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翻检旧文,看到2009年第4期《运河》杂志上刊登了我的一篇悼念文友闫秀文的文章。闫秀文生前为杨村一中语文教师,我曾聘其为《运河》杂志诗歌编辑。屈指算来,斯人至今已逝近二十年,而这篇文章则写于其逝世三周年之际,以此再祭。
独怜幽草涧边生
——文友闫秀文逝世三周年祭
王 毅
今年(2009年)10月12日是文友秀文逝世三周年的日子。倘若活着,她才48岁,文友们都唏嘘她的英年早逝。
这些日子不知怎的,我总是想起秀文临终前的一句嘱托——这嘱托还是秀文的丈夫石老师在答谢文友的聚会上说起的。他说秀文在病重时曾郑重托嘱他:如果她去世后给她的墓碑上写点儿什么的话,就请王毅老师来写。听了这话,当时我的心里瞬间涌起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有不忍,有唏嘘,有惶恐,有感动。她出于一种信任与推崇,将盖定论的重任交付于我;而我则因才疏学浅、恐负重托感到汗颜。此后,虽然没有人真的找到我,但逝者言之谆谆,自己却总像是欠了债似地难以释怀。值此亡友三周年之际,决定承接逝者之托,写上几句纪念的文字和铭文。
认识秀文老师是在1985年初的杨村镇政府文化站。当时我在那里任站长,而且正在联络文学同好打算创办“潞河文学社”。记得那是仲春的一天,阳光很好,一个身材偏瘦、脸上却胖乎乎的女孩前来拜访。她的衣着打扮很是朴实无华,印象最深的是她那一头有些卷乎乎的“自来卷”头发。她应该是属于“敏感型”的那一类,总是未曾说话脸先红,有些腼腆。但她的腼腆中又有一种稳重和矜持。坐下来交谈,知道她在杨村一中任语文教师。因为我前几年也曾在一中任过语文老师,所以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她拿出一沓诗稿请我过目。我看着诗稿,心里惊异于当时只有23岁做梦季节的她,诗作中竟充满了对农村父老的关注,写的尽是对艰辛劳做农民的描摹与放歌:
人与锄
一头儿连天
一头儿接土
是天的支柱
——(《给耕耘者·人和锄》)
语言通俗、简炼,却勾勒了劳动者顶天立地的大意象,这使我惊愕不已。
1985年6月,我发起成立了“潞河文学社”,聘请了北京著名作家刘绍棠做我们的顾问。文学社一开始就有十多人参加,秀文是最早加入者之一。同年7月,我创办了《潞河文化》,请秀文担任了诗歌编委。她的那两首《给耕耘者》被我首发在《潞河文化》的创刊号上。那大抵是她发表的第一首诗歌。
秀文年纪不大,工作却十分认真。在教学的业余时间里她认真地为《潞河文化》选编审改诗稿,是编辑部里一员独挡一面的大将。那时开编辑会,文友不分男女老少,大家聚在这里相谈甚欢,谁也没有任何功利,都是为艺术而艺术,思想单纯,都把这里当成一片欢乐的净土,很是相得。
秀文的诗作我看到的大抵有三、四十首,在我主编的《潞河文化》和后来的《运河》上为她发表有20余首。曾经一个时期,我觉得周围一些写诗者无人居其右。她的诗作朴实、真切,一如她的为人,少有当时一些诗风的晦涩与卖弄。我欣赏她的文才。

随着时间的推移,秀文的诗风也在不断的嬗变之中,由开始的写实向与浪漫相结合的道路迈进。她的诗作既有清丽婉约、迷离隽永,着意于红巾翠袖、小桥流水的缠绵,也有大漠孤烟、金戈铁马,充满了历史沧桑、壮怀激烈的澎湃。
面对这个世界,她写过自己不谙世事的憨态:
曾经不知道冬的风是刀剑
只愣愣地瞧阳光假惺惺的温情
曾经为摘不到一片完整的枯叶
捂着胸口喊疼
(——《曾经》1990)
她极疼爱自己的母亲。1995年她写了一首《夜晚,妈妈》:
妈妈
那夜晚是属于您的
童时的记忆
和摇曳的灯火
一起
在您的手底
一针一针
织出夜的连漪。
她写过一个“总是心事重重、徜徉在默默的夜”的“女孩”:
总有一种期待
水样纯净
总有一段思绪
雪花般晶莹
不如就把她交与流水
潺潺地淌出七色霓虹
把她交与云朵
长出洁白的风景
月
溶溶
风
轻轻
擦亮一天闪烁的星
——(《女孩》1997)
2004年,许久没有写诗的她在我的催促下写下了一首四章230余行的长诗《西部的召唤》。这首诗后来被推荐参加了天津市第13届“文化杯”诗歌征文赛获得二等奖。这首诗显现了她的大气磅礴和高度概括历史的抒情能力:
你苍劲的目光
映照黯淡裸露的龛岩
豪壮汉风
俊逸唐韵
沉睡在历史的风尘
丝路花雨商贾盘桓的城市
掩埋成遗址和废墟啊
你雄性的壮美挺立成沙海干涸的落日
城头残月
羌笛幽怨
青海头
玉门关
《走西口》
《蜀道难》
归来吧
我的西部
用我几千年目光催绽的雪莲花
用我几万年体温焐活的灵芝草
和我灵魂流淌的瞬间
抚摸你 拥抱你
还你娇媚容颜
我以为这篇诗作是应该获一等奖的。
秀文其实是性情中人。她极富个性、理想和正义感。但当她面对某些不如意时,往往就会陷于理想与现实、道德与情愫的矛盾煎熬中无从表达。表现在诗作里便是一种欲说还休的无边伤感和困惑。

1997年,文友们结伴有一次山东长岛之行。长岛的月色很迷人,海浪、沙滩、岸边的渔船,都弥漫融合在银色的月光里。大家在沙滩上漫步,谈人生、说感悟、叹世相,几达到物我两忘、超凡脱俗的地步。回来后,秀文写了《长岛情怀》三首发表在《运河》上。所谓“伤心人别有怀抱”,她的诗中透出来的是另一种心境:“心海没了来时的喧哗”,“礁石和水撞出苦涩的泪花”,“纵然有满腹的心事,却不能学涨潮哗哗倾洒”,让人感觉到她的压抑和伤感。后来的2005年1、2期《运河》上,秀文发表的《倾听,心雨潇潇》和《我们为谁流泪》这种倾向则更加明显:“云卷云舒,难掩忧伤”;“给了天使翅膀,却又囚禁她高飞的梦想”。她写下的那篇散文《感受忧伤》也是这一时期的作品:“我无法说清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只是无端地想流泪.....”莫非她已经意识到、或是预感到病魔正在向她袭来吗?
2005年,我被评选为天津市级劳动模范,要求每人写一份反映自己事迹的报告文学。我并不清楚她当时的身体状况,只是打电话提出请她是否可以援笔后,她没有二话,欣然允诺。我把自己的事迹列了个提纲,秀文很快就完成了,而且写得诗情澎湃,洋洋洒洒9000字,获得上下一致好评。后来的一次文友聚会上,我举杯道谢并开玩笑说:“如果不是你的文章写得好,我这劳模也许评不上呢!”她红着脸认真地说:“我刚看过你写的《踏歌行》《长歌行》两本书,对你有了新的了解和更深的感悟。如果让我重新写,保证能写得更深刻、更贴近些。”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2006年8月,秀文被确诊为白血病,亲友们闻听都十分震惊而叹息。一天,我们几个文友一起到学校看她,当时她仍在上班,情绪尚好,起码有一种人前的坚强。后来文友聚会凡是我请客时,总是打电话相邀,目的是让她排解一下不良情绪,心中对“且尽生前有限杯”有了更深的感慨。她开始参加了一两次,后来因病势沉重或情绪不佳就都婉言谢绝了。
秀文好像很推崇我的字。在她为我所写的报告文学《踏歌而行》中曾形容我的字:“字如其人,那刚柔摇曳的潇洒里,涌溢的同样是真纯和一份超越了生命的浪漫”。记得大概是2004年,秀文曾让我给她写一幅字。我选的是唐人韦应物的《滁州西涧》诗:“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此诗的意境、写景都很美,闲远疏淡,符合秀文的审美和性情。但事后觉得诗中寂寞惹人怜的碧草、深树的黄鹂、夜晚的雨骤浪急、旷野的无人孤舟,都有些萧杀和阴冷,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1999年我兼任《运河》主编之后,第一期曾刊登了秀文的《诗人和原野》一诗。其中有这么几句:
身后留下长短的脚步
面前“其修远兮”天涯路
瘦马嘶鸣着嘶鸣着
仿佛厌倦了这迢迢征途
你从哪里来
又归向何处
你投奔幸福
还是走向痛苦
……
诗人摔倒在瘦马身边
暮夜抚摸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
这或许是秀文于冥冥中为自己写下的谶语?
碧海青天夜夜心。值此秀文逝世三周年之际,我为她写下一篇铭文,得十八拍,不负她生前所托。无石可镌,铭空为祭。铭曰:
雨湿青襟兮风凄紫阡
兰摧玉折兮骨裂心煎
割慈忍爱兮抛家弃里
人神道殊兮天上人间
夙具慧质兮才思妙漫
轻言浅笑兮气质如兰
待友情真兮心如皓月
做人义正兮愤恶嫉谗
其莫我知兮独抑谁语
难逐世俗兮心常慨然
孝母怜亲兮乡党称颂
爱生敬业兮人曰模范
诗怀郁郁兮柔肠百转
文笔超群兮意婉情牵
惜乎兰蕙兮倏然萎谢
悲哉秋气兮天不假年
泪流浪浪兮罗袂掩涕
德当镌石兮不朽永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