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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从细满满的店子走上去二三十米远，大路左边就是大宗的家。远远地就听到他们院坝上人声鼎沸，十几米长的坡路上，堆满了空炮筒和红红的纸屑，一块一米多长的水泥板联通了道路和院坝，院坝摆着七八张桌子，坐着正在吃头席的客人。
我们两家人就从桌子之间穿过去，绕到主家的堂屋。堂屋神龛下面摆着一张桌子挤满了送礼的人，旁边一张桌子上堆的花被子、毛毯、脸盆、茶瓶等礼物，比人都高了！
老毛挤进去送了一百块钱，夹着一支烟又挤出来，拉我出来走到只有四五十公分宽的屋檐下俯瞰山景。他指着视野下方那一排燕子瓦的房子告诉我，正下方左起第一栋是三奶奶的，紧挨着有一个露天楼梯的是三叔家的。我说我知道！再过去是勇哥的。我知道！他又拖着我往里面走了十几步，那是阿华和他爸妈的房子。我说我知道啊！
“你怎么都知道了？”老毛一脸迷惑。
“有个满哥跟我说过几十遍了！”我抡了他一拳，随着满娘上楼去看满月的婴儿。楼上新房里人满为患，都是熟面孔来看娃娃的，我一个素昧平生的外地人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吧！在其他几个房门口瞄了瞄，一个人旋即溜了下来。
老毛和大宗的弟弟波二正在台阶上贴面热聊，据说这两个人是一起“共过裤裆嫖过娼，上过战场扛过枪”的铁杆哥们，虽然事实上，波二比老毛要长一辈。我早就听老毛说过他们同甘共苦的“创业史”：
2004年，老毛和波二在南庄杏头贺丰加油站边上，盘下了一个快餐店。刚刚二十出头的他们都没有学过厨师，老毛就在接手之前在老店主的身边看了五天，学会了炒快餐。他负责掌勺，波二负责煮饭洗碗，在附近上班的大妹也经常去帮忙洗碗洗菜搞卫生。刚开始的时候生意还不错，后来，饭经常没煮熟，卫生也是脏乱差，店老板再帅也不能当饭吃，客源逐渐流失。面对危机，二位帅小伙改变策略，在门口放了两台老虎机，以为这样能给他们扳回一本。谁知，两位老板自制力太差没能抵挡住老虎机的诱惑，还没有把别人拉下水，自己一个猛子扎进去，难以自拔了！直到有一天，一个还在照顾他们生意的小妹纸前来炒快餐，看到茶桶里浮着一只死老鼠，差点就吓晕过去。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茶桶“浮尸”的事件立竿见影，让这个快餐店的生意一键还原；老毛们承担不起每个月两千多元的房租税收等，只能关门大吉了！
我不知道此刻二位帅哥在聊什么，是否会与当年一样，聊到他们赤膊上阵的创业，聊到两台老虎机，聊到那只漂浮的死老鼠，然后哈哈大笑呢？至少，老毛是这样子的，一说起那个发现死老鼠的妹纸恐怖的表情，就会抖动双肩，笑得一个经久不息。我想，那个湖北的妹子肯定这辈子都也不会在外面吃快餐了吧！
此刻，在我把真实的波二与那个和老毛携手创业的人对号入座以后，我发现这个不老帅哥颇有自知之明，每次见到我都略露羞涩，我用眼神示意老毛：好汉不提当年勇，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不一会，老毛牵着嘴里啃着年糕的老嘉瓜送到我面前：“带女儿跟满娘她们坐一桌去，我去跟兄弟们喝几杯！”
满娘适时出现在我们身边，带领我们就近坐了下来，看到其他找位子的人，满娘把大嫂母子三人，二伯母和孙子喊了过来坐满了一桌。都是自家人就不客气了，看到泡椒鸡爪上桌了，满娘用一次性杯子为几个小孩分了几个。
我昨晚开始咳嗽，嘴巴起泡，老毛怀疑是水土不服，托人到村医方伯（老毛母亲再嫁的人）那里给我买了金嗓子等消炎药。来到这个远离都市的乡村，空气没有污染，眼睛没有电子产品的辐射，水是可以直接饮用的山泉水，一切放心得很。一个茅厕不好使，一条道路走不好总不是理由吧？唯一的可能就是一百块吃得太多了的缘故，而无辣不欢的贵州菜系，也是主打一个冒得辣椒不是菜，这一桌子红通通的菜肴，我只能望着鱼儿吃光饭了。
刚吃了几口就来了电话，一看是老爸，连忙掐了打过去，“祝你生日快乐啊！”从这亲切的言语里，我能感受到老爸的满面笑容，像一朵永不凋谢的菊花开在我的脑海里。自从我出嫁以后，每年我的生日，只要我没在父母的身边，老爸总要打电话过来，给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这里的联通信号不好，老爸在电话里很费力地询问我的近况，生日怎么过的？在我没来这里之前，爸妈问我去老毛的家里看过没有，他说的一切是不是实情；在我们买了回铜仁的火车票后，老爸又不放心了，要我把老毛的身份证上的地址写给他，到了之后手机要保持24小时畅通。
在2013年春节，老毛坐车到怀化，经转常德、益阳，辗转两天才来到湖南湘阴我的娘家，虽然看到了本人，父母依然半信半疑。如今社会，被拐骗的女大学生、博士、硕士不在少数，何况我这样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对于爸妈这样刨根问底的核实，我要老毛理解天下父母的心情，再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总不是坏事！
我告诉老爸，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人家都把我当贵客。其时，我用的还是一个诺基亚370的手机，上不了微信，我发了很多彩信给家里的兄弟姊妹，让家里能全方位了解我在贵州的情形。听我这样说，老爸悬着的心似乎放下了，又再三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爸爸打电话来了？看你是不是被拐卖了？”满娘咯咯地笑着打趣，我连忙解释不是这么回事，是我今天生日，老爸祝福一下！“我们这里年轻人不过生日的。”满娘开口一个我们这里，闭口一个我们这里，看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经完全融入了寨地，在这里扎根了！
当然我的心里没有什么不平衡的，老毛早就跟我说过，他们把生日当作任何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过。他今年三月份的生日恰好在家，这如果要是在我们那边，一年到头在外，生日这天在家了，不得大鱼大肉地搞一餐啊！他妈妈甚至记都没记起来，我在信息里提醒他，他也不吭声，跟没这回事一样翻过自己的生日。
老毛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寨地过生日，去镇上玩是不大可能了，他就打两个荷包蛋，煮碗面条给我吃。我说算了吧！这还在外面吃酒席呢，比在家吃荷包蛋强多了！我就阿Q一下，权当是这么多人给我过生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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