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鸿嘉年间。
长信宫中,一个被遗忘的女人独坐窗前。手中团扇,素绢已泛黄,竹骨却光滑——那是她亲手打磨的痕迹。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枯叶。
她望着团扇,轻声吟道: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知道,自己就是那把团扇。
一
那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了。
建始元年,十九岁的汉成帝初登大宝。班婕妤就在这时入了宫。她出身名门,却以才情赢得敬重——史载她“诵《诗》及《窈窕》《德象》《女师》之篇,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在那个后宫多以容貌争宠的时代,她凭学问与德行,走进了成帝的心。
成帝第一次召见她,本是寻常礼仪。但对谈之后,他惊觉这个女子与众不同。她谈《诗经》有独见,论古礼能切时,声音温柔而坚定,眼神清澈而从容。
他开始频繁召见她,谈诗论赋,听她抚琴。后宫三千,能入他心的,唯此一人。
有一次,成帝想与她同辇而行——那是皇后才有的恩宠。她却跪下推辞:
“圣贤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
成帝没有生气,反而深深赞叹。太后听闻,高兴地说:“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明君,以为可以成为他的樊姬,辅佐他成就一代盛世。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帝王的心,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守住的。
二
那些年,是她一生最好的时光。
成帝虽偶尔宠幸他人,对她始终敬爱有加。她住最好的宫殿,享最厚的俸禄。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听她说话——关于朝政,关于德行,关于古圣先贤的训诫。
她开始为他写诗谱曲。夜深人静时,她抚琴而歌,他闭目聆听。那一刻,他们不是帝王与嫔妃,只是一对知音。
她写下那首《团扇歌》,不是为了哀叹,而是为了表达心意: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她愿做他手中的团扇,陪他度过每一个夏日。
她忘了,团扇再好,也只能用一夏。
秋天,终究会来的。
三
鸿嘉三年,一切都变了。
成帝在阳阿公主府遇见一个身轻如燕的女子——赵飞燕。短短数月,飞燕入宫、封婕妤、立为皇后,妹妹合德也封昭仪,宠冠后宫。
赵氏姐妹带来了猜忌与陷害。她们诬班婕妤参与巫蛊,成帝信了,下令调查。
那一天,班婕妤跪在那个曾经海誓山盟的男人面前,平静地说:
“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
成帝无言以对。他知道她是清白的,不再追究。
但信任,已经回不来了。
那个愿意听她谈诗论道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四
“臣妾请居长信宫,侍奉太后。”
这是她想到的最体面的退路。远离成帝,远离后宫争斗。
成帝没有挽留。或许,他已经忘了她。
长信宫中,她每日侍奉太后,晨昏定省。闲暇时,独坐窗前,望着庭院落叶出神。
她又想起那把团扇,想起自己多年前写下的诗句: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那时只是写诗,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拿出团扇,轻轻抚摸。扇面上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她亲手写下的《团扇歌》。每一个字,都是一段回忆。
她想,他还记得这把扇子吗?
或许,他已经忘了。
或许,他从未真正记得。
五
绥和二年,成帝暴崩,年四十五。
消息传来,班婕妤正在为太后梳头。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没有说一句话。
成帝葬于延陵。班婕妤主动请求去守墓。
太后不忍:“那里清苦,何必如此?”
她叩首:“臣妾愿以此身,伴先帝于地下。”
延陵只有一座巨大的陵墓和几个守墓的宫人。她住在陵旁小屋,每日清扫陵园,焚香祭拜。每到秋天,松涛阵阵,她就坐在陵前,对着封土堆轻声说话。
说起初识的情景,说起同辇的往事,说起他听琴时沉醉的样子。
说着说着,她会拿出那把团扇,一遍遍抚摸。
扇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就像他的脸,在她的记忆里,也开始变得模糊。
但她还在说。她知道他听不见,但她还是要说。
那是她最后的守候。
六
班婕妤在延陵守了几年,于汉哀帝时期去世。死后葬于延陵附近,永远陪伴着那个她深爱、也深深伤害过她的男人。
她留下的,除了史书上寥寥数语,还有那首《团扇歌》。这首诗后来被称为《怨歌行》,成为中国古代宫怨诗的鼻祖。
钟嵘在《诗品》中评价:“《团扇》短章,辞旨清捷,怨深文绮。”
她的悲剧在于,她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她不像杨贵妃那样轰轰烈烈,她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平淡的。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她的哀怨更加绵长。
秋扇见捐,不是一时一地的悲凉,而是千百年来无数女子的宿命。
七
两千多年过去了。未央宫早已化为尘土,长信宫只剩遗址,延陵的封土堆也渐渐低矮。
但班婕妤的名字依然被记得。人们未必记得她的才学德行,但一定记得那把团扇,记得那首诗。
她就是那把团扇,曾经洁白如雪,曾经被珍藏在君王怀中。然后秋天来了,她被弃置在箱子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团扇何辜?她只是想在夏天陪着他。
秋天总会来的。这是团扇的宿命,也是班婕妤的宿命。
长信宫中的秋风依旧吹着,吹落梧桐叶,吹散繁华梦。那个手握团扇的女子,站在风中轻轻叹息。
她的叹息,穿越千年,依然清晰可闻。
而那把团扇,早已不知去向——或许,它只是被收进了某个尘封的箱子里,静静地等着永远不会再来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