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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物故事里,看见不一样的人生可能

一
1979年夏天,17岁的黄家驹在邻居搬家的时候捡来了一把木吉他,漆面斑驳,他本来想拿着送人,可朋友说太破了,说什么也不肯收。自己拿去弹弹,没想到这一弹,就再也停不下来。这是黄家驹人生中第一把吉他!
有人说黄家驹是一代音乐天骄,也许有些夸张,可他确实非常有音乐天赋,因为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专门的音乐训练。
那时他家七口人挤在四十平米的小单位。父母经营着一间五金店,终日劳碌,无暇管他。童年看到的不是繁华艳丽的都市,而是还未开发到的荒山野岭。他的世界朴素、简单,和那把破吉他一样,没有一点多余的光泽。
不久,他拿着吉他加入了邻近的一支业余乐队。没过两天,乐队的吉他手把他赶了出来,理由是他弹的吉他真是烂透了。
他把那句话咽进去,也深深的伤害了黄家驹的自尊。不久后他攒了一点钱,买了一把新吉他,关起门,苦练吉他,把一盆水放在桌前,练到手指酸痛便泡进去消肿,稍好些再继续。他发誓总有一天要超越这个吉他手,要超越这只乐队。
没有人知道他练了多久。只知道后来,黄贯中说,家驹的音乐造诣远比大家想象的高,我花上十倍的努力也未必及得上他的才华。
二
1983年,香港一本叫《结他》的杂志举办Player Festival音乐比赛。黄家驹和鼓手叶世荣,以及另外另外两位朋友组队参赛,乐队取名“Beyond”,译为“超越”,现在看来多少有些年少轻狂的味道。
当时参赛队伍大多翻唱他人作品,唯独他们坚持原创,写了两首自己的歌——《大厦》和《脑部侵袭》。比赛结束,他们拿下冠军。
翌日,《结他》杂志头版刊登消息,标题是——《一个新乐队起航了:Beyond》。
然而香港不需要理想,香港只需要情歌。整个八十年代,翻唱横行,粤语流行乐坛的旋律大多来自欧美与日本,歌词换一换,照样大卖。谭咏麟和张国荣的都市缠绵充斥着每一个收音机,坚持原创的Beyond,在这片乐土上显得孤独而另类。
黄家驹也不傻,谁都能看出当时香港乐坛的需求,只不过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会有由我来改变社会的热情,黄家驹也不例外。
乐队为了培养默契和排练,将家当从家里搬到了叶世荣的祖屋——二楼后座。
三
Beyond用了整整三年在地下演出,1985年自费找场地开演唱会,亏了六千港元。次年自资出版卡式带《再见理想》,在大众市场毫无水花。那首《再见理想》里藏着那个时期的黄家驹:孤独、无助、迷茫,却不肯低头。歌里唱的,是一代人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不停撞壁的故事,也是他自己的故事。
后来,公司给乐队下了通牒:再出一张还卖不动,就没机会了。黄家驹第一次妥协了。
他开始写大众喜欢的流行歌,写进入排行榜的旋律,写母亲、写爱情。1989年,《真的爱你》横扫乐坛,Beyond步入鼎盛,红磡体育馆一连开了五场演唱会,成为第一支站上红馆舞台的香港乐队。
但他私下里和弟弟黄家强说,原来你们喜欢这样的歌,这类作品我们有大把。
那语气里,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悲凉。他不是不懂得做流行。恰恰相反,他太懂了——懂得如何把自己的心意藏在大众听得进去的旋律里,懂得在一首脍炙人口的歌里埋进一点别人察觉不到的锋芒。《秘密警察》里有《大地》,《Beyond IV》里有《真的爱你》,每张专辑他都深浅参半,既有为人气写的,也有只为自己写的。
弟弟家强后来说,这是家驹的另一种坚持。乐队必须把音乐水平拉低一点,吸引到更多人,才有资本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
他用流行换来了舞台,又用舞台来护住理想。这条路走得隐忍,也走得费力。
四
1990年,黄家驹从巴布亚新几内亚回来,在报纸上读到曼德拉被释放出狱的新闻。这位在南非牢狱中度过27年的黑人领袖,与繁华的香港相隔万里。然而黄家驹读完,心头猛地一动。他坐下来,把那种震动写成了《光辉岁月》。
那年,这首歌让他摘得香港最佳填词人。翌年,Beyond应世界宣明会邀请赴非洲肯尼亚探访,见惯高楼大厦的年轻人,在那片土地上看见了世界极不平衡的另一面。回来后,黄家驹把在当地学会的一个词写进歌里——斯瓦希里语的“Amani”,意思是和平。
他从来不只是在写自己。
《大地》写两岸骨肉离散,《长城》写历史的封闭与自大,《光辉岁月》写种族歧视,《AMANI》写第三世界人民对和平的渴望。
他的目光越过粤语流行乐的狭小疆界,投向整个世界里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这些歌在香港乐坛里是异类,却在时间里活了下来。
然而,就在Beyond影响力如日中天之时,黄家驹开始心灰意冷。
参加各类不知所谓的综艺节目,被安排和其他艺人一起扮演天使,接商业通告,接与音乐毫无关系的应酬……他们越来越忙,也越来越不像自己。他在一次采访中说,现在的流行乐坛,价值观严重扭曲,歌手要出席各种社交应酬、拍电影、参加游戏节目,一切与音乐无关。
1990年,他写了一首《俾面派对》,在歌里唱道:来让我去告诉你,派对永无真意义。 随后在采访中说出了那句话——香港没有乐坛,只有娱乐圈。
整个香港乐坛为之哗然。 前辈不满,同行冷眼。 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五
1992年,黄家驹带着乐队去了日本。
他相信,那里有更成熟的音乐工业,有更大的创作空间,Beyond可以做真正意义上的音乐人。
语言不通,沟通靠翻译,常常失真。房租高昂,四个人挤在逼仄的公寓里。唱片公司要求他们做更软性的摇滚,做日本人喜欢的样子,做邻家男孩的表情。
朋友后来回忆,家驹怕如此做下去,会违背他最初做音乐的心愿,他宁愿回到香港,做自己喜欢的,哪怕是纯音乐也好。
在日本那段日子里,黄家驹写下《遥望》,黄贯中写《温暖的家乡》,黄家强写《厌倦寂寞》。
他们仍是那个扎根生活、直抒胸臆的乐队,只是离家太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磨损。
1993年5月,Beyond携新专辑《乐与怒》回到香港,主打歌是《海阔天空》。
那首歌他这样写: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那是他对十年来所走过的路的回望,也是他对未来的某种预感。他始终没有背弃,哪怕身边的一切都在要求他背弃。
弟弟家强后来说,哥哥一共留下了700多首作品,已公开发表的只有100多首,其余的以DEMO母带的形式安静存放着,从未与世人见面。
那些歌,他从未想过要拿出来换钱,换名气。只是写了,留下了,如此而已。
1993年6月24日,东京富士电视台的录制现场,黄家驹从舞台高处跌落,头部着地。六天后,6月30日,他离开人世,年仅31岁。
距Beyond成立,整整十年。
写在结尾
他没有来得及走进他想象中那片海阔天空,或许他已经在那里了——那把从垃圾堆里捡回的破吉他,那盆浸泡酸痛手指的清水,那些从未发表、只写给自己看的七百首歌。
那些,才是黄家驹真正的海阔天空。
台湾音乐人罗大佑说:香港没有真正的音乐人,除了黄家驹。
黄贯中说,他常常做梦,梦里和家驹弹着一把吉他,一句话也不说,玩音乐,玩到天亮。
《海阔天空》这首歌估计已经听了小几万遍。甚至以下歌曲我都没有搜索,就能随口记起来,我知道,只要前奏一响,我浑身充满了力量。
《真的爱你》
《午夜怨曲》
《大地》
《谁伴我闯荡》
《无泪的遗憾》
《我是愤怒》
《爸爸妈妈》
《冷雨夜》
《情人》
《和平与爱》
《光辉岁月》
《灰色轨迹》
《命运是你家》
《全是爱》
《完全的爱吧》
《农民》
《不再犹豫》
《完全的拥有》
《岁月无声》
《LOVE》
《午夜迷墙》
《不可一世》
《Amani》
《无声的告别》
《再见理想》
《无悔这一生》
《长城》
《相依的心》
《报答一生》
《早班火车》
《遥望》
《我早应该习惯》
《俾面派对》
《未曾后悔》
《高温派对》
《喜欢你》
《亚拉伯跳舞女郎》
《昔日舞曲》
《旧日的足迹》
《赤红热血》
《愿我能》
《曾是拥有》
《逝去日子》《千金一刻》
《送给不知怎去保护环境得我(包括我)》
《战胜心魔》
···
还包括三子时期的专辑也是听了很多遍,从头听到尾,听完再听一遍,一遍过后再来一遍。
不是因为怀旧。是因为每次听,都还能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一点可以撑着再走下去的东西。带我驶出黑暗,总是给我一些力量。
有趣的是,不管哪个年代的难处,Beyond的歌都接得住。也许是因为Beyond写这些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写给某一代人听。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失落、所有的倔强、所有的爱和不甘心,全都放进去了。于是这些歌就有了重量,能压住任何一种漂移的心。
我没有见过黄家驹。但我在他的歌里见过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