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b niongd(水重的地方)
词:张达 曲:王正正
从南而来的迁徙,
向北的目光。
水量更重的溪流,
是溯源方向。
心中的尺寸,
称着天地的重量,
来到Oub niongd,
意为水重的地方,
传说的波澜涤荡祖先的忧伤。
聚族而居的村落,
歌声随风响。
青山的连绵,
亘古芦笙的飞扬。
女神妮泳欧,
日夜着盛装,
歌舞的节拍,
踩响了欢乐心肠,
绣花的姑娘备好糯米和嫁妆。
水重的地方,
糯米饭清香,
倍加珍惜的地方。
水重的地方,
名叫Oub niongd的村庄,
载歌载舞的有力铿锵。
这是我们的家乡,
分量更重的地方。
血浓于水的家乡,
名叫Oub niongd的地方。
聚族而居的村落,
歌声随风响。
青山的连绵,
亘古芦笙的飞扬。
女神妮泳欧,
日夜着盛装,
歌舞的节拍,
踩响了欢乐心肠,
绣花的姑娘备好糯米和嫁妆。
水重的地方,
解渴米酸汤,
滋养信仰的地方。
水重的地方,
名叫Oub niongd的村庄,
神话传说的地老天荒。
这是我们的家乡,
分量更重的地方。
血浓于水的家乡,
名叫Oub niongd的地方。
歌声里的故乡
——歌曲《Oubniongd》创作记
许多人没有故乡,多遗憾。许多人有故乡却再也回不去,也遗憾。我的家乡是贵州省剑河县观么镇新民村、新合村(高雍寨),我离开后,也偶尔回去,二十多年的来来回回之间凝聚许多变迁与情感。所以2018年,我写了《高雍曲》,给歌手张志辉谱曲与演唱之后,意犹未尽——关于高雍寨,似乎还有些话要说,有些事需要重新表达,于是,便写了《水重的地方》,万秀安表弟谱曲与演唱后,民谣风格,很抒情,只是对于歌词,我还是觉得不好,不太满意,之后一两年,又不断修改,才请歌手王正正谱曲,所以《水重的地方》,也叫《Oub niongd》,便有两个版本。
新民村、新合村所在的寨子,苗语称为:高雍,发音是:oub niongd,口语为:欧liongd,“欧”是水,“niongd”是重,表示重量、沉重、有分量,“欧niongd”即水重、水量更重之意,引申为水重的地方。
传说,高雍寨的祖先溯溪而上,每遇到两条河流,就称水量,沿着水量更重的河流走。古歌《跋山涉水》有唱词:“古时没哪个,拥耶来称水。称了九条河,称了九条江。条条都一样,只有湾有控(指剑河太拥、榕江一带),湾有控水重,重超一两一。那地才出谷,那地才出棉。谷线像狗尾,棉球像牛心。古时千万人,才沿河上来,才到湾有控。”还有《分寨歌》:“党栋公要走,不从哪路来,手拿根棒棒,量河水上来,一寨一寨看,一河一河量,看了九十寨,量了九条河。量到三江河,三江水一样。只有清水江,剑河的河水,水热超过点。我们党栋公,才上清水江。”
这便是第一段歌词的背景与内涵,来自千百年的迁徙与传唱:“从南而来的迁徙,向北的目光。水量更重的溪流,是溯源方向。心中的尺寸称着天地的重量,来到Oubniongd,意为水重的地方,传说的波澜涤荡祖先的忧伤。”
我不想去说祖先迁徙的艰辛与命运的悲苦——我只想说故乡在梦里,是芦笙的吹响,是舞蹈的蹁跹,是亲戚朋友的微笑。所以,第二段歌词书写高雍寨的风土人情:“聚族而居的村落,歌声随风响。青山的连绵,亘古芦笙的飞扬。女神妮泳欧日夜着盛装,歌舞的节拍踩响了欢乐心肠,绣花的姑娘备好糯米和嫁妆。”
文明的形成经历漫长时间。高雍寨的苗族文化,也是漫长历史生命的活化。只是,我不知如何书写。不管是神话传说中从南而来的群体,还是,从三穗县良上迁来的陈氏家族,从三穗县巴冶迁来的一支万氏家族,以及从巫烧寨迁来的杨氏家族,甚至从高雍寨迁到三穗县寨头的人群,大家都凝聚成了大族群,聚族而居的人们团结友爱,和睦相处,逢年过节都会吹芦笙、踩芦笙,载歌载舞。女生打扮成了女神妮泳欧,眉清目秀,面若桃花,踩着男人吹响的芦笙节奏,一圈一圈地舞动,优雅从容,如青山连绵,每一步都是内心的喜悦,每一次转身都是歌舞的飞扬。
妮泳欧,是高雍寨苗族神话传说里的一位清水姑娘,龙王的女儿,女神。妞或妮,是“鱼”的意思,泳或雍是“龙”,欧是“水”的意思。歌词中直接写“妮泳欧”,仿佛高雍寨的姑娘都是美人鱼,穿着盛装踩芦笙,戴着青花绣,期待人生的爱情与婚姻:“水重的地方,糯米饭清香,倍加珍惜的地方。水重的地方,名叫Oubniongd的村庄。载歌载舞的有力铿锵。”
把“Oubniongd”引申为“水重的地方”是不太恰当的,用汉字这另一种媒介去介绍另一种文明:苗族语言,存在差异、距离与不准确,所以无奈,反复说明“水重”即分量更重之意,如在情感,便是重情重义,倍加珍惜。
不知为什么,在我离开高雍寨二十年后,特别想回顾一番,回味一番,想象一番——那是怎样的地方?反复修改歌词的过程中,我的大脑中有闹哄哄的高排芦笙之音,雄浑而高远,眼前有身着苗族盛装的姑娘,美若天仙,还有糯米饭香,以及酸汤:“水重的地方,解渴米酸汤,滋养信仰的地方,水重的地方,名叫Oubniongd的村庄,神话传说的地老天荒。”糯米饭象征珍贵、隆重与珍惜,因为糯米饭稀少,且只在过年过节、婚姻嫁娶时才食用。酸汤则是平常菜,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少不了酸汤菜,不管是白酸菜还是红酸菜,都是父母菜,不仅滋养身体,填饱肚子,更是家乡味,父母之恩。
高雍寨每年都会举办“三月三”民俗文化节,祭祖祈福、欢聚团圆,内容包括迎宾仪式、盛装巡游、民族歌舞展演、千人对情歌、千人芦笙舞、篝火晚会、祭“务耶”、盘龙猪首宴、水田拔河、抢鸭子、姑妈篮球赛、坐夜盘古歌、乡村篮球赛等,承载着千百年的文化根脉与民族记忆。乡思便近似信仰,一张通往心河深处的船票,无论走多远,将人与故土相连。若没了村寨,寄居在城市钢筋水泥丛林里,乡思何处可寄?没了乡思,灵魂归向何方?
一阵悲凉的风吹过深山老林,几乎让钢筋水泥丛林里的我感冒,悲从中来,便停了一段时日,才把歌词传给歌手王正正,且不过几天,我登门拜访与感谢,向他说明这首歌对于我的特殊意义:“这是我们的家乡,分量更重的地方。血浓于水的家乡,名叫Oubniongd的地方。”
歌词有些重复,词意有些雷同,但还是词不达意,说不清楚“高雍”的风土人情,语言、服饰、古歌、情歌、传说、习俗等,最后只好用“血浓于水”来说明“分量更重”的意思。
谁不说自己的家乡好呢?哎,还是落入俗套了。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准确说,地球上,人们都聪明,在迁徙的过程中,很多群体都会形成独特的智慧与经验,而选择水量更重的地方居住。“水量更重”可能意味着泥土肥沃,宜居,宜于劳动生产,种水稻,出棉花。我的行业前辈也是记者同事文德全老师就曾写过文稿,讨论“水重的地方”:土肥之地水肥,水肥之水质重,来自质重之水地,必宜居之所,以故重水之地必是宜居之地。比如黄河水重,说其上游土厚,土厚利耕,亦即宜居所。黄河水重孕育了中华文明。
王正正谱曲后,试唱一遍,我保存在手机里,反复听。听一遍,仿佛和祖先一起迁徙,回到高雍寨一次,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再听一次,看见高雍寨芦笙场上的歌舞飞扬,人山人海,绚丽斑斓,闹闹热热,见到了女神妮泳欧。又听一遍,吃上了糯米和酸汤,全是青少年时期的味道。
青山不常在,绿水难长流,唯有歌声久徘徊。
过了好多年,四五年,或者六七年——到了2026年3月1日,王正正传来曲谱和新的试唱,猛然间,歌声与旋律像一艘船,划破岁月的河流,冲出波纹,扩散在我距离高雍寨遥远的地方,我便又一次在歌声与旋律中回到高雍寨,在简单的歌词里渡过河,在遥远的时空中归家。

群山下的高雍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