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蛋香里的岁月长歌
田隆
与一位煤矿老友闲聊,谈及钟爱的菜与擅做的饭食,我如数家珍,蛋炒饭、青椒炒鸡蛋、摊鸡蛋饼等皆脱口而出。在我心中,鸡蛋是世上最营养便捷的食材,我人生的滋味,与它紧密相连,那些关于鸡蛋的童年往事,如同一首悠扬老歌,在岁月长河中缓缓吟唱。
小时候,农村家家户户日子紧巴巴,鸡蛋便成了既日常又珍贵的存在。庄上哪家若有大事,左邻右舍总会用小瓷碗端上几个鸡蛋,传递着深厚情谊。即便在影视作品里,也常见父老乡亲拿鸡蛋送别八路军、解放军的动人场景。孙子曾天真地问为何送鸡蛋不送鸡腿,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解释清楚。
老家云门寺依山傍水,庄上家家户户养鸡。白天,鸡群满山跑,吃散落粮食、捕食虫子蚂蚱,下的蛋通黄通黄,品质极佳。可即便如此,大家仍舍不得吃,攒起来拿到小板板镇上卖,换回酱油、火柴等生活必需品。“鸡屁股里面攒银行”,这句俗语生动地道出了鸡蛋在当时的重要地位。
记得有个叫凌瘸子的外乡人常来卖冰棒,我偷偷拿鸡蛋去换。一支自己吃,感受冰爽在舌尖绽放;另一支悄悄塞给五大三粗的同学二黑蛋,他是我这精瘦矮小者的“保镖”,还帮过我好几次,作为回报,我也会帮他做作文。
庄上还有个卖油条的卓小瞎子,我是他的常客。一只鸡蛋只能换一根油条,我每次拿两个鸡蛋,一根自己吃,另一根送给在水园上种菜的爷爷,哄他开心。这样,晚上爷爷就同意带我上山用土枪打獾狗子。那可是最刺激的事,一只獾狗子约二十多斤,一大家人能吃好几天,獾子油还特别珍贵,庄上谁家遇到火烧饭烫的情况,来要点一涂立见奇效,来时大家总会带个鸡蛋给爷爷以表谢意。
有一天放学后,我去后山搂草,竟在一个林业队草堆里发现鸡窝和鸡蛋。我喜出望外,决定不搂草了,小心翼翼地将鸡蛋放入架筐底,用草盖上,兴高采烈地跑回家交给母亲,心想晚上定能吃到美味大餐。
母亲在铜勺(实为铁勺)里倒点油,在火塘里点一把黄豆秆,不一会儿就煎出两个油光光、香喷喷的鸡蛋。一个给了我,作为捡到鸡蛋的奖励;另一个给了干重活的姐姐。剩下的六个鸡蛋,母亲小心翼翼地放进玉米缸里攒起来,还拿出最小的一个让我放回原处当作“引蛋”。有些母鸡下蛋需要“引蛋”,发现窝里有蛋才会继续在此下蛋,否则可能换地方。可第二天我再去时,不仅没捡到新鸡蛋,连“引蛋”也不见了。我分析是东门邻家小哥“二坏”所为,父亲还夸我想象力丰富可以去写小说,直到几年后才知道是大庄子捷足先登。
上小学时,最期待最开心的就是春游,一来不用上课尽情玩耍,二来能吃到好东西。印象最深的是去宿城春游,那时宿城还不是风景区,老师觉得对小学生而言不远不近正合适。母亲煮了三个鸡蛋让我带着,还背了一军用水壶开水,我又在口袋里放了几根萝卜干。我说吃不了三个鸡蛋,母亲却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我儿要出远门了。”
在十来岁的我眼里,那可是遥远的旅程。我们要小心翼翼地踱过张文宝小说《三马》中的独木跳,战战兢兢地扶着栏杆侧身走过排淡河上的涵洞,还要爬过挡住宿城去路的李建军小说《狐狸谷》中的“虎口岭”,才能到达宿城大水库、板桥海堤大闸、法起寺等好玩的地方。
中午在宿城水库南头的“一线天”吃午饭,同学们带的吃食五花八门,而我带着三个鸡蛋。我只吃了一个,另一个悄悄跟女同学顾天地换了一小块花生饼,还有一个悄悄给了顾老师(后来成了我的丈母娘)。为此,同学“小泥鳅”讥讽我巴结老师,我心胸狭隘,回程时悄悄将一只痒辣子放进他的口袋,害得他尖叫乱跳了好一会儿。
鸡蛋在我童年记忆里数不胜数。谁家生娃了,能吃到寓意喜庆吉祥的红鸡蛋;家里来亲戚了,能吃到温暖人心的炖鸡蛋;偶尔生病了,能喝到蕴含关怀呵护的鸡蛋花。
顽皮是孩子的天性,我比同龄人更甚。大队民兵营长张长胜曾跟我父亲说:“田书记,你家田小巴真是个胜吊秧子。”可父亲却说:“没你说的严重,比你小时候好多了。”庄上的孩子打打闹闹是家常便饭,磕磕碰碰也在所难免。那个年代,为孩子间打仗磨牙的事很少有邻居翻脸,即使孩子惹了祸,也就给两个鸡蛋了事,不像如今家长们剑拔弩张、不依不饶。
有一次,我和同学杨大彩一帮同龄孩子玩打仗游戏,学着露天电影里的战斗场景,用土块当手榴弹相互抛向对方“阵地”。混战中,杨大彩扔出的硬泥块打中我的额头,顿时鼓起一个鸡蛋大的疙瘩,我鬼哭狼嚎,大彩手足无措。
连续三天,大彩的母亲每天用铜勺煎好一只鸡蛋,端到我家。每次她送来,母亲总要和她推让半天。最后,那个煎得金黄的鸡蛋会被分成两半,我吃一半,大彩吃一半。孩子们不记仇,额头的包还没完全褪去,我和杨大彩就又凑到一起打闹玩耍了。
如今,超市里的鸡蛋琳琅满目,各种烹饪方式也层出不穷,可记忆中的蛋香却永远镌刻在心底。一枚鸡蛋,见证了生活的变迁。从过去鸡蛋的珍贵稀缺,到如今超市里的丰富多样,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枚鸡蛋,承载着童年的欢乐与纯真。那些与小伙伴们用鸡蛋换零食、玩游戏的时光,充满了无尽的乐趣,成为我心中最珍贵的回忆。一枚鸡蛋,蕴含着邻里间的温情与善良。无论是左邻右舍送鸡蛋的情谊,还是孩子惹祸后以鸡蛋了事的宽容,都让我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

作者简介:田隆,出生于江苏省连云港市中云乡。系连云港市散文学会专委会副主任、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家文萃》首批签约作家。从业于连云港市煤炭工业公司、连云港市白集煤矿。在任职公司党委宣传部部长和白集煤矿党委副书记(主持工作)期间,在各类报刊上发表文章近千篇,系徐州市作协会员。退休后,重拾文学梦,在《连云港文学》《连云港日报》《苍梧晚报》《连云港风景园林》《连云港发布》《作家文萃》等报刊平台发表数百篇文学作品。《麦田听风》获得连云港市第六届“玉兰花”散文奖作品奖。荣获连云港市正义联盟“平安志愿者宣传特别作家”称号。
编校/杨运洲 审核/程学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