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子,从前是热闹过的。
我小时候路过,常听见里头有人声。夏天傍晚,竹椅搬出来,蒲扇摇起来,一壶茶从热喝到凉,话说得满天星斗都出来了。冬天也有动静,门缝里透出光,偶尔飘出一两句唱戏的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老远。
如今再从那门前过,只剩一片静。
墙头草长得比人高,门上的漆剥得看不出颜色,锁也锈了。往里瞅一眼,院子空着,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下的人,没了。
这就是日子。热闹是它的,冷清也是它的。
曹雪芹懂这个。他在书里写了一首歌,叫《好了歌》。那歌一点不花哨,字字都是大白话,可句句扎心: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头两句,就把人一辈子的念想说破了。谁不想当神仙?可神仙再好,也抵不过眼前那点功名。考上了,当官了,威风了,觉得这辈子值了。可你看看,那些古时候的将相,如今在哪儿?草都长成堆了,谁还记得谁是谁?
这是真话。可这话难听。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这一段,说的是钱。攒了一辈子,省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临闭眼的时候,那些钱在哪儿?给儿女?儿女花的时候,可能还念叨一句。不给儿女?留给谁?自己一个子儿也带不走。可活着的时候就是放不下,总觉得再多一点就好了。多一点,再多一点,多一点是多少?没人知道。知道的,眼睛已经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这话最凉薄,也最真实。活着的时候,恩恩爱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死了呢?人总要往前走。不是谁薄情,是日子还得过。可那一句“又随人去了”,听着还是让人心里一沉。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这一段,说得当父母的心里发酸。哪个不是为孩子操心一辈子?小时候操心吃穿,大了操心工作,结婚了操心房子,有孩子了操心孙子。可操到最后,有几个孩子真孝顺?不是孩子不孝,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孝顺,有时候真的顾不上。
这四段话,搁在一起,就是一辈子。功名、金银、老婆、孩子,人这一辈子不就围着这几样转吗?转了一辈子,转来转去,转回原点。原点是什么?是那间空了的院子,是那棵没人坐的槐树,是那把锈了的锁。
可曹雪芹不是光让人灰心。他这歌,前面有个“好了”,后面有个“了”。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你放不下的时候,想想“了”的时候,就能“好”一点。不是让你啥也不干,是让你干的时候,别太当真。当真了,就输了;不当真,反而成了。
这道理,用我们老家的话说,就叫“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俗是俗了点,可实用。
我们村有个老者,手艺好,一辈子没闲着。有人问他,你也不歇歇?他说,歇什么歇,干活才有饭吃。后来他老了,干不动了,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人问他,一辈子攒了多少钱?他说,没攒下。那人说,那你一辈子图什么?他指了指太阳,说,图这个。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他图的是能晒太阳的那些日子。
《好了歌》也是这个意思。功名金银,娇妻儿孙,都挺好,都该有。可你别让这些东西把你拴住了。该松手的时候松手,该放下的时候放下。放下不是不要,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要,什么时候该了。
就像那院子。热闹的时候好好热闹,冷清了也不抱怨。槐树还在,太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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