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自:一壁残阳

如歌的青春岁月
范 文 魁
1965年5月23日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这一天,我们60名在城里长大的城镇青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告别了父母,带头下乡到单县边远偏僻的杨楼公社二场安家落户,成为全县第一批下乡的知识青年。

1965年杨楼公社向阳大队全体社员合影(倒数第二排左一为作者)
二场地处黄河故道三堤(俗称太行堤),原是一个只有20多人的社办林场,知青们来到后才改为向阳大队。这里地势低洼,荒沙盐碱地上到处是荆条、紫穗槐,几乎没有可耕地,历来被称为“牧羊圈”,不通公路,没有电。灌木丛中,一排孤零零的草房和几间牛屋马棚,缺门少窗,低矮的厨房一不小心就碰头,逢上雨天,檩上漆黑的屋檐油和着脏水直往下淌,炊事员盛饭时都不敢大掀锅盖。面对着这样的生产生活环境,知青们没有畏缩,而是穷则思变,笑对明天。
初试锋芒
经过简单的整理安置,便进行了分队、分工。有的去饲养室喂牛,有的去伙房做饭,有的去了果树队,我和另一个知青分到了菜园,大部分知青都去了大田队。
下乡约一个星期后便赶上了麦收。麦季里,天亮得特别早,三四点就起来割麦。分好任务,一人把两垄,合6趟麦。起初大家还排成一排,渐渐地有人遥遥领先,不少人都落在后边。麦子又矮又刺,许多人手上磨出了泡,有的被麦芒扎破了手,还有的被镰刀划破了口,也没有一个叫苦叫疼的。看身后割倒了一片麦子,往前看依然是麦浪滚滚,于是割得慢的急着往前赶,队长喊休息也不肯歇着,坐在地上用手薅麦,想着多干一点是一点。临到下晌时,男知青总是主动增援女生,年龄大的也过来接应年龄小的。几天的抢收真是很苦很累,虽然也很想家,但是大家都没有叫苦,知青们增进了了解,加强了团结,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激情。
艰苦创业
为了尽快地解决住房问题,队部决定自己盖房,正好利用原来的废砖窑烧制砖瓦。
烧砖要拉土、和泥、脱砖坯,这些都是艰苦的体力活,尤其是装窑、阴窑、出窑更是超强度的劳动。俗话说“托坯打墙,活见阎王”,这话一点不假,一天十几个小时的拉土、和泥、脱砖坯,能把人累个半死。好在这些活都由老场员懂技术的干,但装窑出窑为了抢时间,必须大家动手。
装窑就是把砖坯运到窑里。知青们排成队两手传递砖坯,有的嫌速度慢就自个搬或者两个人抬。一个砖坯大约5斤多重,有的女知青一次搬十几块,两个男生抬上70多块还健步如飞,那真是革命加拼命地干啊。
等到连续几昼夜的火烧,砖坯成了砖,停火后开始阴窑,就是从窑顶的封土往下阴水。这样出来的砖是青砖,结实耐摔。那时没有抽水机,只能靠肩挑水,一根扁担两个大桶,担上水一直顺着狭窄的窑路盘旋着把水挑上窑顶,泼在圈好的土里,随水渗透到窑里。我曾自告奋勇值夜班帮助阴窑,挑了一夜水。一手提着小马灯,一手扶着扁担,艰难地上上下下,也记不清到底挑了多少担水。
出窑装窑一样,搬进多少坯,运出多少砖,往往还有许多半截砖,还不如整的好搬好抬。烧了几天几夜的热砖窑,四壁余热蒸烤,脚下踩着的砖尚未冷却,炙手灼热。知青们不怕热浪蒸腾,砖热烫手,不顾汗流浃背,一鼓作气地轮班出窑,又突击着装好了下一窑的砖坯。
有了砖便开始打地基槽子打夯。知青们一听说盖房,人人跃跃欲试,个个摩拳擦掌,男知青纷纷赤膊上阵。刨地基、拉土和泥、挑墙哪样都不是轻活,特别是和泥挖叉,更是带有技巧的重活。挑墙是先把麦秸撒在屋壳廊里的土上,泼上水,等阴匀了用抓钩从一头倒着翻个儿和泥,泥要稠,用三股齿钢叉能挑起来,摔打成块,然后挖起,一叉一叉地扔给站在墙上接叉的老师儿,接叉的再把这样的泥一块一块地垛上去垛成墙。这一叉泥重约15公斤之多,没有力气是根本扔不出去的。墙宽50公分,一堵墙要分三茬挑,一茬高约一米,等一茬干透了再挑第二茬、第三茬。最后挑山墙,在下边扔茬的要一茬比一茬扔得高。

知青们建造宿舍(荆强提供)
挑墙挖叉的男知青干一天都累得腰酸腿痛,浑身散架一般。可女知青偏偏“巾帼不让须眉”,她们干完地里的活回来,就到基建工地帮助拉水和泥。包队女干部不让她们干,女知青就跟捉迷藏一样瞒着干。实在没有机会,就把男知青的脏衣服、鞋、袜偷来给洗了,晒干叠好送到男知青的枕头下、被子上。许多小伙子常常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哪个姑娘给洗的。
雨季盖房子最怕下雨。一天,刚挑完三茬墙,突然下起了雷暴雨。雨势来得迅猛,瓢泼大雨打在刚刚挑好的泥墙上,如果不用油布、塑料布盖上,才挑起的泥墙就有被冲塌的危险,白费工夫不说,最主要是延误了盖房的时间。可又到哪里去找油布、塑料布去?大家冒雨找来苇箔柴草,连铺的草席凉席都拿来盖到墙上,人人淋得像落汤鸡。
战天斗地
知青下乡就是要以生产劳动为主。地里农活一茬接一茬,春夏秋冬没有个闲时候,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由于那时生产力低下,生产条件落后,几乎一切都靠人力,人拉车拉土送肥,人拉犁粑深耕细作。下乡当年就赶上秋旱,队部号召抗旱保种。知青们肩挑人抬,盆盆罐罐地往地里端水浇地,保证小麦适时播种。
1966年冬天正开展“农业学大寨”,各地强调整平土地,深翻深刨,挖台田,改造盐碱,翻淤压沙(为了改善土质,把土地深层的淤土即黏土翻到地表层压住沙土或盐碱土)。所谓挖台田就是把可耕地整平后,分地块四边挖沟,把中间的地块筑成土台形,以便于蓄水灌溉,以达到旱能浇、涝能排。由公社大队给下达多少亩地的任务。这可是一项工程浩大、十分艰苦的大面积的整地的劳动,男女知青全部出征,用量地竿子分任务,责任到人。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地面表层的冻土足有尺把厚,用铁锨一铲一道白印。可是知青们干劲十足,脱去笨重的棉衣,挥舞铁锨镐头,奋力挖掘,每个人的手都冻成了紫茄子,铁锨一震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撕裂、盐淹一样的疼痛。知青们不但不叫苦喊痛,反而喊出了“手磨破,脚蹬烂,一锨挖下去二尺半”的豪言壮语。经过一冬的苦战,改良整平了百亩农田,创下了前所未有的高产奇迹。
次年初春,当别的村子还沉浸在过年的欢乐气氛中,知青们组成的打井队已经推动着钻头疯跑了。
那时节春寒料峭,下了一场冻雨,树上挂满了冰凌,地上盖了一层冰雪。我利用菜园的闲暇时光义务去帮助打井队推钻,因不适应转圈,便自告奋勇去巡查水沟。因打井开钻时需要大量的水冲着钻头钻井,这时用的水是从几华里外的井里引过来的,井水顺着临时筑起的田垄流时容易跑水,需有人发现及时堵住决口。当时气温骤降,滴水成冰,顺水沟流淌的井水半路就冻得结了薄冰,影响水流。我便肩扛铁锹,发现跑水,就挖土堵上决口,另一手拿着树枝敲打沟里的流水,生怕水流结冰。顺着几里长的水沟,来回巡查,不敢有丝毫怠慢,虽然冻得手冷脸疼,但走得浑身发暖。
苦乐年华
刚下乡时,县里按规定只供应知青半年的口粮,第二年就要自给自足了。向阳队底子薄,产量低,打的粮食少,全靠红薯、瓜干过日子。那时县里供应每个知青每月一两油,还只供应几个月。吃菜是菜园里摘的鲜嫩蔬菜,白菜、萝卜、冬瓜几乎都是盐水煮,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猪肉,日子十分清苦。然而这些并没有影响知青们乐观向上的情绪。

知青篮球队(祝亚光提供)
正值青春年少的知青们,虽然有着年龄的悬殊和文化程度的差异,但大家的理想是一致的。大家喜欢唱歌,有说不尽的欢乐,出工收工的路上唱着去,唱着回,一边干活,一边唱不尽的歌曲。
为了丰富农村的文化生活,知青们组成了业余文工团,自编自演了歌舞、相声、表演唱和快板剧,经常义务到周围农村演出,为农民送去了欢乐。
1965年8月底,县领导派来县剧团著名演员孙秀芹、孟昭云带琴师指导知青排练大型现代豫剧《朝阳沟》,演员、乐队全由知青担当。出于对戏剧的爱好,我被指定为司鼓。于是每天劳动之余都要加班练功,合乐、拉场、排戏。9月30日晚上,由知青演出的《朝阳沟》全剧在县委湖西礼堂向县政府各级领导和知青家长作了成功的汇报演出,在县城引起了轰动。知青们备受鼓舞,决心以栓保为榜样,“坚决在农村干他一百年”。
知青情结
1968年底,知青点解散。后来我们有的单独插队,有的办了病退回城,有的干了临时工,多数被安置在林场、园艺场,各找各的门路,我们的知青新村就这样散摊子了。当我离开知青新村时,心情十分复杂,看着三年来辛勤劳动洒下汗水、留下欢乐的庄稼地,有着依依难舍的情感。像银环逃离朝阳沟时所唱的那样“人往哪里去,我往哪里走,好难舍好难忘的朝阳沟。”我这里是好难忘好难舍的向阳村。

下乡的第36年(2007年),部分知青第一次聚会(后排左三为作者)
40多年过去了,我们部分向阳队知青还时常为永远的知青情结而聚会。历史的沧桑给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许多人升到了爷爷奶奶的辈分,大都到了退休的年龄,而那段刻骨铭心的知青经历,却深深烙在每一个人生命的记忆里。每次聚会,大家总是在追忆中,含笑噙泪回忆着那个曾经如歌的青春岁月。
范文魁,男,生于1947年。1965年5月下乡。1972年返城并开始习作。2007年编写的河南坠子《唱一唱鲁西南的农村人儿》和小戏剧《买梨记》分别获山东省首届农民文化艺术节农村题材作品创作二等奖。
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责任编辑:李岱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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