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王恩泽 何泽鑫
图丨受访者提供
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从湖北宜昌经重庆再到四川宜宾,有这么一段航道,它曾经险滩礁石密布,水流湍急,泡浪翻滚,流态紊乱。这就是长江川江段。随着三峡大坝全线建成蓄水,过往的危险都已不在,但有这么一种声音依然长久地回荡在川江之上。“穿过激流!嗨!!掀巨浪呀!嗨!!冲过险滩!嗨!!斗志昂呀!嗨!!”
1981年,17岁的曹光裕怀揣着对大轮船的好奇与憧憬来到朝天门码头,开启了他的船工生活。在这里,他第一次听到川江号子时,绝不会想到这门被他视为“重体力劳动象征”的技艺,会成为他毕生的事业。
一
从小船工到川江号子传人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重庆,江上有两种船,一种是趸船,一种是行船。趸船,其实就是专门为行船提供停靠的水上码头。而年轻的曹光裕就被分配到了一艘趸船上。
当时的趸船没有机器,全是人工劳作。每次涨水退水都要排叠趸船,四周固定的绳索要松开,然后又收紧。除此之外,还要在烈日下跳船除锈、刷油漆等。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和水上工作的危险让曹光裕感到苦恼,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20世纪80年代的朝天门62号趸船
很快,并不能适应这种生活的曹光裕便被调到了离朝天门码头五十多公里远的一艘太洪岗小趸船上。这里的生活,平静而忙碌。在这里,他认识了三位在信号塔工作的姑娘,也萌发了爱情的种子。
可一边是信号塔工作的幺妹,一边只是被唤作“水爬虫”的底层船工。曹光裕没有家世背景,没有万贯家财,更没读过大学,他唯一的希望只有川江号子的直率和朴实了。曹光裕几乎每天都起早贪黑地反复练习那些和爱情有关的川江号子。
皇天不负有心人,周幺妹终于被曹光裕的歌声打动了,川江号子一点点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5年的时光,周幺妹彻底喜欢上了这个憨厚、质朴而执着的小伙子。但与此同时,两人的身份差距、家人朋友的反对一直困扰着周幺妹。直到一纸调令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暧昧的平衡。
1987年10月,曹光裕突然接到通知,将他调回朝天门码头62号趸船,学习传承川江号子。临走前的晚上,曹光裕不甘心地又去找了周幺妹,想要一个答复,“我们这到底算不算爱情?”周幺妹说出了一直缠绕在她心底的困惑,曹光裕也第一次知道了看似简单的男女追求,竟给周幺妹带来了这么大的压力和精神负担。就这样,曹光裕的初恋夭折了。
第二天,曹光裕回到了当初的62号趸船上。
川江号子,既让曹光裕短暂品尝了爱情的甜蜜,也让曹光裕又一次直面自己的身份,对于今后的爱情路、人生路怎么走,他心中一片茫然。
二
来自大江的召唤
1987年7月25日,一位老船工陈邦贵登上了法国罗纳河边举办的“世界大江大河相会在罗纳河”民间音乐会,将川江号子带到了国际友人的面前,也让国内第一次开始重视川江号子的传承问题。
同年9月,陈邦贵所在的轮船公司的党委会做出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帮陈邦贵找个徒弟。机缘巧合之下,歌唱比赛第一名的曹光裕就被公司推选为川江号子的传承人,离开了他生活五年之久的太洪岗,怀揣着对自身与川江号子命运的不确定,重新回到了朝天门的62号趸船上。
“当时刚刚开始改革开放,大家都去搞经济建设了,没人重视这些文化传承。”曹光裕也不例外,川江号子在他看来意味着重体力劳动,甚至有危险,更别提这纸调令还破坏了他的初恋。于是一肚子火气的曹光裕拒绝了师傅的第一次邀请。
在那之后,陈邦贵常常来到江边,满面愁容地望着江水深处。至今曹光裕还记得师父当时说的话,“我现在71岁了,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就怕自己眼睛一闭,这个民间艺术就没了,后世人问起,哪个去回答嘛!就只能去问这条大江了。所以,我今天就在这里教大江唱号子了。唉,我都老糊涂了,哪里是我教大江呦!是大江教我的呀!大江教我的呀!!”顷刻间,陈邦贵老泪纵横。
年轻的曹光裕被师傅对川江号子的深情感动了,答应跟着师傅学习川江号子。

曹光裕(左)与他的老师陈邦贵
随后的几年里,陈邦贵老师都按时来到大江边,对着大江深情地讲着、唱着、比划着。曹光裕一边继续从事着繁重的水上劳作,一边潜心学习川江号子。从师傅苍老的唱腔和深邃的眼眸中,曹光裕仿佛看到了那段苦难的船工历史,看到了船工面对苦难时的乐观与坚韧。他终于慢慢对川江号子改观了。
三
刻进骨血的号子声
2000年,曹光裕下岗了。
曹光裕在舞厅当过驻唱歌手,参与过旅游景区“川江号子木船游”项目设计,但更多的时候,曹光裕总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江边,面对着滚滚东流的大江,默默消化着对未来的迷茫与对家庭的愧疚。
在生活的重压下,曹光裕唱着川江号子,又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歌词中船工们面对苦难时坚忍不拔的精神。此时的川江号子已经成了曹光裕内心和生活那道坎的精神支柱,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曹光裕(蓝马褂)带领老船工艺术团表演川江号子
2005年的一天,曹光裕突然接到通知,因为他的师傅陈邦贵年纪大了,所以组织上委派他作为领唱,在重庆市举办的第五届“亚太城市市长峰会”上表演川江号子。突然被委以重任,尤其是得知要当着亚太地区一百二十多个城市市长的面表演川江号子,还要用英文来和现场的观众互动,紧张的情绪瞬间占据了曹光裕的心。
“我当时对英语是一窍不通的,只能靠死记硬背。通过同音字、字母、拼音,我在那张英语台词的纸上记得密密麻麻,就怕到时候观众听不懂,不跟我互动,场面尴尬。”
事实是,当曹光裕用中英文说完这段台词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全场观众跟着曹光裕的手势唱起了川江号子的经典和唱“嗨!——嗨!——”那一刻,中国的川江号子响彻每一位中外友人的心头,一种油然而生的激动彻底取代了曹光裕上台前的紧张。“这是我们的川江号子。”曹光裕第一次感受到川江号子跨文化沟通的力量。

曹光裕(左)在江边教外国友人演唱川江号子
2006年,川江号子正式评为国家级非遗项目。曹光裕头一次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责任。重庆依江而建,傍水而生,很多人都对川江、川江号子和当年的木船航运抱有深深的感情,自然也就愈发关注川江号子的传承。民众的关注、媒体的报道,都化作了一种压力,督促着曹光裕传承发展川江号子。

曹光裕(蓝马褂)带领老船工艺术团
在第九届中俄青少年运动会上表演川江号子
四
消失的木船,永远的歌声
2006年,三峡大坝全线建成蓄水。由于险滩淹没,航深增大、航道加宽和水流趋缓,从根本上改善了川江的航运条件,万吨级江海直达船可以从入海口直抵重庆朝天门码头,木船航运彻底退出了川江的舞台。在传统人力船工转型发展的今天,越来越多的人也对川江号子产生了误解,这促使曹光裕探寻起川江号子的文化根脉。
“川江号子其实不是包含所有川江流域的劳动号子,而是特指川江船工号子。”曹光裕解释道。
川江号子同其他号子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力度速度变化。其他号子往往是一种节奏、一种力度贯穿始终。而川江号子为了应对复杂的水情与航行需求,有大量曲牌组合,节奏、速度、力度变化多端,时而悠扬,时而高昂,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具有很强的音乐性和艺术表现力。
如川江号子中的“闯滩号子”,刚开始节奏沉稳舒缓,随着河道落差加大,船工们的劳动节奏逐渐加快,号子头喊出雄壮高昂的号子声,众船工十足地回应,音乐节奏变得紧张急促、快速激烈,声强一浪高过一浪,与风浪较高低的撕心裂肺的号子声与汹涌波涛的和鸣,使整个场面惊天动地。
各地因方言、习惯不同,号子唱词、旋律也有差异。为此,曹光裕走访了多位老船工,搜集整理不同流域的唱腔、唱词。这些老船工希望学习舞台化表演的经验,而曹光裕则需要从他们那里汲取更原生态的养分。他们通过微信保持联系,相互交流,老船工们有时还会送给曹光裕一些传统船工用具的仿制品。
提起川江号子传承最大的困难,曹光裕无奈地反映道,“最大困难是无法进行‘生产性保护’。木船航运已经消失,不能恢复。”目前川江号子传承理想的路径是与文旅结合,打造“创新生产性保护平台”,比如在旅游船上进行驻场演出。这样年轻人学习号子后,能有稳定收入和展示平台,才能将其作为事业。否则,零散的演出无法支撑传承。

曹光裕(左一)带领老船工艺术团
还原川江船工拉纤场景
今日的川江号子,自先秦时代绵延至今,历经唐、宋、元、明、清五朝的兴衰更迭,目睹了近代以来的民族危难,业已化为这片水域独有的精神图腾。它不仅仅是一种劳动的号令,更是船工们情感的寄托,是对生活不屈不挠的抗争之歌。在岁月的长河中,川江号子见证了船工们的汗水与泪水,也记录了他们之间的深厚情谊与团结协作。
如今,虽然木船航运已成历史,但川江号子的精神却得以传承。曹光裕等传承人通过不懈的努力,让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焕发出新的生机。他们不仅在国内各地进行巡演,让更多人了解并喜爱上川江号子,还积极与国际文化交流,让世界听到了来自中国川江的雄浑之声。
在川江号子的背后,蕴藏着先民“人因江而变,船因人而变,最终江亦为人所用”的深邃智慧。川江号子的传承与发展,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尊崇与守护,更是对民族精神的彰显与延续。
本文编辑 | 胡炀越
指导老师 | 杨绍婷(课程:新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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