。
“争知我”是一种近乎委屈的倾诉,重复一遍,这种倾诉就变成了呢喃,变成了叹息。这个“愁”不是一时一刻,而是一生一世。
柳永漂泊一生,这种愁已经凝在他心里,化不开,说不尽。拖长音,就是这种“说不尽”的具象化。音符在空气中延长,像愁绪在夜色中弥漫。
更重要的改动在结尾段。我把下片的词重新组合成这样一个版本:“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这里有几个变化:第一,去掉了“渺邈”,节奏更紧凑,像一声短叹。音乐上这个压缩让句子的律动更加集中,情绪更加浓烈。
第二,去掉了“妆楼”,画面更凝练。“妆楼”是一个具体的空间意象,去掉之后,反而让“颙望”这个动作更加纯粹,不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楼上望,而是在心里望。
这些变化,不是为了改词而改词,而是为了音乐的需要。当音乐已经进入尾声,需要一种更简洁、更集中的表达。就像一个人说到最后,话越来越少,但情越来越浓。我把原词打散重组,不是为了超越柳永,而是为了让这首词在音乐的语境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影视剧《梦华录》中的柳永形象
半音模进
升V级的设计
在结尾段有一个精心设计的和声序列。
“登高临远”的“远”字用了一个半音模进,推到下一个“望”字。
这个“望”字,和声上是升V级,但这个升V级是“先声”,是预示,真正的升V级在后面的“事”字上。“何事苦淹留”的“事”字,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升V级和声。
“何事苦淹留”是全词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我要苦苦滞留在他乡?问得无奈心酸,自己都无法回答。升V级就是这种无法回答,它悬浮在那里,像一声叹息,找不到归宿。
而前面的半音模进和升V级预示,就像这个核心问题的前奏,一点点把人引向痛苦的地方。从“远”到“望”再到“事”,是一个情感层层递进的过程。像一级级台阶,把人从平缓的心酸,引入核心的痛苦。
这种设计是为了表现词中那种层层递进的情感逻辑。音乐上的一点小技巧,对应的是情感上的大波澜。

影视剧《梦华录》中的柳永形象
关于创作
说一句也许狂妄的话
我曾经在看完电影《小小的我》之后说过一句话:
“易烊千玺把他前半生最好的演技给了刘春和。如果不是,那他这辈子一定能捧起一座柏林银熊奖。”
对于这首《八声甘州》,我也想这么说:
这首曲子,是我近一段时间写出的最走心的旋律。如果不是,那我这一生一定能拿到一个金钟奖作品奖。
也许有些许狂妄,但艺术创作,如果没有一点“这个作品是我最好的”的信念,那还写个什么劲?
柳永当年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过它会流传千古。他只是把心里的那点东西掏出来,掏得干干净净,痛痛快快。
据说他写完之后,这首词很快就在汴京传唱开来,“天下咏之”。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一千多年后,还有人会为它谱曲,还有人会为它落泪。
我也只是把心里所思所想写下来,至少它打动了我自己。
也曾在江边
看过夕阳
如果你也曾在江边,在黄昏时分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江面上的船影一点点模糊,看着天色从橘黄变成暗紫再变成灰蓝,你会懂柳永。
如果你也曾等过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每一次门响都以为是那个人,每一次脚步声都忍不住回头,你也会懂柳永。
这首词,就是为这样的人写的。
你不必懂诗词格律,不必懂柳永生平,甚至不必懂这首词在写什么。
只要你有过那样的时刻,我就希望你能听一听这首歌。
- THE END -
预告
下一首,是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这一句,写尽了江南春天的温柔,也写尽了诗人内心的寂寞。
陆游写这首诗时已经六十二岁,被罢官后闲居山阴。但他不甘心,又来到临安求官。春雨声中,他听到的不是希望,而是光阴的流逝。
这首诗里,有一种淡淡的哀愁。
敬请期待。
作曲家简介:丁兆琨,旅奥青年指挥家、作曲家,上海汀弦室内乐团客席指挥,媒体人。中国音著协、湖南省音协、陕西省音协会员,长沙市音协创作学会理事。毕业于奥地利布莱纳音乐学院,师从国家一级作曲沈传薪教授、布达佩斯爱乐首席指挥Josef Stolz教授。自幼学习钢琴、作曲,曾获第三届香港国际钢琴公开赛一等奖、首届新加坡华人钢琴大赛金奖等奖项。主要作品有交响乐《和美湘村入画来》、声乐套曲《诗经》等;著有学术专著《基本乐科》与《对位法》。曾任维也纳中艺民族乐团音乐总监,两度带领乐团登台维也纳金色大厅并演出个人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